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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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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骄阳似火,太阳残忍而热烈地炙烤着大地。
正午时分,正是一天中最热、也是最漫长的时候,刺目的白光大喇喇地从人的头顶照下来,照得人脑子发晕,眼睛发直,进村口的唯一一条土路更是被晒得发白,耕坐了半天,路上别说活人,连一个能喘气的活物也没有。
空气里没有一丝风,树叶儿一动不动。
唯有不知疲倦的鸣蝉还在“吱——吱——”地叫着,搅得人心烦。
豆大的汗珠从他的头上源源不断地滚落,再顺着脖颈流下去,身上的衣裳穿了几日破破烂烂,散发着一股难闻的味道,衣领处被汗水泅出一片暗色。
他虚眯着双眼,微微张着的口中不断发出粗重的喘息。
太热了!
耕抬头望一眼头顶的太阳,只见白花花的,一片刺目的光,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在焦热的空气里额外尝出些腥咸的滋味。
是汗水和血液混合味道。
他坐在路旁一块石头上,身前竖一面半人高的盾牌挡住了半边身子,是不久前他随手在路边捡来的,上面还沾着些泥土的印迹。盾牌浑身漆黑,四周绘着花纹,中间铸着一只巨大老虎的首级,双目圆睁,不怒自威。
耕坐得累了,便放下盾牌在一边,但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敢离开一步,眼睛依然一错不错地紧盯着路的另一边。
有人曾告诉他,要他在这里等一个人。
一个不知姓名,也从未见过的人。
此地乃是梁国境内一个不起眼的小县,名唤“交游”。
耕所在的位置是交游县下一个小村庄,村子坐落在群山脚下,零星分布着上百户人家,在交游这样的小村庄有很多,山上的小溪和泉水流下来滋养了大片的农田,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根本,他们的祖先世代居住于此。
此时正值稻子成熟的季节。
然而本该是最忙的时候,田里却没有什么人。
再仔细看,田地里布满了被毁坏的痕迹,巨大的车辙印把原本整齐的田陇分割地七零八落,稻苗伏倒在泥地里,马蹄踏碎了青苗,仅剩的一些稻杆光秃秃地支在空气里,到处都弥漫着汁液破碎的味道。
耕的眼睛被晒得通红,大口呼吸着。
太阳升到最高处是一个透明的白点,然后长久地占据在那个位置,迟迟不肯移动。
这是一天之中最热、最难熬的时候,他努力平复着心中焦燥的情绪,还是决定多留给自己一些耐心。
从前,家中的妻子总是爱数落他,担心他性子太冲动,怕总有一天会惹出大乱子来,那时候耕往往不以为然,私以为男子汉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要是没有一点血性像话吗?现在好了,妻子若见他也有这样乖觉的时候,想必也要大吃一惊。
你看,到了紧要关头人也是会变的嘛!
他脑海中浮现出妻子那长挑而秀美的眼睛,嘴角不明显地微微翘起一点。
又被他很快压下去。
连带着心里那点惶惑一起。
他现在能够有很长的时间,和无尽的耐心。
在这漫长的等待中,最终还是头上的太阳先一步败下阵来,缓缓地划过了中间那条线后,又渐渐偏西。
不远处,路的另一边,也终于传来几声模糊的交谈。
两个樵夫从村里向外走,他们有着相似的装扮,身上穿着短衣,肩上扛着柴刀,不时还歪着头交流着什么,随着他们越走越近,声音也落到耕的耳朵里。
一个人说:“你知道梁王来咱们这遇到刺客的事吗?”
另一个人答道:“现在谁还能不知道!”
他们口中所称的梁王是梁国之主。
梁王喜爱打猎的事迹在诸国间算不得什么秘密,身为一国之主,一年到头却没几天是安生待在王宫里的,他将政务全权交由丞相处理,自己则另外豢养了一批鹰犬之师在身边,号称“黑虎军”,只听梁王号令,时刻护卫在王驾左右。
半月前他的王驾偶然经过这里时,见这里山高林密,郁郁葱葱的山林吸引了梁王的目光,一望无际的里不知藏着多少猎物,引得梁王兴奋极了。
他来了兴致,当即宣布要在这里打猎。
整支队伍便停了下来。
众人习以为常,纷纷熟练地翻身下马,直接在山脚下扎营。
谁料不出几日便传来他遇刺的消息。
黑虎军护着梁王从层层包围的人群里冲出来,一路风驰电掣,径直将他抬进了条件更好的县衙,在那里接受救治。
据看见的人说,亲眼看见被抬进了县衙的梁王满身是血,身上还扎着刀子,这一进去县衙就大门紧闭,一直到现在也没人知道里面怎么样了。
梁王生死未卜,外人议论纷纷。
紧接着更多关于他遇刺的细节被围观的群众透露了出来,好事者聚在一起,七嘴八舌、绘声绘色地描绘当时的情形,不出半日,消息便传遍了交游县。
刺客被当场拿下,被推到闹市口斩首示众。
头颅就悬在官府的大门之上,以儆效尤。
但虽然斩了刺客,还有一个更重要更棘手的问题:
那就是梁王现在怎么样了?
梁王再不理政事、沉迷玩乐,也是一国只君,身上系着万民社稷,他的安危是梁国现在最大的事,交游虽远,但百姓也都知道其中厉害,每日翘首以盼,希望得到更多的新消息。
可自从他被抬进了县衙,跟在梁王身边的心腹大臣接管了这里,派兵把原本不大的县衙里三层外三层围得如同铁桶一般,连一只蚊子也飞不进去,除了各类珍贵的药材如流水一般进去,其他竟然一点消息也没有。
县衙大门从那天开始紧闭。
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出不来。
院墙虽然隔绝了视线,却隔不住种种流言,透过把门的士兵严肃的脸,外人渐渐也嗅到些不同寻常的味道。
久而久之,各式各样的传言满天飞:
“梁王的伤势怎么样?”
“他要不要紧?”
“是死了还是活着?”
各种诸如此类有些大逆不道的话在短短几天内传遍了交游的大街小巷,种种不同寻常的迹象,似乎真的昭示着梁王是出了大事。
而且恐怕不太好。
官府的一言不发的态度,让这件事情显得越发莫测。
这两个樵夫显然对此也有耳闻,一个人说:“我昨晚路过衙门,见那里还是大门紧闭,想打听打听,竟然一点消息也没有。”
“哎!”他胳膊撞了一下同伴,大胆道:“你说梁王是不是真的死了?”
同伴一听,连忙摆劝道:“可不敢乱说。”事情没有公布,他们在这里说话万一让人听见举报到官府可就糟了。
但他虽然谨慎,旁边那人却不在乎。
“怕什么,”他笑话同伴太胆小了说道,“这又没有别人,何况已经到处都传开了,依我看大家私下都在说的事,十有八九是真的,不然依照梁王的性子,没事早就出来了,怎么会一直屈尊躲着咱们这小小的县衙里?总不会真让一个小小的刺客吓破了胆吧?”
“那当然不会!”
笑话!堂堂一国之君怎么会害怕一个刺客?
何况梁王又是出了名的暴虐性子,杀人不眨眼。
两人对视一眼,一起笑了出来。
耕一直在那里默默地听着,一言不发,垂下眼睛有些缩手缩脚的意味,魁梧的块头也显出些局促来。
他们说说笑笑,很快走到耕的面前,鞋底摩擦着地面发出窸窣的脚步声,沙沙的声音惊动了躲在附近草叶上的蝉虫,这些方才还叫个不停的小东西们纷纷偃旗息鼓,静静地伏在草叶里一动不动,安静极了。
他们从耕的面前走过,从头到尾没有看耕一眼,全然当他不存在似的。
耕在他们后面悄悄舒了口气。
直到再看不见他们的影子,才收回目光。
不是——
他清楚这不是他要等的人。
蝉鸣声再次在耳边响起,“吱——吱——”的声音聒噪无比。
耕将两只手放在头上的穴位揉搓,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拿出十二万分的耐心,继续蛰伏着。
长时间在外得不到休息让他的身体有些虚弱,心里却有一种野兽般的直觉。
他告诫自己不要着急。
该来的总会来的。
夏季的天很长,太阳挂在头顶仿佛不会动了似的,然而等它偏西的时候,又能很快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下沉去,在那一望无际的蓝天上,游丝般的白云被风吹着飞快地掠过,在蔚蓝的天上幻化出不同的形状,刺目的白光开始收敛着变得柔和,变得虚弱无力,最后慢慢晕出些金红……
时间到了傍晚。
当天边飘出第一缕晚霞时,道路的另一头终于走来了两个新的人影。
夕阳早已经变成通红的一轮,像一个巨大的血色圆盘坠落在西山之上,残留的余光如黄金披甲一般,在来人的身上镀下一层金色的柔光,又将他们脚下两条青黑色的影子拉得老长。
人影朝山上走来。
耕眼睛一亮,向前探起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