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回家(一章完) 又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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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夏至。
天气炎热得沉闷，明明春天才来没多久，夏日却已悄然而至。
今天天阴得很早。天边暗沉的乌云，聒噪的蝉鸣和大片蜻蜓扇动翅膀的嗡嗡声交织在一起，令人心烦。
暴雨如期而至。
这是最后一辆48路公交车，一位头发滴着水的年轻人上了车。他带着口罩，黑色的鸭舌帽已然湿透，有水迹蜿蜒不停地顺着脖子流下，没入衣领。
他仅露出的眼睛对着师傅笑了笑，表达出友善的意味。他把一直攥在手里的两元钱投入投币箱，随后坐到了最后一排。
车子在暴雨中穿行。两盏昏黄的车灯破开沉沉的黑夜，如一位勇士劈开通往城堡的棘林。
那位年轻人安静地望着窗外。
今天雨下得大，天色又黑得早，街道上空落落的，就像这空落落的车一样。仅有的几辆车也是风驰电掣，溅起一道道水花后很快消失不见。
世界在此刻是静谧的，他的安静并不突兀。
他的手指很轻地抚上玻璃，抹开那一小片的雾气。他在灯光下看见自己的样子——全身湿透，好不狼狈。
他却很轻地笑了。他想，没事，马上就没关系了。
他低下头，有些眷恋地转了转手上的戒指。
戒指小小一圈，银色的，分量很轻，戴在手上却颇有存在感。
这是他的男朋友送给他的。他那时很温柔地托着他的手，小心而珍重地为他戴上戒指，然后抱着他絮语，说会爱他一辈子。
现在另一枚稍大的戒指被穿成项链，被他挂在脖子上，藏在衣领之后，与心口相贴。
他拿手轻轻碰碰自己的胸口，想着另一个人没有说到做到，明明当时讲得那样真，最后还不是……大骗子。
他眨眨眼，掩去了那点湿意。他向后缩了缩，双手微微环绕着自己。他的眼睛盯着地面，开始回想他们是怎么相遇的。
他认识他，是在学校的新生典礼上。
他一向不喜欢参加这种形式，本想那次也偷偷溜走。结果导员突然要点名，他只能一路跑来了大礼堂，心里又偷偷地对这个典礼掉了几分好感。
然后他看见了他。
他很难说清那是一种什么感觉，仿佛有人天然就活在聚光灯下。他果决但不过分凌厉，温和又不过分柔软，礼堂的光打在他身上，为他增添了一分神性——也许他就是神。
他几乎呆愣住。他从没有这样认真地去听一场演讲，却在演讲结束之后连主题是什么都说不出。
自那之后，他就缠住了他。
他打听他的名字，了解他的专业，记住他的课表。到最后，连他的舍友都认识了这个与他们不同专业的大一学弟。
他很无奈地在舍友一声声的热情的招呼声中把他拉到一边，似是很头疼地问他：“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喜欢你，和我在一起吧。”他很轻易就说出口了。
他应该是有一瞬间的错愕，但很快地对他说：“抱歉。”
“为什么？我长得不好看吗？还是说你不喜欢男人？”他看着他，很委屈的样子，眼睛泛着光。
他很轻地叹了口气：“你长得很好看。但这不是你长得好不好看的问题，也不是我喜不喜欢男人的问题。我都不认识你，你难道要我现在就立刻喜欢你答应你吗？”
他鼓鼓嘴，手很大气地一抹眼，对他说：“好吧，我明白了。那我们从明天，不，就现在吧。现在，我们开始了解，一个月的时间，总够了吧。一个月之后你要答应我。”
他噎住，然后发出一声很短促的笑，沉沉的，在他耳边炸开。
“那如果我一个月之后还是不喜欢你怎么办？”
“怎么会呢？是时间还不够长吗？但是一个月真的已经好长了，有30天，720个小时，43200分钟……”
他打断他，因为他看起来好像要哭了：“喜欢不是我能控制的，就像你不喜欢吃香蕉一样，你不能控制自己变得爱吃香蕉。这与时间长短无关，也许我们就是不合拍。”
“但是我可以让自己去吃香蕉。”
“这只是个例子。”他摸摸他的头，“你仍然不喜欢吃香蕉，不是吗？”
“我不喜欢吃就不能吃香蕉吗？”他声音哑哑的，带着哭腔，“没有人规定过我不可以吃香蕉，没有人……”
他用指腹轻轻揩掉他眼角的泪，声音很低地回他：“是的，没有人。但是一个月还没有开始，我们可以一个月之后再讨论这个问题，好吗？”
他捂住发红的眼，抬头看他。他的神色依然很温柔，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绝对，他知道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于是他低下头，很乖地应承：“好。”
***
他想到这里笑了笑，结果他们到现在也没有再讨论这个问题。
他答应了他，在一个月后。
他们恋爱了三年，一直没有做到最后一步。每当他问他为什么，他都会把他搂进怀里，用着他一直都很温柔的语气说出了对他最残忍的话：“因为你不爱我，宝宝。”
我不爱他……不爱他……
我怎么会不爱他呢？！
难道不是我先追求的他吗？
我究竟哪点不爱他了！
他咬着自己坑坑洼洼的指甲，指尖渗出血丝，他却仿佛感受不到疼。
他开始怀疑他究竟是否爱他，就像怀疑他一直以来都展现出的冷静和温柔的模样。
他消失了三天。
第一天，他在酒吧买醉。
第二天，他在郊外的湖边看了一天湖。
第三天，他跳进湖里，被警察和他救起。
他看起来很憔悴，眼底都是红血丝，胡子也没刮，刺喇喇地磨着他的颈窝。他好像很崩溃，抱着他在哭，一直说：“宝宝别离开我。”
他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呼吸不上来，应该是因为呛水吧。心脏也有点痛，好奇怪，是不是坏掉了？
他伸手去摸心脏，摸到了他湿透的衣服。
他忽然也哭了，两个人都很狼狈，在烈日下相拥。
***
他想到这里又笑了笑。
他的肩膀上有个很奇怪的纹身，是一道疤痕。
当时接待他们的纹身师很奇怪地问他为什么要纹一道疤痕：“我只见过来这里遮疤的，从来没见过来我这纹疤的，你是第一个。”
他当时是怎么回的呢？
他笑着，很幸福的样子，“这是我男朋友救我留下的疤。”
纹身师也许见多识广，没有惊讶于他们的关系。他比了个大拇指，说：“兄弟，你是这个！”
他想起他当时纹身时应该是很疼的。但奇妙地，因为纹身师的那句话，那些疼痛好像都消失不见了。
不，也许不是消失了。只是被某个人一直挡在了他身后——以他受伤的方式。
***
“公园南站，到了。请下车的乘客站稳扶好，携带好随身物品，从后门下车。”
他有些恍然，竟然已经到了啊。
他没有什么可落下的东西，只有一个小盒子，被他一直拿在掌心。
师傅看他孤零零一个人，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一句：“小伙子，回家注意安全啊。”
他恍然抬头，像那人曾经的样子那样，对那位好心的师傅温和地笑笑：“好，我会注意的。”
我会注意的。
他一直在注意着，自从你死去之后。
我一直都在找回家的路啊。
他下了车，一步也没有回头地向前走。他的眼前黑乎乎的，但他知道前面是一片湖泊。不是他曾跃下去的那一片，是他说过很漂亮的那片。
他一步不停地向前走着，双手抱着那个小盒子，仿若在举行一场庄严的仪式。
最后的最后，他想起他后来又问过他的问题。
“你为什么说我不爱你呢？”
“宝宝，我有一块蛋糕，但这块蛋糕并不是一开始就属于你的。即使我将它送给你，即使我规定能拥有这块蛋糕的人只有你，但是你要是不在乎它，不爱它的模样和味道，它最终还是会腐败，也会消失的。”
“我还是不懂。”
“没关系的，你只要知道我爱你就好，然后宝宝以后也要努力爱我。”
***
我爱你了，你为什么不回来呢？
不过没关系，你那么爱我，我可以原谅你这个骗子一次的。
但是你不要再把我弄丢了。
不然，我要生气的。
我要来找你了，你记得等等我，不要走那么快，我怕我找不到你。
“噗通。”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回家(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