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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玫瑰 ...

  •   老家后院的泥土中有一丛低矮的玫瑰,永远倒着腰、低头伏在泥地里,每逢雨天便泥泞满身。
      我们搬离老家许久,但那丛玫瑰仍在我脑海里开着,是那隐秘而腐烂不见光的情感的本体。
      从小院瓦房到高楼大厦,从外祖父到爸妈身边,我和他从未分离,同源同生,交错难解。
      自打我有记忆起,哥哥他就一直在我身边了,暗处滋生的血脉情缘促使基因链的联系更加紧密亲切。
      爸妈早年不常回家,起初我们是跟着外祖父一起在老家生活。老家在村里,是个普通的小院,我和哥哥就挤在北屋里,跟着村里的学校上课。村里人常带着怜悯的眼神说我们兄妹可怜,打小就被爸妈扔在村里不管不顾,让自家孩子多帮着些。
      班里常有同学炫耀说父母的奖品,新买的衣服、鲜花。我却不看重他们家长又给了什么东西,总归是可以要过来的,实在不行就哭一哭。没办法,谁让他们都是活菩萨大圣人,可怜我和哥哥留守在村里,从心里将我们同常人隔开。
      但是有一次,村里的小姑娘拿了从别人手里讨来的一枝玫瑰炫耀。我艳羡至极,却不愿在村里人众目睽睽之下要来,便趁着她回家路上去问,被她推到路边田埂上。隆起的土里藏着沙石,还有没清理的草根。我的手肘、小腿在这撞击摩擦中,浮现出了道道血痕,有红色蜿蜒而下。
      她趁我尚未反应过来,将花揉皱扔向我便跑了。等我爬起来,拖着摔伤的腿一步步往回走时,血液已经斑枯在皮肤和衣服上,牵扯着尚未结膜的肌肉表层,丑陋如卷曲破碎的花瓣。
      哥哥在院门口站着,老远就跑过来问为什么回来得这么晚,却说了一半就顿住话语,只盯着我看。我站稳,试着挤出个笑容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疼,“哥哥,不背我回去吗?”他蹲下,再背着我起来时,骤然升高的视角让我反应过来,他已经十七,不再是当年和我挤在一张木板床上的杭行景。
      真奇怪,明明只和他差了两岁,可无论是轻易就能被背起的体量,还是他课本上看不懂的字符,都喧嚣着我与他渐行渐远。月色苍凉地将大地裹挟,留下树影当做黑夜的利刃,逼迫着我们在这条回家的小路上越走越快。直到他背着我在最后一段未被灯光宠幸的黑暗里奔跑,耳畔只剩风声和他的喘息。
      “哥哥,你不会丢掉我吧。”有哽咽的声音伴着风声响起,但在这条短短的余路上,明明只有我和哥哥。无数鬼故事从脑海呼啸而过,在因害怕而不自觉尝试缩起时,我听到熟悉的声音说:“不会,我会陪着你,永远陪着。
      被奔跑而踩断的草梗散发出甘涩味道,我将脑袋埋在哥哥肩上,皂角味夺去嗅觉的注意。
      度过沉沦月色醒来后,哥哥没像往常一样送我去学校,而是早早出门。我从困意中挣扎而出,却只见旁边空荡无人。等到日薄西山,我匆匆回到家里,看见哥哥从后院出来,但他无论如何都不肯告诉我他去了哪。
      往后几天,外祖父的身子越来越差,哥哥从北屋搬去了西屋照顾外祖父,我一个人住在北屋,自在又冷寂。
      村里的老中医时不时来给外祖父看病,只是进进出出,带来药气熏腾。哥哥的学业越来越紧,但他还是负责着给外祖父煎药,有时他抽空去接我,衣服上的皂角味消逝而沾染了不散的药味,徽苦却像雨露青山。
      外祖父病了快一年,最后还是没抓住碗碗中药伸出的求生触须,某天晚上睡着后再没睁开眼。之后便灰暗又普通,买棺、下葬、挂绫,守灵。
      当年将不受待见的我和哥哥接过来的外祖父死了,这个院子里如今只剩下我和哥哥
      临近年节,我和哥哥正布置着年货,一轩车漆锃亮的越野挤在门前。车上下来的人板着脸,公事公办地通知:“杭小姐明年上高中,直接转回北城去读。老板说,少爷的志愿报道既然也在北城,一起回去也好。两位可以提前收拾行李,年后我带您二位回去。”年后,如果是年初一,那也就只是三天后。至于他说的行李,寥寥无几。
      “少爷和小姐如果有朋友的话,也还要及时告别。”可能是看我和哥哥无动于衷,那人想了想又补充到。
      朋友啊……
      我想起一年前在田埂边那朵破碎的玫瑰。院门外的车驶去,又留下我和哥哥。
      哥哥拉住我的手,一起走到鲜少踏足的后院,在不曾注意的角落,我看见一丛并不茂盛的玫瑰苗,还没开花,叶子却没有被寒风裹挟而去。“霁青,新年快乐。”“新年快乐,哥哥。”分明没到年可我们的年好像已经在刚刚的通知中过完了,剩下的三天变成年后狂欢。
      大年二十九,因着第二天就年节,村里孩子大多是自己在外面玩乐。我跟哥说出去逛年市,便早早出了门,偷偷跟着去年那个推倒我的小姑娘,一路出了村走到山路。“他们大人都说这儿山路陡,不让来,你不会害怕吗?”她被我突然出声吓了一跳,骂了一句说:“这条路我打小就走,路上还能拦人要点新奇玩意儿,怎么会害怕。
      村外的山路不算宽阔,也就刚好一辆车通,再向外就是山崖。我走到崖边,大声喊:“你快来,这下面有东西。”她听了连忙扯开我站到崖边“哪儿有啊,你要是唬我的话,我就再把你打一顿。”她离崖边那么近,甚至半步不到,我把胳膊向前一伸,刚好推到她。
      她不受控制地向前迈了一步,新缝的棉衣像花枝招展的旗帜,飞扬着落了下去。
      村里管孩子不严,她家里人最快也就晚饭时来找,到那时她早摔到不知道哪去了。哪怕找到了,谁又能猜到原因。
      我回到家里,看见哥哥站在院子里,日光暖洋洋地照着他,外面锣鼓震天。“霁青,午饭快凉了。”他看了我衣摆无意蹭上的泥土一眼,伸手掸掉,“下次小心
      到了傍晚,村里一户人家慌慌张张敲门大喊: “你们看见我家小玉了吗?”得到否定的回答又崩溃喊叫,再去敲下一户门。 “我出去一趟,你在家等我回来。”哥哥突然出声,随后趁夜色渐浓,拿着铁锹向村口悄悄走去。
      日光渐亮,他才回来,平常整洁的衣服却沾了土灰。 “杭行景。”我出声喊他。“霁青,晚安。”“她现在在哪?”我们的声音交叠起来。沉默在朝晖下持续了几秒。“哥哥,晚安。”“地底。”
      我偷偷跟着杭行景去了山底,漆黑的、陡峭的山路,摔得面目金非的躯壳,还有挖掘土地的顿响和肢体断裂的闷声。
      年照样热闹过。鞭炮烟花吵闹又喜庆,打碎了累积的黑暗;燃烧后的硝烟味冲去了洗不掉的土腥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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