《已逝的他将我深情包围》唐喻青

1、合欢树与坟墓 阿白与我的

　　第一手记

　　我家在学校里面，小学不觉得苦恼，直到上了初中，才意识到多么难过。我被绑在这里，这个令我悲伤之地。我被学生挤兑，退步了被笑话，因为我常常是年级第一，尽管在县里三四百名的样子。

　　我第一次搬出来，是因为家里没有暖气，父母在五公里内的小镇找到了便宜的租房，我们就在那里住下来。我第一次见到粉色的合欢树，花蕊枝叶间露出点点星光，后面是藏青色的天空。那天我被女学生说侮辱的话，在车上大哭，父母懦弱只安慰我不要管她，可是却有这么美的合欢树给我看。

　　从此每当我看见阿白，脑海里就会浮现合欢树的影子。阿白于我的意义，是糟糕的一天却能有合欢树做结尾。

　　我第一次见到阿白，是他小组倒数第一被拉在讲台上“示众”。他没有摆出嫌恶的表情，没有哭泣，只是睁着一双圆眼睛看笑话他的同学，红晕从脖子蔓延到颧骨，仿佛很愧疚的样子。那时我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微笑，只是把他看作这个烘臭的空间里唯一的合欢树，飘着淡淡的香。

　　阿白早就认识我，早就知道我的名字，因为那年学校活动很多，我主持了很多次，反响不错，阿白肯定记住我了。分班之后我们分在了一起，数学老师教过阿白，他就一直跟老师打趣，说些课堂上不必要的话，很讨人厌。但我不讨厌他。因为我以前的班里上课没有人讲话，只有老师念书的声音，我觉得稀罕，觉得他可爱。

　　后来我发现自己不对劲。明明分到班级的学生都很友好，讲话很温柔，我却仍然像戴着盔甲一般紧张。我发现我做任何事情都在无端地紧张。我很有攻击性，却只对自己，说些我永远不会对任何人说出口的刻薄的字，走路像有人追赶一样走得飞快，背越来越驼。我不再考年级第一，从那以后我就没有再考过了。只是那时的我内心坚信着我一定会再考一回年级第一。

　　所有的这些执念和错误的零件，在我同阿白开口说话后全都消失了。我无比放松地和他交谈，和他玩笑，仿佛认识了很久一样。我们看着对方的眼睛讲话，他的眼睛很大很圆，像一片平静的湖水，只身靠近的我卸了盔甲。但只要离开他，我就又开始紧张起来。不能依赖任何人，我这样告诉自己。于是我像正常同学一样和他保持距离，他却粘着我，喜欢同我讲话。

　　我知道他喜欢我，每一次他满心欢喜地找我，喜欢对我笑，开玩笑逗我开心，我都知道他喜欢我。他后来也告诉我了，他确实喜欢我。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我们就这样不远不近，一个追一个躲地相处着。

　　这样下去也不错。我不能爱他，却可以回应他每一次的寻找，我那时真心拿他当朋友。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如果没有第五第六学期，我也许会这样和他很久。

　　可是天公不作美。我又一次陷入了内卷和对抗孤立的洪流。它们将我吞噬。我沉在深海里，阿白就在外面寻找我，我想要回应，却呛了一口腔的海水。

　　他救不了我，我却仍然感谢他曾经寻找过。组织学习时我独自躲在二楼，阿白一间一间教师地寻找我，找到我也没有逼我出来，而是和我坐着，时不时逗我开心。那天风雨欲来，银杏树像鱼鳞一样在空气里摇摆，我却一点也不害怕。

　　有阿白陪着我呢，我害怕什么？

　　毕业时阿白给我写了信，我当时只顾着中考，说中考结束再给我吧。中考结束本来要回学校的，可是我和阿白做在了不同的公交车，我本应等在原地的，但最终我转身走了。我永远也没看到那封信。我问过阿白，他说已经找不到了。

　　这是我最大的遗憾。

　　中考完的那个暑假我与父母大吵一架，最终得以去北京看病。在地铁公交医院中游走，我有一种孤独的感觉，这时我想起了阿白。吃了药我不再一心想死，强烈的求生欲望让我想要好好的活。

　　我想念阿白。于是我给他打了电话。我告诉他我的近况，他依旧像从前那样对我，我很感激。我幼稚地让他用邮箱给我通信，他就摆弄了半天，真的用邮箱给我发邮件了。

　　我就这样电话邮箱地与他联系着，直到有天，他打来电话，告诉我他有对象了。我有些歇斯底里地大声笑他，说祝贺他，我在撒谎。那时我有一种冲动，如果能让他留下来，我可以对他表白。只是我没有这样做。我说我们不要再联系了，你都有对象了，不合适。他犹豫了一下，说好。

　　可是我完全做不到，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找理由给他打电话，根本没有想他为何不拒绝我。

　　“我知道你休学在家没有人说话。我怕我再不联系你你就真的孤身一人了。”我什么都没有说，只说：“可是我都习惯了啊。”

　　半年过后我治愈了很多，其中包括与爱之间的隔阂消失。我才发现自己一直都深深地爱着阿白。于是在阿白提出要与我断联时，我平静地告诉他我喜欢他。阿白思考了一会，告诉我那与我少联系吧。我问为什么是少联系。

　　“因为少联系你就不会突然间太伤心，少联系，时间久了你就不喜欢我了，就不会太难过了。”

　　我什么也没有说，尊严让我拒绝。真心却让我蠢蠢欲动。我又找理由给他打电话，他却第一次烦躁地问我有什么事情，我腆着脸跟他编谎话，他一点也不在乎。我才意识到上了高中的阿白，已经变了。不是因为不在乎我，而是那句“我觉得以前的我傻兮兮的，我一点都不喜欢他，我现在已经完全变了，你不要再提以前的我了。”

　　可是我爱的，是你嫌弃的那个自己啊。

　　谈恋爱也是证明自己变了的证据吗？但愿不是这样。不然得多么悲哀啊。我固执地告诉你我不喜欢你了，以后你已经和我没关系了。你说了一声哦，什么也没说。

　　我确实不喜欢你了，可我深深地爱着以前的阿白。爱他的眼睛，他的谦虚，他的善良，甚至他的幼稚。他是我的合欢树，是我的矢车菊，是我已逝的爱人。我开始恨阿白，他把我的爱人杀死了，我只能像寡妇一样守灵，爱着一个不会出现的人。

　　我就这样守着坟墓生长着，满不在乎的与已逝灵魂相爱。

　　也许这便是我说不出口的苦衷吧。感谢阿白曾将我深情包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