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雾》柠焱

2、雾海

　　一道道雷电穿透黑雾劈到远山森林，烧焦的烟气升腾飞向天空，淅沥沥小雨不断落下打在每辆夜行的车窗上。手台同时发出刺耳噪音，片刻后恢复正常。他们四台车降慢车速打开双闪保持距离。
　　宋星持手台大声说：“宇哥，前面视线怎么样？要不要下高速等一等再走？”
　　刘大宇和小江打头在前面。他上班时就一直负责开车，什么样的恶劣天气都遇到过，眼前较低能见度和小雨并不算什么。
　　“别担心。区域路段降雨，注意减速慢行。你们跟在我后面，慢慢开过这段路就没事了。”刘大宇声音沉稳紧握方向盘。
　　小江晃着脑袋，指尖有节奏敲着方向盘，“凌晨开车还真有点犯困。锦哥，给我们讲讲你是怎么和朋友创业的故事呗。”
　　两年前，这时的许锦正在办理继承手续。
　　他大学时睡在上铺的兄弟陈军，在奔赴摩托车比赛时与逆行摩托车对撞身亡。陈军父母早逝，只他孤身一人生活。没有可以依靠的亲属，只有许锦这么一个可以信任的兄弟，大学四年同吃同住早已不分彼此。陈军生日那天喝了不少酒，半开玩笑写下如有意外由许锦继承存款房产的遗嘱。三个月后，陈军出了意外。
　　“朋友骑摩托出了意外后，我才入了这行一个人走到现在。没听过那句话吗？不跟兄弟做生意，会变的不幸。”许锦话音刚落。
　　宋星和朱迪互看对方一眼，心有余悸尴尬扭脸。
　　小江降车速跟许锦并排行驶，“一个人单干赚到现在这条件真不容易。锦哥能不能带我入行？我手里有那么一点点人脉，绝对能帮到您~”
　　手台的用途从安全联络变了味。宋星咳嗽一声插话，“等到了营地，你们在当面商量。前面团雾越来越大都注意点车距。话说回来，好像只有小江没讲自己。你之前是干什么的，怎么没找搭子一起自驾游？”
　　小江咬着干脆面渣发出咯吱咯吱声，“我姑姑没孩子，她病故前一直都是我在照顾，后来办理继承手续。权当给我那两年无休放个大假。”
　　“想不到你还挺孝顺。”朱迪拆开一袋爆米花，看到前方一串红色车尾灯，“前面堵住了？”
　　刘大宇停车降下窗户探头看前后方，自言自语说：“奇怪。刚看着雾都散了，怎么还是看不清楚呢？小江，你们依次排在后面，等雾散开就能走了。”
　　许锦调出广播，嘈杂的噪音通过手台传出去，大家纷纷调小音量。他揉着耳朵抱怨，“什么破地方，连信号都收不到。你们电台也是这样吗？”
　　这疑问引着五人同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电台全部杂音，没有网络，没有人下车，没有救援车。外面白毛风顺着车身缝隙钻进来，加重了每个人慌张不安的情绪。
　　“咱们所处群山中间，遇上恶劣天气没信号很正常。”小江边吸果冻边看停在她后面的许锦和宋星，“距离高速出口还有一公里。就算到了白天，这阵风过不去会引起沙尘暴。比现在还麻烦…”
　　刘大宇发现前方等待的车辆慢慢动起来，兴奋说：“就按小江说的，咱们就近慢慢下高速。等天气变好再重新出发。”
　　许锦和宋星没反对。朱迪侧躺在副驾，眉头紧锁昏睡入梦。如果没有这次纠纷意外，可能朱迪马上会拿到杰出青年企业家证书，会享受着慈悲助人的敬仰。她经营保健套餐吃到客户住院。年轻人休息几天体力恢复后在网上骂一阵，雇人删评论也就过去了。年长退休的大爷大妈们大多老年病缠身，很少有用过套餐后生病住院。时间一长，难免出现意外。
　　那些家属抱着照片在公司楼下，用喇叭大声呼喊的场面，再次涌入朱迪的梦里。她全身哆嗦着不停向前奔跑，身后的人们举着大棒不停追赶。就算她说着求饶放过的话，那些追赶的人也不为所动继续着。前方黑雾弥漫，朱迪义无反顾冲进去，等看清周围环境时被吓出一身冷汗。熊熊烈火瞬间把她包围住，火焰对面是狼和老虎在虎视眈眈望着她。
　　“救命！”朱迪从噩梦中心来，鬓角已被汗水打湿。
　　宋星被他恐怖片式喊声吓到手抖，撒了两口果汁在裤子上，“你干嘛？……做噩梦了？”
　　“这是哪？”朱迪看着周围如梦境般充满雾气，不安的解开安全带扭动身体。
　　“到了许锦说的营地。他们说先搭帐篷，抱柴生火做饭。”宋星从兜里拿出最后一个口袋包扔给她，“吃完来还得一起做饭。你脸色很难看，别让人看出来有问题。”
　　朱迪想反驳。
　　宋星知道她嘴上不饶人的秉性，下车招呼许锦去躲清净。
　　没人能左右朱迪的决定，如同没人能阻止她做梦那天一样。从开始的配药自制到量产试用，利用她的技术铺开市场的投资人算准未来一定能赢。合作到现在已是第三个年头，当初挖掘她的投资人早就在海外过起古堡堡主的生活，而现在的朱迪却要东躲西藏……
　　—砰，砰，
　　小江又敲了两下车窗，挥手叫她出来帮忙。
　　朱迪拿件毛衣批在肩上，抬头看着不见星空的黑夜，不满的嘟囔说：“怎么到了野外还是看不到星星？”
　　刘大宇抱着一捧柴火从她身边经过，“空气湿度大，得在下雨前搭好帐篷。咱们帐篷搭在一起需要多扯一截插排。那边是厕所已经搭好了。头灯在许锦车里，戴一个行动比较方便。”
　　“哦，谢谢。”朱迪看着刘大宇绷直的背影，想起曾经花天酒地的生活，也有这样标致服务生为她周全。一阵冷风吹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瞬间清醒。
　　留给他们的营地比较宽敞，和周围邻居相隔较远，几乎听不到人们交谈的声音。木柴经过高温后的噼啪声倒是比恼人音乐来的舒心。刘大宇掌勺，许锦切菜。小江铺好帐篷里的垫子，换了件厚点的外套。宋星下意识拿出手机却发现黑屏，摁了所有按键都没有反应，下一秒看到大宇开啤酒，压不住酒虫就直接加入。
　　薄雾加上潮湿空气落在每个人的肩上。刘大宇放下吃到一半的五花肉，和许锦支起小江带来的超大雨布。慢慢温度回笼，朱迪看着对面若隐若现山坡，紧张的裹紧外套往宋星身边挪了挪。
　　许锦又举起口袋相机对着火桶点开录制，“干坐也挺无聊的。咱们玩真心话吧？”说完他看向大家等待反应，可惜每个人似乎都不情愿。
　　沉默一分钟。
　　小江看眼色缓缓举手，“大家一看都是江湖老手，靠喝酒逃避游戏也没什么意思。我看咱们喝杯酒说一个自己的秘密，怎么样？”
　　宋星冷的全身抖又想喝酒，第一个开罐啤酒准备讲秘密。朱迪也想喝点取暖，第二个开啤酒。小江蹦起来端酒跟他们一个个碰杯，最后一下碰到刘大宇面前。
　　“宇哥，这里你年长又辛苦。我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休息之前可以单独告诉我。”小江神秘的笑着回到座位喝了一大口酒，“我先来！我是继承姑姑遗产出来放松休假的。亲戚都认为我早就预谋把姑姑伺候过去霸占千万遗产。我也不管他们怎么想，办完继承手续就出来玩了。”
　　宋星和朱迪相互递了个眼神，这不亚于老天往他们面前摆了一个小金库。解决金钱问题才是他俩最关心的事。
　　游戏下一个轮到许锦，他端起拉罐喝了一大口，“我朋友叫陈军。父母早亡，也没什么亲戚。他喜欢摩托车，参加朋友组织比赛的路上，跟一台逆行的摩托对撞。当场就没了。说好一起的旅行只剩下我一个。”
　　朱迪撇嘴小声嘟囔，“看着挺开心的，也没看出哪悲伤啊。”她被宋星手肘推了一下，不客气对他翻白眼。搬椅子坐到小江身边。
　　刘大宇目光深沉的看着火桶，“我女朋友叫谭月。从我上学，实习，备考，考进她那个城市最忙碌的派出索。她一直陪在我身边……”他一口气喝光手里的酒，“后来她被男同事纠缠在下班路遇袭，当场没了。本来说好一起蜜月旅行。她喜欢养喵，可惜喵也跟着她走了。我只能带着喵的骨灰一起出来。”
　　话音一落，小江看见许锦对刘大宇崇拜的眼神瞬间变成厌恶。宋星惊讶到呆住，朱迪倒是冷静的继续喝酒。她低声嘟囔被小江全部听到，“这有什么稀奇的，人家怎么喜欢怎么来呗。”
　　火桶里的噼啪声震耳欲聋。每个人的心里都在波涛汹涌，宋星似乎如梦初醒，“我…醉驾撞过人。赔了家属九十多万。后来遇到我媳妇生活渐渐有了好转。”
　　朱迪扶额表现出疲惫倦怠感，吊着眉梢不耐烦的说：“我醉了，想先去休息。你们继续。”
　　“总摆出女王架子，其实什么都不是。”宋星才喝两罐啤酒有些微醺倒是很擅长变脸。
　　许锦凑过去递他一根鸭脖，“朱迪看起来不像多事的人。过日子那点矛盾不算事。”
　　宋星下意识嘴角抖了一下满眼敌意看着他们，“多少老头老太被她搞的保健药理疗仪弄得耽误病情。排着队等取骨灰，糟了多少人骂。她以为听不见就能没事？哼…开花结果，早晚有人收拾她。”
　　许锦从宋星眼里看出他真切的恨意。坐在对面的刘大宇和小江倒是没什么反应，似乎是见惯了人性的伪善。言多必失的宋星也意识到他们沉默的异样，摇摇晃晃举着啤酒钻进大帐篷。
　　小江煮了果茶分给他俩。抬头时，雾气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