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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高三 高三那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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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那年,学校安排寄宿生每个礼拜可以放一天假回家收拾衣服,不回家的在校自习安排老师在自习课轮值,给同学解题。
那个周末,林芮背着书包,提着一大包衣服往家赶,两个礼拜没回家的她要拿换洗衣服。
林芮她们家住的老旧楼房,外边砌一圈红砖围墙,里面三栋矮楼做成一个小区,物业也没有,是个一眼望去就很旧很破的地方。
远远的,一大帮人围在林芮她们家那栋楼前,林芮慢慢的走近,离两米的时候楼里面传来女人歇斯底里的哭叫。
这个声音她听了十几年,是她妈蒋依,从林芮记事起,她家的争吵声从来没有断过。
林芮回家的欢喜被泼了一盆凉水,刚刚还带笑的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她停下脚步看着那帮看热闹的人,人群里有人撞了一下旁边人的胳膊,使了个眼色,很快那个圆圈就让出一条道。
林芮提着行李快步的走进去,刚到门口就看到楼梯口一片狼藉,各种物件散落一地,林芮认出来那都是自家的东西。她们家住一楼左边那户,客厅的旧储物柜砸在了楼梯处,凳子果盆水杯乱七八糟的杂物全被扔在了楼道里,地上散落的衣服上坐着她妈,她蓬头垢面一边哭喊一边朝屋内怒吼,房间里乒乒乓乓的一阵响,林永才扯着嗓门的声音从屋内传来“你要么就离!明天就去扯离婚证!”蒋依双手撑在地上哭的更大声。
林芮有些呆滞的看着,半响才喊了一声“妈”蒋依听到声音收回了哭腔,回头看到站在那里的林芮,像来了救星一样用更大的声音开始哭诉自己的委屈“林芮啊,你爸这个**!他把房子赌了!这个**把房子卖了!我们家房子没了!我们家房子没了!”
老房子是爷爷留下的,父母没什么文化还融合了这边的风气爱赌,麻将桌上一坐一整天,前几年林永才还有个班上,虽然当时也好赌,但也只在闲暇的时候跟熟悉的工友们玩玩牌,工资不高但也够糊口,一年前工厂效益不好大裁员,让拿着工资和三万多的补贴就卷铺盖走人了。结果林永才放开了自我,没有去找工作,反而在赌博的路上越走越远。麻将彩票股票,凡是跟赌有关的,他玩了个遍,家里的钱一点点败光。
蒋依当家庭主妇很多年,这些年里没事也几乎都在麻将桌上,眼看着经济来源断了,天天找林永才拼命,林永材看到蒋依吵更烦,变本加厉的赌,蒋依就闹得更凶。如此反复的折磨,鸡犬不宁。
但这个家从来也没有过什么安宁日子,两人在一起摔盆砸锅是常有的事,林永才不在家的时候蒋依就变着法的把她的愤怒发泄在林芮跟林谦一身上,周围的邻居隔三差五的都能听到她的辱骂,好赌的父母给不出儿女好榜样,更没有培养出林芮一个好的情商,小时候独来独往的林芮并没有引起父母的关注,可能也是天生的情感迟钝,所以她对周围人的评价不敏感,给不出好的反应和回馈,“不合群”这是小时候林芮就感知到的周围人的评价,但她不甚在意。不在意他人的目光,不在意周围人对他们家的指指点点。
林芮有时候想,她们家只有蒋依在家的日子里,她是不是要对着空气怒骂着泄愤。
后来,林永才觉得家里头烦的实在受不了,索性家都不愿回了,天天麻将馆朋友家,一两个月难得见到一次,他人在哪里都是听外面人说的。他们家在这一片没有人不认识,不是因为优秀,因为烂!
邻里的指指点点早就见怪不怪,刚刚围过来的那圈看热闹的,林芮有些是不认识的,但她知道,那些人肯定认识他们一家。
父母的吵闹,家里的穷困林芮都可以忍,可是从小住到大的家要没了,她急了。那是他们生存的地方,也可以说是他们家仅剩的财产。蒋依哭哭啼啼的满嘴全是对林永材的脏话,事情讲不清楚,林芮冲进屋去找她爸,客厅也一地杂乱,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家里的衣柜横七竖八,冰箱电视那里空荡荡的。房间里传来声音,林芮走近卧房,床上摊了口磨损得很旧了的黑皮箱,她爸正满地捡着衣服往里扔,看到林芮进来停了一下手里的动作,又满不在意的看似很轻快的语气说了声“林芮啊。”
“爸,你真把我们家房子卖了吗?”
林永才收着衣服不吭声,以沉默代替回答。
“我哥知道了吗?”林永才还是不说话,只是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我们家以后住哪?”林芮红着眼眶越来越大声的问他。
林永才头也不抬冷着脸继续收拾行李,旁边的林芮犹如空气。
身后一个人影冲撞进来,蒋依怒兽般扑向林永才,揪着他的胳膊,绷紧了拳头往他身上砸,嘴里骂个不停“**!你这个**!”许是受不了蒋依的拳头,或是受不了这种丢人的场景,林永才愤怒的推开蒋依砰的把行李箱合上,提起来就走,蒋依佝偻着身体追赶出去,嘴里大喊道“你要去哪里?你这个*生要去哪里?”终是没能把他留下。
蒋依摊到在地上大哭起来,林芮心里发冷,她看着大哭的蒋依,一哭,二闹,三上吊一直是这个女人的吵架模式,不止是对林永才,对她,对她哥林建一亦如此,可这种模式明明对林永才是一点用都没有的,蒋依的哭闹只会激发他的怒火和逆反,这是林芮从小学以来就看透的,蒋依不明白吗?林芮觉得蒋依心底里也是知道的,可是这个妇女除了哭闹骂当成武器再没有其他了。
外面看热闹的都探头往里瞧,脸上表情各异,林芮眼角挂着泪,冷冷的看着门口,开口道“看完了没有?”门口的人悻悻离去,林永才的暴走让蒋依失去叫骂的目标,也让外边看热闹的人三三两两哄散去。
当人群散去,凌乱的房间里只剩下林芮和蒋依母女,林芮问趴在地上哭的母亲“你打电话给我哥了没?”女人没有理她仍然唉声叹气要死要活。
“别嚎了!”林芮压着怒火用尽全身力气喝道,愤怒,悲伤,说不清的情绪让她全身发抖,她握紧拳头再问道“你手机在哪里!”
林芮的呵斥让女人收敛了哭声,她醒着鼻子闷声的说道“应该,在房间。”
林芮没有理她进房间找手机。
林建一在北方的一所大学读书,现在大三正是准备实习的时候,林芮把房间各个角落搜了个便,最后在床脚后边的地板上摸出手机,她把手机拿到客厅让蒋依解了锁,翻出林建一的号码拨过去,电话很快就接通了,之前蒋依已经打过电话给林建一,他正准备买票往家赶,电话里简单的说了一下事情始末:林永才确实把房子抵押了,但钱不知道被拿去另外赌了还是怎么样了。今天来了帮要债的房子里的东西应该是那帮人砸的,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在学校的两人都是今天才知道这件事,其他的要等问清楚再说。林芮知道,很多事情只有等林建一回来他们才会开口说。挂了电话,林芮又马上拨给离自己家最近的舅舅,她们现在急需解决吃穿住宿的问题,家里的门锁都砸坏了。简单的说了一下情况,舅舅说马上叫车来接人。
此时挂断电话,林芮才重重的舒了口气,蒋依现在的哭闹声已经很小了,她其实一直在观察着林芮。哭闹,未必是真的伤心。那是蒋依惯用的武器,拿起它向自己的家人扫射。
林芮看着丢在门边从学校提回来的行李,她从房间翻出几个袋子,收拾起地上的衣物和需要用到的东西,舅舅叫的小面包车很快就赶到了,车停在门口,蒋依这才站起身来不断地向眼前的男人哭诉。舅舅安抚住了她。几人一起在房间内外挑挑拣拣一阵,终于打包好几个大塑料袋和一个纸箱装上了车。临出门,林芮小心的把房间门大门都关上,站在楼道里回头看了眼那个住了十几年的地方,看着这个分崩离析的家,心口像堵了石头。
坐在去舅舅家的车上,疲累的林芮靠在车窗上想,人生最艰难的一天终于过去了啊。
岂不知,这只是痛苦历程的开始。
“你好,上一下菜。”服务员端着白色雕花瓷碗站在旁边,一边说着一边端上了桌,林芮松了口气,拿上碗筷开始吃饭,向琳琳也安静的动着筷子,两人心思各异,完全没有了聊天的想法。一顿饭结束,两人味道都没有评价,沉默着回了公司。
夜里,睡梦中的林芮挣扎出声,混乱的梦魇缠绕着她,她看见自己在冰冷的湖水里挣扎,喉咙里却发不出声响,湖水渐渐地没过了她的腰,她的脖子,刺眼的阳光照的湖面一片白净,她摆动着双手突的往水下一沉,下一刻出现在天台,楼下一大片黑色人影快速的穿行在水泥油柏路上,林芮冷的发抖,脚下是穿了好几年的蓝白色的旧休闲鞋,右手握着那把蓝色塑料柄的美工刀正架在左手腕上,刺目的阳光,天冷得透骨,握美工刀的手抖的停不下来,她颤动的双腿往前移了一小步,眼前的高度让她感到恐惧,不敢再往前看,她想逃离,想后退,突然,后背被一个重物猛推了一下,她倾倒而下,失重的恐慌让她惊醒。
黑暗中,她摸起床边的手机按亮了屏幕,五点十五,惊醒后的林芮全然没有了睡意,好久没有做过这种梦了,记忆中的阳台和刀片总在她的正常生活里跳出来,偶尔的出现却溅起大大的水花。
她抬起胳膊,遮住了自己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