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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相离,会有时 去见他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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璟对颛顼行揖礼:“见过陛下。”起身时,他握了握小夭的手,却越过身轻轻把小夭往前让了让。
颛顼默默凝视了他们一会儿后,视线越过他们,又望向翻涌的云雾。
小夭本以为颛顼会说点什么,或者问点什么。可是,颛顼既没有询问璟如何活下来的,也没有询问她日后的打算,他面无表情,无喜无悲、无伤无怒。璟也十分怪异,一直沉默地站着,既不开口询问解释,也不说告辞离去。
小夭不安地动了动,璟捏了捏她的手,好似在说别急,小夭只得又安静下来。
颛顼缓缓走到小夭和璟面前,盯着璟说道:“丰隆临死前告诉我,'弃轩辕山、占神农山’的计策是你提出的,你还说服了他接受。"
璟坦然地回道:“是我。”
"为什么一直隐瞒?"
“当时并未多想,只是简单地想着,我所求只是小夭,不如将一切让给丰隆,帮他实现所求。”
"为什么帮我?因为小夭?"
“不是。我开始外出,学着做生意时,轩辕王统一中原还没有多久。我跟着商队,足迹遍布大荒,看到了太多人流离失所,深刻地意识到,天下需要一位真正胸怀天下的君王。一国之君,事关天下苍生,千万百姓,我可以为小天做到恪守族规,不支持苍岩和禹阳,却绝不可能做到不惜违背祖训、打破族规,联合四世家和中原氏族,支持陛下登基。我之所以那么做,只是因为陛下的胸怀和才干让我坚信,我所作所为是正确的。直到今日,我都没有后悔自己的选择,丰隆肯定也没有,我们的选择和坚持全是正确的。"
颛顼深深地盯了璟一瞬,在他欲转身的时候,璟却接着说道:“然而我却要感谢陛下让我看清一个人,不,是一个妖。”
颛顼骤然停下,似是十分不解。小夭却心神大震,她急急望向璟,试图从璟的口中知晓更多答案。一个名字在她胸腹旋绕,但却始终无法脱口而出。
璟回过头来看着小夭,眼眶微红,但神色中却有解脱:“小夭,我想救我的并非鲛人,而是相柳和你。”
小夭的胸口似在深海溺水般闷痛,她刻意不去想起的一些细节却缓缓萦绕铺开,让她不得不去注视。
“南海之外有鲛人,水居如鱼,性恶食人。大荒杀鲛取珠已久,可他们却救了落水的我。落水前我虽服用你给的丹药,但篌伤我甚重,我都以为自己将在水下死去。然而醒来后,我却发现自己伤势大愈,就像……你第一次在河边捡到我救起我那般。你的血,我之前用过三次,这一次,我应也不是错觉。”
小夭按压胸口的手愈加用力,越来越喘不过气的感觉竟让她恍惚想起那年在五神山龙骨狱外海中溺水的痛觉,可她明明不会再溺水了。她又恍然回溯到葫芦湖畔引弓射向相柳的那一天,当时相柳几乎放干了她全身的血。原来,竟是如此……
“他应是不想让人知道我是为他所救,但我却不能贪婪昧下这条命。小夭,我想他是为了你而救了我。”璟的声音哽咽着,却又无比坚定:“他不想为你所知,但我何尝是卑劣之徒。”山顶的风习习吹来,落在小夭耳中的声音清晰却又遥远。“小夭,我在来的路上曾想,也许我的倾盘相告会让你离开我,但你更需要知道真相,是吗?”
一时间,颛顼和小夭均无言语。颛顼仍岿然不动如山岳般站立着,小夭却脱力般虚向一边,璟慌忙扶住她,一手却将灵力渡向小夭。
默然,璟向颛顼跪下,行了深礼:“请陛下允许我和小夭的婚礼延期,涂山璟愿承担所有罪责。”
半晌,颛顼的声音似从远处传来:“可。”他一言不发地从小天身畔走过,在侍卫的保护下,身形踉跄,向着山下行去。
“小夭,这一次我是真的失去你了。”颛顼不由想起小时候凤凰花下的那段烂漫时光,他在嫘祖膝下承诺要保护小夭,可是最终他却长成了利用、伤害、禁锢她的那种人。这一刻他仓皇而逃,在涂山璟面前他自惭形秽,那一缕清风明月倒映出他心底自己都难以面对的自私和无耻。
侍卫环绕着他,可每个侍卫都不敢接近他,恭敬地保持着一段距离,显得颛顼的身影异常孤单。
小天目送着颛顼的身影渐渐远去,就好似看着生命中最珍贵的一部分在渐渐远离她,身体犹如被割裂般地痛着,她捂住心口,靠在了璟的肩头。
三长相念,君莫悲
小夭心中似是放飞了一只蝶,可蝶在闷沉的胸腔里盘旋,哀鸣碰撞着寻不到出路,只在心口一道道剐出血剐出痛。
她唇角哆嗦着想开口,但又不知道该问些什么。璟却握住了她的手:“世人都道蚩尤暴虐狂妄,可你我皆知并非如此。世人也说九命相柳狠辣无情,但他是非如何,你很清楚,是吗,小夭?”
小夭的手无意识攀上胳膊上的月牙印记,九头海妖的血,加上无数海底宝藏,似为她量身铸成般的神器,恰到好处出现在她最需要的时刻。红尘九曲世外客,却落凡俗烟火处,不羁调笑间用了三十七年时间教她引弓自保。她并非没有去深思,只是无数次下意识去回避而已。
璟却不打算让她继续回避:“我想做你的叶十七,无论你是西陵玖瑶也好,还是玟小六也好,我都想继续做你的叶十七。我会先付出,让你相信,或者无论你信不信,我都会先付出着等你。你说你是个心狠的人,但你对别人一点都不狠,你只对自己心狠。”小夭似要张口,但这一次璟却固执地阻止了她开口。“你看似游戏人间,但却害怕被抛弃。你看似坚毅果敢,但却只会被动接受而很少主动选择。看似是你选择了我,但归根到底是我让你不得不选择了我,可我不想让你禁锢在我的选择里了。”
璟拥住小夭,把自己深深埋在小夭肩窝,小夭耳畔的声音愈发深沉。“龙骨狱内十五年之约,是我第一次存卑劣占有之心,我明知你被动本性,但怕未知的一切会让你忘了我,所以故意使了心思。轵邑城内多次拦阻,我明知自己没有资格,但却无法眼睁睁看着你随他而去,因为我慌了。小夭,你不知道,你看他的时候,眼里满满都是他。这是我求而不得的,我嫉妒成狂却又无可奈何。”
头顶似有玄鸟掠过,小夭仰起头,摇曳的枝叶把日光打碎,细细碎碎撒进她眼睛里,泛起波光缕缕。
“璟,不是这样的。不是你卑劣,你很好,好到我甚至从来不用怕失去。我这辈子过得太苦,太苦了,你像我上瘾的糖,一颗我第二天睡醒都不用怕再也吃不到的糖。桑甜儿用虚情假意去换串子的真心,可你都不需要任何交换就可以给我真心,我怎么舍得掉。桑甜儿说,心外有硬壳,就难感受世间的甜,可是你让我隔着这层壳都能尝到世间的甜,我怎么舍得掉。我的双手自由,我明明可以痛快过一生,但我太害怕别人在我面前离去,可每次回头你都在,我怎么舍得掉。我从来不敢去相信,不敢信和错信,无非是痛苦和更深的痛苦。你说相柳救你是为了我,我不敢信,我没有这么强大的自信去相信自己值得,万一错了呢,万一这又是一场交易呢。”
璟轻轻抹去小夭面庞滑落的泪:“傻小夭,你明明知道不是。”
“三百多年来我一直小心翼翼把自己护得很好,从不奢求谁来成全,被你选择已经是我最大的幸运了。”
“但是你的心呢,你的心选了谁?”
“谁知道呢,可能只有我自己吧。”小夭噗嗤笑了出来,但眼角却弥漫着更浓厚的哀伤。
璟静静搂着小夭,小夭安静地聆听着他的心跳。在这隔绝了所有红尘诱惑、利益算计的玉山,男人和女人的关系反而却更加简单起来。
“去见他吧。”璟突然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