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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莲 ...

  •   在寂静无声里醒来的每一次,都像是被世界抛弃在某个角落,睁开眼睛的一瞬间自心底翻涌而上的孤独与失落将她淹没,明明躺在床上,却如同在海中将要溺毙般窒息痛苦。

      灵魂快要不能呼吸了。

      竹取泉撑着坐起身,月光从没有遮挡的窗户照进来,阁楼上目之所及的一切都被蒙上了一层奶白色的柔光,包括雨宫莲和他的枕头旁缩成一团的摩尔加纳。

      莲君在地上紧靠着床的地方铺了寝具,按照道理而言该是她来睡,但最终的结果是她躺在阁楼唯一的一张床上,过程已经和笔记本一起丢失了。

      竹取泉拥着被子靠在窗户边,目光漫无边际地飘荡,无所谓落在何处,她的思绪根本不在这里。

      她还记得刚刚的梦。

      梦里是医院,她处于空荡荡的病房中,面对着惨白的墙壁,一句句在说话,声带在振动,把手放在嘴边时都能感受到因为说话而被带动的气流,她感觉到了,她在出声,可耳畔只有嗡鸣杂音,她说话的声音如泥牛入海再无丝毫回应。

      最后,她停止了徒劳的挣扎,呆呆地看着那堵墙,墙上贴纸中的红色逐渐爬出来,像猩红色的血液一点一点从人的身体里流淌出来,又或者说是逐渐张开血盆大口的黏糊糊的怪物,视野逐渐被红色填满。

      在被红色的怪物吞噬之前,竹取泉从梦中惊醒。

      竹取泉缩回被子里团成一团,闭上眼睛想把梦境排斥在脑海之中,但那段时间的回忆反而逐渐清晰起来。

      竹取泉从小就算得上是一个优秀到令人叹为观止的别人家的孩子,她沉默温和,乖巧贴心,德才具备,更重要的是从不随便打扰父母,就算有什么事情也从来会提前请被雇来照顾她的保姆告知父母,相当省心,不要给别人添麻烦这一点是自小到大被教导的准则,她一直信奉这一条。

      但在醒来后在医院的那段时间里,她就像是疯了一样,据不堪其扰,不得不警告她不要再吵闹的护士和保姆说,她所住的单人特级病房里时常传出歇斯底里的喊叫,吵得附近的病人都无法休养身体,可竹取泉一点印象都没有,她惊慌失措地问为什么她听不见声音,他们就会透露出一种微妙又怜悯的态度,『天海小姐,你又忘了。』

      不要再问了,反正怎么问也记不住答案。

      不要再吵闹了,反正听不见。

      说话的声音请小一些,太大声了。

      写下来可以吗,我听不懂你的发音。

      ……

      她听不到自己说话的声音,无从得知她是否咬准了发音又或者说话音量的大小,就像被蒙上双眼仍旧坚信自己在走直线的人,早已失去了原本的方向,于她而言,说话也失去了交流的功能。

      再与渚重逢之前的那段时间里,她住在医院复健以及休养的过程中,她几乎都要忘记了她还可以说话,如果不是渚的鼓励,她或许再也开不了口了。

      渚如同一道光,再次打破了她暗淡永夜的世界。

      竹取泉把脑袋往双膝之间埋得更深了些。

      就在这时,被子突然被从外部一把掀开,原本的黑暗被月光驱逐,竹取泉的脑中一瞬间闪过了渚曾经拉着她玩的恐怖游戏里的无数个经典场面,吓得差点尖声惊叫,被对方眼疾手快捂住嘴才没发出声,可一下一下震动的心脏在此时的存在感格外强烈。

      她睁大眼睛看向罪魁祸首,眼中氤氲着水色,以及对雨宫莲的控诉。

      但这种无声的谴责控诉对心黑手辣的怪盗不起作用,凉凉软软的触感抵在手心,若即若离,大概是竹取泉的嘴唇,她在呼吸,甚至算得上是节奏较快地喘息着,微凉的气息扑到他的手心,像是被羽毛拂过一般带来轻微的瘙痒,雨宫莲的心似乎也泛起了酥酥麻麻的痒意。

      女孩子的脸是这么柔软的啊。

      竹取泉的脸是这么柔软的啊。

      在想法滑向更不可控制的方向前,雨宫莲及时松开手。

      对青春期男高不可言说的下流想法一无所知,竹取泉对他的恶作剧气闷,又怀疑是不是她吵到了雨宫莲,她不知道自己刚刚动静是不是很大,按理来说莲君一般睡得会很熟,怎么会醒过来。

      她用不太确定雨宫莲能不能听到的气音很小声问:“我吵醒你了吗?”

      雨宫莲摇摇头。

      他摇头的时候带着身体也动了一下,竹取泉才察觉到她当下所处的空间之狭小,本来床就不宽,莲君单膝跪在床边身体向前倾就快把床的一角占满了,下巴几乎都要碰到她的肩膀,以精致俊秀的脸庞霸凌着她的视线,竹取泉视线左右漂移,却怎么也逃不开莲君的脸,和在朦胧月色下不甚明晰的促狭笑意。

      他们之间好像只有薄薄一层被子做隔断。

      “太近了。”

      她几乎是把这话含在嘴里说出口的,又怕莲君听不清,她伸手压在他胸前,轻轻推了一下,雨宫莲立刻会意,顺着她的力道往后挪,干脆跪坐在床边,整个上半身完全依靠手臂的力量撑在床边。

      跟刚才的区别似乎不大,距离并没有拉开,他的胳膊靠在竹取泉踩在床沿的小腿旁,五月份天气不热也不凉,但十六岁的男高中生特有的炙热的体温在感知中化作具象的热浪烘烤着她,后背都要闷出汗了。

      『离得太远了,我听不清你说话。』

      雨宫莲从枕头边摸过来手机打字给她看。

      竹取泉一怔,拿过他的手机,慢吞吞打字,『对不起,我怕吵醒猫猫,它看起来睡得很香。』

      『那你为什么不睡?』雨宫莲又问。

      『我做了场梦。』

      『噩梦?』

      『可能是吧。』打下这几个字,竹取泉捧着手机发呆,雨宫莲耐心地等着,很久之后才看到她垂下头继续,『我很想渚,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他了,这是我们第二次分开这么久,已经快要一个月了。』

      雨宫莲眼神一动,『第二次?』

      竹取泉默不作声地擦掉眼泪,不敢对上雨宫莲的眼睛,生怕他察觉出来,她明明也没有那么爱哭的,至少在她的回忆里,在渚面前她只哭过一次。

      大概是梦里她独自一人的经历太痛苦,她迫不及待想抱住渚,但渚不在身边,她也只能一遍遍反复回忆此时此刻能想起来的记忆里的渚。

      『我记不清了,但我和渚应该分开过很长一段时间,我后来在医院附近的公园里才重新找到渚的。』

      雨宫莲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顿时凝固了,不大的阁楼上只剩竹取泉隐忍着近乎叹息的哽咽,和他的指甲一下一下敲在玻璃上的清脆响声。

      『公园?』

      如果这个词是由雨宫莲说出来的,而恰好竹取泉能够听见声音,恐怕语气里的僵硬藏都藏不住一点。

      但这是文字,还是没有情趣的男高中生从没设置过的呆板印刷体。

      『我在医院醒来的时候,渚就不见了,后来他告诉我,他一直带着柠檬糖在公园等我,我跑出去医院才找到渚。』

      想到那时的场景,竹取泉的眼泪更汹涌了,『渚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会问我开不开心的人,我不开心的时候,他还会把他藏起来的糖给我,葡萄味的糖很好吃。』

      嘴巴里似乎又泛起葡萄独有的酸甜味,在她不开心的时候,渚就会剥开糖纸把糖塞到她嘴巴里,和魔法一样,不管怎么样,竹取泉的心情瞬间就会变得和糖一样甜。

      『是柠檬糖。』

      ……?

      竹取泉疑惑地看向他。

      『我带着柠檬糖在公园等了你很久才等到你,姐姐。』

      时隔多日,雨宫莲终于把藏在心底的怨念问出口,『你为什么没有认出我,我就在你面前。』

      “渚……渚?”竹取泉愣愣地问,连滑到颊边的眼泪都忘了擦,甚至忘了卧在枕头边睡得正香的猫猫,“你、你不是莲君吗?”

      『你记错名字了,一直都是雨宫莲,为什么要叫我渚。』

      雨宫莲模糊了回答,他牵住竹取泉的手,『要和从前一样一起睡吗,已经很久没有在一张床上睡过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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