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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他跟他妈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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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隆声裹着公交车拐过路口,陆远从站牌的座椅上起身。
刚出校门时已经错过一辆,虽说站牌离校门不远,但他实在懒得去追。陆远把书包从胸前抱下,活动了一下肩膀,又重新背到身后,准备登上这辆车。
西边的楼挡住了快落下的太阳,此时地面仍有预热,拱出一股灰尘的味道。
他眯着眼睛看到公车后有同学在奔跑,奔跑的是同年级的双胞胎之一,在学校挺有辨识度,陆远以前也见过,于是放缓了向前的脚步。
陆远又把眼镜摘下挠了挠眉毛,等公车吱嘎吱嘎停稳。见司机大姐掏出水壶猛灌两口,这才磨磨蹭蹭地边戴眼镜、边向前门移动。
身后的同学也在这时赶上了。
陆远慢慢上车,桄榔投下枚硬币,听到身后跑来的同学夹杂着喘息的一声:“我操...”。
他和其他乘客一样,面无表情地回头,刚才奔跑的同学又“啧”罢开始掏兜。
“我忘带卡了。”同学说。
乘客们感到无趣,立马低下头,只有陆远继续看向司机。
“零钱没有?”司机边问边关门,就剩脚下给油。
陆远立马有种感觉,这位大姐其实准备好白载倒霉蛋一程了,就等对方开口解释、说两句软话。
不知道为什么,陆远不希望这种尴尬持续太久,也可能是不想看到对方尴尬,于是往回折返两步说:“没事,我这有。”
桄榔,他又投下一枚。
同学看着陆远流利地完成这套动作,又瞅了眼投币箱,念叨着:“行,谢谢啊。我明天...嗯!”一个踉跄,大姐启动了公车。
他本想说“我明天还你”,毕竟确实不算什么大事,结果被一脚油门打断。
陆远听出倒霉蛋没站稳,回头想扶一下,哪想倒霉蛋顺着惯性,跟到就剩一拳的距离了,陆远差点一巴掌怼他脸上,两人抽身快步向后走去。
倒霉蛋跟着坐到陆远同排的另一侧,担心刚才陆远是没听清,又重复道:“谢谢哈,出门太急,明天还你。”
陆远快速地点了一下头,摆摆右手。
“你好像是三班的?我明天给你送过去。”
“不用不用...我在一班。”
“一班?一班可以不住宿吗?李金刚凶的一批,能申请下来?”
李金刚是陆远的班主任。这个问题陆远一时没想好怎么回答,只能说:“我家近。”
“一班不是尖子班吗,”倒霉蛋把左手撑在陆远旁的空椅子上:“怎么能这么早溜。”
这家伙热情的让陆远有些不好意思,陆远看到对方的手,只好傻乐道:“你要不坐过来?”
“哈,”对方提着书包坐到陆远旁边,也腼腆地低头笑道:“我去楼下找我弟偶尔看到过你,我看你在那头,一二三班那头。”
说完又慢慢抬头面向陆远补充道:“我经常碰见你坐公交,以为你三班的。”
“啊对,”陆远说,“我也经常看到你。”
“是,你瞅了我好几眼,我当时还寻思你瞅啥。你瞅啥?”
“谁,”陆远咧开嘴笑了,想说谁瞅你了,笑声带着谁字淹没在发动机轰鸣中。
对方听出了他的意思,说:“以前坐公交,你老瞅我。”
陆远:“你不是那个双胞胎?我看看你俩像不像。”
“哈哈,他们说像,我感觉不像,我弟成辉,我叫成光。你俩认识吗?”
陆远摇摇头,随后说:“见过。”
“行吧。他快转学了,以后也见不到了。”
“噢,所以你们放学早?你弟呢?”陆远没见双胞胎兄弟一起坐车过。
成光:“我不是,他自己转学,我单纯是老师懒得管,哈哈哈。”
陆远也跟着他笑:“真行。”
“你们楼下几个班都放学晚,所以我和他老错开。”
“确实。”
“你住附近?”成光又问他。
陆远点头:“啊,对。”
“我之前看你下车比我晚。我就两站。”
“我知道。”
成光:“嗯,你知道,因为你老瞅我。”
陆远又被他逗笑了,咧着嘴无奈地摇头,一会把脸偏向成光说:“逗比。”
两人继续轻轻地笑。
“你弟为啥转学啊。”陆远见到成辉的频率还挺高,毕竟成辉就在隔壁班。
成光、成辉,一个常在公车遇见,一个常在走廊碰到。两人确实是很像,但总给陆远感觉不同。感觉这玩意儿很玄学,他们在陆远眼里就有了不同。
成光抿着嘴嗯啊两声,回他:“说来话长。”
公车晃晃悠悠又启动了,陆远眼镜下的大眼一眯:“一站都说不完?”
“嘶...”成光抬头想了想:“说不完。”
“哈哈哈,行吧,以后再说。”
“以后再说。”
成光瞥了眼陆远的侧脸,扮作惊讶道:“嚯,你睫毛真长。”
陆远真让这个逗比整得有点无语。
“像女生的眼睛。”成光继续说。
“操。”陆远又笑了,“你别吓我。”
成光把脸摆正,也小声地笑,听他这样说,重新把脸转回来:“皮肤也像。”说着快速竖了下大拇指。
“牛逼。”陆远也快速竖了下大拇指。
“像个读书人,就是瘦了点,”成光边说边背上书包:“瘦得也像读书人。”
陆远实在不知道怎么回他了,只能认下:“滚吧。”
“好嘞,”成光配合地起身:“对了,”他又俯下身子:“你叫啥呀?明天我去找你。”
“我叫陆远。”
“陆...什么?”成光又坐下了。
“陆、远。陆地的陆,远近的远。”
“OK,三班是吧”“一班!”“一班一班,说错了。”
成光起身拍了拍陆远肩膀:“读书人。”
“滚吧。”陆远笑了。
下车时成光向陆远挥了挥手,陆远回了个中指,这中指让他看起来实在不像读书人,倒是把成光逗乐了。
公交车吱吱嘎嘎又开了四站,陆远把书包放到旁边的座位,右手在书包上搭了一路。
他面无表情的等待太阳彻底落下,从余温中度入黑夜。
下车时已经没有烘烤的灰尘,取而代之的是楼下常年不散的汽修漆油味,陆远走得直呼气。差不多走十步路,他就要砸吧砸吧嘴用力呼一口,被成光夸作小姑娘的脸蛋也跟着一鼓一鼓的。
刚进小区,大老远发现像是家里亮着灯,陆远快步往里走,来到单元门。
抬头又向自家看去,里面黑洞洞的,比夜晚还要深邃,这才发现认错了窗户。
他掏出一盒烟,站在单元门旁乖巧地抽着。这不伦不类的样子隐没在小小的角落里,风会扯走大部分烟气,留下一点压制情绪的尼古丁。
好饿。
他把烟头摁死在墙上,墙面留下深浅不一的黑点点。得益于年轻的身体,冒着虚汗的陆远仍能哼哧哼哧一口气爬到七楼。进屋,脱鞋,干咳一声打开客厅灯,丢下书包洗个手,拽起书包走向沙发,打开台灯,关掉客厅灯,开始写作业。
楼下邻居的小孩大声念着单词,也不知道这翻来覆去的念叨有什么用。对面楼道灯一盏一盏亮起,素未幕面的街坊也在哼哧哼哧爬楼。刚才楼道里杂七杂八的饭菜香,仿佛又一一灌入鼻腔。
写着写着,外界的声音越来越小,东跑西叫的小学生都歇了,楼下小孩看了两集动画片,过一阵传来了他妈妈训斥的声音。陆远脑子里闪过了几个小时候妈妈批评自己的片段。
又写了半天,突然某个方位有人骂街,也很快消失了。合上书时外界早已寂静,陆远有点满足地揉揉脸。
他的房间在小阁楼上,他先是打开客厅灯、关上台灯。然后来到小阁楼、打开房间灯,又从阁楼的开关关掉客厅灯。
最后头也不回,快速窜回房间,顺势带门,转身锁死。
家里空无一人,这让他没有安全感。
肚子还在咕咕叫,陆远看了眼座机,没有电话或短信,脱下衣服、摘下眼镜,准备睡觉。
父母失败的婚姻,让他这个如狼似虎的年纪竟然对爱情提不起兴趣。而自己又成为失败的宣泄对象,也丢失了大部分亲情的陪伴。
人不免是情感的动物,缺失下的坚强,似乎给陆远造就了谜一样的心理承受能力,他爸爸当着亲戚面阴阳怪气,说陆远不要脸,陆远也能嘿嘿地接话茬自夸。
#~那一点点的痛~消失在黑夜中~我握你温暖...~#
“歪?”陆远抓起座机。
李思明:“喂?喂陆哥,喂?”
“你说!”陆远冲听筒吼道。
“...奥哟你好凶哦。”
“。。。”
“哎,你没事吧?”李思明在电话那头压低了声音。
“我没事啊,”陆远被问得一头雾水,“我,出什么事儿了?”
“他们说八班的成光今天撵你去了?放学的时候。”李思明故弄玄虚似的,声音变更低了。
那边呲呲啦啦乱响,陆远完全没听清他在念叨什么。
“我,”陆远下意识戴上眼镜,试图让自己听清楚些:“你在那嘟囔啥呢?”
“我说,”李思明提高了音量,“放学时候,有人看见,八班成光,在楼下没走,完了看到你之后,追你去了!所以我问问...”
“人家他妈的追公交车!”陆远叹口气:“哎哟我大哥呀,你给我这吓一跳。”
“噢噢噢,反正,我这不担心你问问。”
“这有啥担心的?”陆远又摘下眼镜。
“那倒不是,他昨天...”
“你大点声!”陆远嗔怒道。
“他昨天在校门口跟他妈打起来了!”李思明斩钉截铁地说。
“跟他妈谁打起来了?”陆远把听筒贴紧了些。
“昂...哎呀。不是他妈的谁,是他妈!昨天,校门口,听说他妈抹着眼泪走的。”
陆远扯着座机坐到床上:“为啥呀,我咋不知道?”
“谁知道为啥呢,你早溜了,住校的都看见...”突然没声了。
“五分钟。”李思明笑着说,然后又听到“快点快点”之类的声音,八成是学校公用电话打太久排队同学不耐烦了。
“不是,”陆远清清嗓子,“哎,他跟他妈打架,和我有啥关系?”
“上个月,”李思明又严肃起来,“也是校外,他把一个小混混扭派出所去了。”
“。。。”
“喂?”
“我没听明白,这是好事坏事啊到底?”陆远感觉李思明跟个神经病似的。
“啧,嘶!”李思明倒吸口气:“你怎么不明白,这人游手好闲,和他弟是两个典型,我怕他赖上你惹麻烦。他弟你知道吧,隔壁班学习挺好的…”
“那他为啥抓人家?”陆远打断他的废话,追问道。
李思明:“有小混混在桥那头的小学收保护费。就是要人小孩儿钱你知道吧。”
小混混要小孩儿钱,成光给他扭送到附近派出所,怎么听也不像个坏东西啊。
虽说是夏天,但露着脊梁、风吹这一阵,陆远有点想进被窝了:“哥们是手头紧,”他太了解李思明危言耸听的性格了,继续说道:“但哥们也不至于去管人小孩要钱,好吗,好哥哥?你快把电话给人家吧,我求你了。”
“你他妈咋油盐不进呢。”
陆远站起身:“我听到你们那打铃了,快睡吧,晚安。”
“反正你别谁都...”
“晚安晚安。”陆远啪的扣死电话,钻进被窝。
小区里传来一阵犬吠。某天放学路上,擦着陆远脚边窜出去只小狗,陆远当即灵光一闪:我和它真像,真他妈像。
这并非出于自贬或矫情,他是打心眼里觉得太他妈像了,且非常诚恳地认为小狗亲切。
像在哪里?陆远又开始细细琢磨:一切能往嘴里填的东西都来者不拒、喜欢在没有障碍的场地奔跑、最重要的是扔到哪都养不坏。他看那几只乌漆麻遭的土狗,互相撵着往巷子里跑去,寻思了半路,还发明了一个词——狗乐。
其实就是傻乐,不过不是一般的傻乐,而是像夏天的野狗一样傻乐。
狗乐久了也容易忘记什么是真正的快乐。
蹭!陆远一个翻身下床,按亮座机噼里啪啦打起字来。
【妈妈,我最近睡不着觉,梦还不少。刚开学作业就多,白天盼着回家睡觉,回家又睡不着了哈哈哈。妈妈,你出差的话注意安全。我昨晚吃了两个火烧,今天就没得吃了。】陆远涌上一股委屈,又继续打字【你们都不要我...】
陆远吸了吸鼻子,一滴眼泪掉在手背上,接着就止不住了。他把后半段哒哒哒一顿删除,重新写道:
【妈妈,你出差的话注意安全,放假我去看你。】
在短信里打完这些字,又上床盖好被子,抹抹眼睛,匀了几口气。
一阵芬芳的风灌进窗户,楼下什么玩意喳喳叫了两声,也听不出飞禽走兽的,惹陆远心生膈应。
他从被子里伸出右手并愤然高举,嘴上同时振振有词:“大威天龙!!!”
等那个嘎嘎的东西闭嘴,他放下右手,睡意渐浓。
“卧槽,我不会双相吧。”陆远脑子里开始走马灯,分析起自己的病情,最后得出结论:不可能。
这才终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