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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叁拾柒 离开夏天的列车 离发车还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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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发车还有一分钟的时候,在站台上狂奔的我一手拉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另一只手提着一个装着被褥的大旅行袋,肩上还有个沉得像炸弹的背包,上气不接下气地随便冲进了一节车厢。
结果发现我的车厢和现在的车厢隔了十万八万里。又一番艰难跋涉后,我终于放好行李,一屁股瘫坐在用同情的眼神看着我的梁一凡身边。
“老陈,你这玩得挺极限啊。”
我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拒绝了她递过来的一瓶矿泉水。
因为没有提前搞明白学生票优惠认证的流程,我在高铁站售票大厅浪费了太多时间,导致我差点就没办法和梁一凡一起去大学报到了。
要说缘分这东西是真的神奇。我的志愿里报了三四所西安的大学,最终被第二志愿的W大英语专业录取。而从来没有和我在志愿上通过气的梁一凡竟然也报了W大,但最终因为和心仪的专业差了一分,被调剂到了该校的冷门专业——俄语。
于是做了这么多年朋友的我们,即使高中不同校,一个文科,一个理科,兜兜转转居然去了同一所大学一起学语言…
得知这一消息时的梁一凡惊喜之余,装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蹦出一句:
“哥们跟你真有点腻了。”
我和梁一凡各自给爸妈打了个语音,让他们放心。本来他们计划要送我和梁一凡去报到,但我们都觉得没必要,两个人一起走相互照应就可以了,更何况他们工作都很忙。
车开了十多分钟后,我那狂跳的心脏终于慢慢平静了下来,旁边梁一凡已经戴上耳机刷起了剧。而我却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心里慢慢升起一种酸涩的感觉。
我很幸运,未来的大学时光有多年的好友相伴,但和梁珣、郑云皓,却是真正意义上的各奔东西了。
上海。成都。西安。每一个都相隔那么远,每一个都心有灵犀般,没有说任何告别的话,更没有相送。
好像这样就什么都不会变。
手机屏幕亮起,是梁珣在群里传了一张照片,我还没点开,一条消息很快跟了上来:
【彩虹小唢呐木旬:给你们见识一下南方大蟑螂】
我下意识就把手机锁了屏,却误触按键,不小心打开了手电筒。
手忙脚乱地关掉之后,我闭上眼睛,却觉得黑暗中仍有一团耀眼的光斑,刺得我眼睛生疼,隐隐有想要流泪的感觉。
像是送喝醉的梁珣回家那晚,他家楼下的那盏路灯,亮得夺目。而我就那样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那群飞蛾,一次次义无反顾地撞向那团灼热。
坐在长椅上的梁珣叫我的名字之前,我在想什么?
好像只是那群飞蛾。我在想,葬身于光和热中,怎么不算是一种美满。不会再有比这更美的缺憾。
而我也一样。那是我这个夏天,最后一次见他。
“陈青珏。” 他从掌心抬起头来,露出一双发红湿润的眼睛,看向不远处站在路灯下的我。
我走到他身旁,“还难受吗?”
他没有答话,只是仰着头,死死地盯着我。那双眼睛不甚清明,却源源不断地涌出眷恋和悲伤。
我叹了口气,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后背,仿佛再多一分的动作,都会牵连压在我心上那口巨大的钟,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你家到底住哪栋楼,几层?我总要把你安全送到家吧。”
此前我已经盘问了许久,可是得不到一点有效的信息,尝试打电话给郑云皓,也一直不接。
“你手机在口袋里吧?你把手机给我,我叫你爷爷下来接你。”
见他仍盯着我没什么反应,我做了一番思想斗争,认命般地弯下腰,试探着到他的裤子口袋里摸手机。
在指尖接触到布料之前,一只手大力地攥住了我的手腕,把我攥得生疼。
我惊愕地抬头,鼻尖竟然堪堪蹭过男生发烫的脸颊。
我下意识就向后退去。
那只手却又使了力气往回拉我,我一个趔趄,差点摔到他身上。还没等站稳,男生就用另一只手臂环住了我的腰,把我带得离他更近。我的腿紧紧地贴上了他的膝盖。
“陈青珏…”他把头抵在我的小腹,一遍一遍地叫我,直到声音带上了哭腔。
“我好喜欢你…可你为什么那么讨厌我,连同桌都不愿意和我坐…”
我心口上那座钟产生了前所未有的震颤。
“对不起,我…”
我抬起手,像是不受控制一般,一下一下地摩挲着男生毛茸茸乱糟糟的头发。像是在抚摸一只被主人抛弃的流浪小狗。
似乎是感受到了我的触碰,梁珣一下子抬起头望着我。我从来没有在这个仰视的角度看过他的脸,一时有些怔住了。
“你是陈青珏吗?”男生开始嘟嘟囔囔断断续续说些胡话。
“你不是。她从来不会主动靠近我的…我应该是在做梦。对了,我喝了好多酒。我肯定是睡着了梦见她了。我都好久没梦到过陈青珏了…”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突然毫无征兆地抱着我放声大哭了起来。
“我好想你,姐姐…”
连衣裙被他的泪水浸湿,夏夜的晚风一吹,凉意竟穿透身体直达我的脊椎。
“对不起,梁珣,对不起……” 除了对不起,我已经想不到我该对他说些什么。
“我不要对不起…”梁珣又一次抬头看我,“你抱我一下吧,好不好,在梦里,抱一下也不行吗…”
我注视着一颗泪珠从他晶莹的眼眶中涌出,一路蜿蜒过他的脸颊,在路灯的照耀下,如钻石璀璨,如玉石润泽。
那一刻,心脏的疼痛到达了顶峰。
我用拇指拭去了那颗泪珠,没有多感受指尖温热湿润的感觉,就捧住他的脸,低头轻轻地吻在了他的唇角。
一样温热的、湿润的。正如此刻我朝着行驶的列车窗外,泪痕交错的脸。
那个吻算是我趁人之危偷来的,他大概永远不会记得。我知道这对他来说实在太不公平。可我没有勇气在他清醒时分吻他,多么自私又懦弱。
人们总说爱是常觉亏欠。可我好像从未表达过我的爱,甚至连一句“我喜欢你”都没有对他说过。
我真的欠他太多。
身旁梁一凡的ipad不知何时已经暂停在了男女主拥吻的某一帧,而她本人手忙脚乱地在书包里翻找着,终于掏出一包纸抽,刷刷抽了几张塞到我手里。
“早知如此…” 我听到她长叹一声,没有说完,便拿起小桌板上的水杯,起身朝车厢尽头走去。
我回过头。窗外,初升的太阳照耀着疾驰的原野。天空是浅淡的蓝。我注视着那像日漫里的夏天那样大团大团蓬松的云朵,却怎么也无法从那夜漫天的星光中抽离。
连同他那滚烫的、带着酒精味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