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剑痴》书札

1、所谓剑痴

　　所谓剑痴

　　伯牙子期，知音难觅。

　　那是一把修长的、闪着银光的剑，一见便知是把好剑。剑柄并不华丽，不如帝王华丽的宝剑光耀夺目，也不如干将莫邪、七星龙渊那些千古名剑般特别。可它确乎是把宝剑。那剑身似乎是已经开过刃的，见过无数的鲜血的。
　　现在，这把剑就佩在我的身上，而我正在他的前朝上演一出“误入白虎堂”。
　　前朝上不许佩剑是从来的规矩，可据说是他爱剑至极，便取消了这个不成文的规则，允许各路奇人异士佩剑登堂，我这个“林冲”就这么被官府放了进来。不过这样以来偌大的前堂上就显得格外戒备森严了。
　　我是外朝来使，作为奇人异士而聘问，使得一手好剑法。此时，我正低头跪着，而他正坐在我前面的台阶的石板上。
　　“可舞汝剑否？”他轻声问，满是威严与肃穆。
　　我挺剑而起，舞之。
　　宽袖盈衣，刀眉剑影，斩去掠风阵阵。
　　刹然间，刀声阵阵，听取剑音来，似看疾风而去，只见香烛遗。
　　舞弄半分，香烛不剩及多少了。
　　我心道：“可真是俗人，这舞剑不过是花架子罢了，比不得使剑的真功夫。”
　　可他似乎并没有注意我，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把剑，目光仿佛要穿透其中，我不禁疑惑他是否是看出些什么来了。
　　片刻后，他笑道：“能否与君比试一番？”
　　“好。”我爽快地答应了他，心道：“莫非他真是识剑之人？”
　　从属的人立即呈出他的佩剑。
　　他取起剑，走下台阶，牵起我的手，带我来到了比武场。
　　毫不夸张地说，作为剑客，在这世道上鲜少有人能够战胜我，但看着他使剑的样子，就便知道他应该是真的有练过，而不是随便玩玩。
　　对任何对手，无论强弱，我总是贯彻在不伤人的情况下尽量使出全力。因为这是一个剑客的本分——尊重对手，从不故弄玄虚。
　　他紧盯着我，满眼的战意。
　　比试一触即发。
　　我自信地笑了笑，勾起剑正了正神。
　　不论怎样，我敢笃定，十招之内，他必输。我已经看到他的破绽了。
　　刹那，他手中的剑被打掉，长剑刺向他的脖颈却又转了个弯，偏向一旁的肩头。
　　“你输了。”我脸上是胜利的笑容。
　　“好剑，当配如此风华绝代之佳人，公子不愧为当今五剑圣之一。”
　　我一愣，不是之前没有人夸过我，可他们向来是没有人是夸过我的剑的，毕竟在他们眼中，我的人的光芒早已远远盖过了这把朴素的剑。我则不然，因为人可以消散，但剑是永恒的，我爱剑早已胜过了自己。
　　不愧是识剑之人啊，我心想。
　　趁我愣神，他侧身抓住我的手，打下了我手中的剑。
　　我连忙反应过来，一把制住了他准备捡起剑的手。
　　“还是我赢了。”
　　突然，他的脸上溢出笑容，仿佛冻住的莲花张开了如雪的花瓣，眼中满是轻松。
　　我也笑了。接连着，我们不断大笑。
　　“人生难得觅知己啊！”

　　是夜，我们把酒言欢。他高论政堂君子之事，口口家国百姓：我则谈江湖轶事奇闻，道尽种种武林之谜。
　　相谈甚欢，通宵达旦。
　　“你觉得我这剑怎么样？”
　　“绝世之宝剑，定是高人所铸。”
　　算你有眼光，我心想。
　　我发现，他总是盯着这把剑。他肯定想要这把剑，等我回来，我就送给他，我暗自许诺。

　　次日，我辞别于他，带上了那把剑，来到了我要去的国家。君主派人隆重地接待了我。之后，我被封官，住进了大宅院，这是我驰骋江湖期间从来没住过的。
　　积年，我又因自身才能和任职期间功绩不断晋升，官职越来越大。
　　可不知怎地，我每每总望着我来时的那个方向，那条千里之路。
　　别人以为我在思乡，只有我自己才知道我到底在思念什么。
　　“报——”
　　“请进。”
　　我百无聊赖地倚在床头，那把锋利的剑就躺在我手上，被我摆弄着。
　　“他死了。”
　　来人并没有道明“他”是谁，可我却清楚地知道这个“他”就是我的那个“他”。
　　我踉踉跄跄地走下床，脚已经走不稳了。
　　“来人，备车。”
　　“我要去见他。”
　　太冲动了，我没想到死去的他也是时时刻刻地牵动着我的心。
　　我站在他的墓前，手不住地抖动，却紧紧地攥着那把剑。
　　我只知他是被别国送剑使者刺杀的。
　　一代剑痴，却死于剑下。
　　每当我想起他满怀期待着见到一把绝世宝剑，却倒在伪剑之下，就格外心痛。
　　可惜我没能见他最后一面。
　　我们不过数面之缘，但那也足以将他刻在我的心中。
　　毕竟知音难觅，知己难求吧。
　　这大概是俞伯牙失去钟子期后断琴绝弦的悲痛吧。只不过他们之间的是琴音，而我们之间的则是这把剑。
　　我捧着那把我亲手铸的剑（如今已千金难求了）最后献在了他的墓前，兑现了我内心的承诺。
　　既然我们同是剑疯子，那么就让我的剑伴他生生世世吧。
　　开过刃的剑又重新熔化成了铁水，如同飞花一般洒落在他的墓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