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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陈词滥调 应是时光荏 ...

  •   “小黎,你的个案来了。”
      “所以心雅,你是……”
      这是她第二次叫错我的名字了。过去不是没有遇到过夹杂口音、吐字不清而念错我名字的,但显然她不属于那一类。
      “黎老师,”就算是重名率高的名字容易弄混,就算知道是初见,我也还是有些不耐烦。“是思雅,我叫宋思雅。不是心雅。”不过我想我面上维持得不错,“思念的思。”我已经厌倦这样的虚伪了。习惯难改。
      “嗯?”她似乎有点疑惑,“哦!不好意思,我……”很快反应过来,带着歉意对我笑了笑,有点局促。
      我挺在意她会在记录板上写些什么,所以即便碍于某些心理坐得不远不近,不够看清,我也一直注意着。她低头那一眼——大概是确认最初记下的名字——还是比记录内容明显的。
      恰到好处。我想,她真的是很合适自己的职业。温和,不含攻击性,甚至没有太强的个人特色,白开水一样。或者刻意不流露过多的主观情绪是出于职业素养。没太多存在感的倾听者,引导者。不是我会喜欢的类型,不是平生惊鸿之见,在这情景恰到好处。
      我憧憬独特而富于人格魅力者,然而这样的颜色鲜亮刺目,尖锐了些,容易心神动荡、失却理智,不受控制的眩晕非我所愿。
      也许多年后我对她印象全无,唯有脉脉温情流淌。
      开始我对她其实没有太多的倾吐欲望,但我带着倾吐的责任来。我先前替自己下的决定,而且她的时间挺难排的。
      引你来一个大小合宜、布置温馨的空间,暂时隔绝纷繁尘嚣,仅有的任务就是对着自己。心理室对于教学区来说,更是一块静土。种种都是在循循善诱下袒露心声的良好助力。
      要说最令人赞叹的,不是环境的协调安逸,是谈话初所强调的,挂在墙面上的保密条例,这一刻它才真正不同于任何地方。
      交付过往、谈论秘密,除了满心的信任与期待,和一些深埋的隐忧,你又能拿出什么来保证这段交浅言深的关系不变质?不必两肋插刀,相忘江湖已经是不错的结局。人心有时脆弱过头,经不起推敲。
      “思雅你来这里是有什么想解决的吗?”
      虽然下了决定,不过是情绪指引下的轻率,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不知道该从何说起,难免起了个顾左右而言他的回答。这颗心的顾虑却很清晰,不知不觉吐露一角。
      “你说你父母做了让你感觉不好的事情。可以举一些例子吗?”
      在我的哭诉和埋怨中,她想了解些具体的——我说了很久,却只围绕表面的评价有模糊的只言片语。她已经要接近关键了,我却止了声。我总不切实际地希求别人能从零碎中将我拼凑。
      我说父母不理解我,说他们对我不好,让我心有委屈,可我只能回她一句不知道。我踟蹰的几秒,想不到任何可说的。
      那一刻我想自己虚伪极了,我不知道我后来说了什么。她没有说什么,什么也没表现出来,还是那杯白开水。
      她会怎么看我?
      一个找不到病灶的可怜病人,还是一个无理取闹要撒娇的顽劣孩童?
      她有看透我叙述中对自己的粉饰吗?然后也许是带着或宽容或怜悯的态度,开解我的内耗。
      我说话时不看着她的眼睛,不在其中找寻什么,我不擅此道。
      黄昏到的快,谈话只有一小时左右,结束时只有平常的建议。也许谈话太短了,也许她还有下一个约。我感到一切都有些仓促,我感到恍惚。
      我是最后一节班会到这儿的——其他时间难排。那节课早该下了,我却现在听到铃响。
      铃声长得足够宣告睡梦的结束。这样一份回忆绵密得长,又急促得短。是节英语课。
      "Any volunteer? 23. "
      英语老师指着昨天讲过的阅读文段,要我说出其中一个词怎么念,是什么意思。那个词足够奇特到让我记住,但我感到恍惚。
      “cliché,陈词滥调。”
      我久久未能从梦中回神。
      后来预约了那位黎老师几次,出于各种原因未能赴约——她和我都是。也就不了了之了。
      我现在才逐渐觉察出当时的空白下有着怎样的滋味。很多人事都是后知后觉。说些陈词滥调也像另一形式的从众,不知是骗她还是骗我。当时大概是想立出这么个人设:我和其他千千万万个家庭里的孩子没什么不同,都不喜父母的说教,反感拘束,要认真挑他们的错处、说哪里不好就犯了难。现在想来倒是拿儿戏的说词掩盖是非、粉饰太平。是为了谁求这一份体面?
      说穿了我就是不信她,提防也算惯常了。我能和她说什么?她又能理解什么?她知道长久以来与我相处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吗?就凭她由单薄纸面上的所得,还是不同境况下度过的年岁,她要凭着什么,来衡量另一个人的半生?千千万万个家庭中有着千千万万类似的母亲,但她们都不是那一个。她就是见过千万个与我相似的案例,那也只是相似。
      这么说是过于自命不凡。但我就是要自命不凡到希望有个人把我当我,而不是某个谁。她能帮我,不能真正帮我。他人不能也不该背负别人的心思。人只能自救。
      所以机会该腾给有需要的人——她正是个转折的契机——某次之后我就不再尝试预约她。那次可能只是又退缩了,但仍是我做的选择。
      当年我向另一个善心的老师说的更多。开头不过是稀松平常的闲谈,慢慢泣不成声,最后还不是和任务式地一样宣泄完情绪回归日常,循环往复。枉她一番苦心开导。
      我明白,这契机不是我的。
      宋思雅她才多大,就用当年。
      应是时光荏苒,而恍惚,悠长。
      "She looked different somehow. "
      “somehow是一个副词,在这句话里的意思是‘不知怎么地’……”
      不知怎么地,我感到疲惫,而我没有叹息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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