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夏天》木须归

4、回忆

　　外面的雨水疯狂地拍打着窗户，让余添难以集中注意力思考题目，他只希望雨能快点停下，但直到最后一门科目考完，雨也没有任何要停的迹象。
　　他没带伞。
　　他跟王铭安不算熟，除了何清明，余添再没有其他关系好的朋友，但明天还有一天的考试，一起撑伞两人都会淋湿，余添也不好强求。
　　等了一段时间，雨不但没有停，反而越下越大，余添的裤脚已经有点湿了。
　　没办法，余添深吸一口气，把书包抱在胸前，用另一只手挡住额头，就冲进雨中，往家的方向跑去，而后面，陆景倚靠着墙壁，他本来想陪余添一起等的，但他始终迈不出那一步，只能静静地待在余添后面。
　　雨很大，直接跑出去肯定立刻就被淋湿，所以在余添要跑出去的时候，陆景想向前拦住，但迈出腿伸出手的那一刻，他却又犹豫了，走神的刹那，余添已经跑远了。
　　他在淋雨，而我也没有伞，如果我有伞的话，你就不用淋雨了，我也有理由跟你说话，甚至一起撑伞回家，和你待久一点。
　　仍然是在那个暴雨天，小时的陆景一个人蹲在家口，父亲加班，幼儿园的他没有钥匙，他回不了家。
　　雨越下越大，陆景浑身都湿透了，但父亲迟迟没有回来，他抱着双腿，努力让自己不淋到更多的雨，没有房檐，冰凉的雨水不断落在陆景身上。
　　一片阴影笼罩在陆景身上，再没有雨水落在他身上，而撑伞的人也不过是给陆景差不多大的小屁孩，他的后背被雨水打湿，为了能将陆景完全遮挡住，伞被放得很低，他额前的碎发也湿透了。
　　而那时的陆景却连一声“谢谢”也喊不出口，直到他爸终于回来，对着撑伞的孩子不停道谢，抱着陆景就急匆匆地进了门，关门的最后一刻，他看见撑伞的人跑进了斜对面的房门，原来他就住在附近。
　　那晚开始陆景就发高烧，等到第二天早上仍然没退，那时陆景难受得不行，甚至觉得自己快升天准备重新投胎了。
　　摸到陆景烫得不行的额头，陆修平才开始重视，怕再晚点真就出了什么意外或后遗症，连忙带着他去了医院，走的时候，陆景撇到了斜对面的门牌号，605。
　　陆景平常根本记不住很多地方的位置，除非经常去或者附近有标识性的物品，不然只能靠门牌号确认地方。
　　在医院那段时间，陆景每天都在脑子里想着605这个号码，生怕忘记。
　　他想起，平常父亲加班把他关到门外，都是那个撑伞的人给他食物垫肚子，没等他反应，就急匆匆跑回家了，这样想，他似乎把这当做理所当然，竟一句谢谢也没说过。
　　从那时起，陆修平就很重视陆景，一直在医院照顾陆景，虽然他根本没必要住院，但陆修平坚持要他好了再出院，等他彻底好了以后，陆修平就带着他离开了榆阳市，而欠的“谢谢”，陆景也没机会说出口。
　　考虑到陆景一个人在门外等他不安全，陆修平将备用钥匙给陆景保管，偶尔也会提前下班去学校接他，在老师口中得知，陆景平时不讲话，叫他回答问题也不开口。
　　在小学这个阶段，如果不是哑巴的话，不说话就只可能是心理疾病或后天形成的了，除非他天生就是高冷男神。
　　陆修平以为是那次高烧导致的，想带人去医院看看，结果陆景扒开陆修平拉着自己的手，示意自己会说话，怕他不信，还开口叫了一声。
　　陆修平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但也没完全放下，既然会说话，那为什么不说？
　　老师建议陆修平平常多陪陪陆景，引导他表达自己的感受，如果实在不行就去看心理医生。
　　于是陆修平每天都坚持陪陆景聊天、谈心，面对提的要求也会尽量满足，几个月后，陆景有了很大的变化，话变多了，人也开朗了不少。
　　但陆修平不可能一直都这么有时间，他恢复了原来的工作安排，陆景话也渐渐变少了，不过至少会说话，陆修平也就觉得无所谓，不爱说总不能逼他说吧。
　　一直到高二，陆修平突然提出要回榆阳市，询问陆景的意见，陆景当然会同意，他一直都想回去，但不敢跟跟陆修平说，他不知道当初为什么要离开，他害怕戳中陆修平的痛处。
　　回到榆阳市的第一晚，他就在门口一直看着605的方向，暗自期待着他能像十几年前一样来找他，顺便说出之前没说出口的“谢谢”，然而却目睹了住在605的他被母亲责骂关在门外的场景。
　　陆景一直以为他那样好的人，家庭一定也很美满幸福，可是他只有母亲，母亲待他也不好。
　　于是那晚，陆景将他带回了自己家，走到他身边时，发现眼前的那张脸是多么熟悉，那是他的新同桌，余添。
　　早上还白白净净的脸上多了一个红彤彤的巴掌印，任谁看不心疼？反正陆景当时心疼得要死。
　　那晚是陆景和余添待在一起最久的一次，也是第一次离余添那么近，第一次说这么多话，第一次了解到他。
　　但他的“谢谢”始终说不出口，陆景看了他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万一他已经不记得了，又该怎么收场？陆景不喜欢尴尬的局面，最后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天彻底黑了，但仍有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个不停，陆景从书包里随手拿出一本书就顶在头上，朝家的方向小跑过去。
　　回到家，陆景身上湿了不少，他烦躁地扔下书和书包就去洗澡了，父亲还没回来，昨晚在父亲房间没睡好，他煮了碗面将就一下就躺床上补觉去了。
　　“咔嗒”，窗户被打开，陆景看向斜对面，对方关着窗，看不清里面，但很安静，只有雨水的声音，看了一会儿，陆景打算关窗睡了。
　　“吱呀”，对面的窗户被打开，看到对面有人，与陆景来了个四目相对。
　　……
　　两人像是定住了一般，过了好一会儿，余添像是才反应过来，微笑着朝他招了招手，陆景礼貌性地回礼。
　　余添低下头看书，陆景桌上除了手机什么都没有，他就一直静静地看着余添，关窗的话看不清，开窗浪费空调的电费，陆景索性就把空调关上了。
　　不知过了多久，本来就困的陆景趴在桌上睡着了，是敲门声将他唤醒，抬头，对面已经没有余添的身影了。
　　陆景还以为是父亲提前回来，一开门那张熟悉的脸就在自己面前。
　　嗓子有点干，陆景声音沙哑：“怎么了？”
　　余添拿起手机在他面前挥了挥，“你今天说没有进班群，不进的话会错过很多信息，想问你要不要进？”
　　进是每个人都要进的，陆景平常看起来挺凶的，余添是真怕他一个不高兴就一拳抡过来，毕竟还不怎么了解他。
　　陆景倒是干脆，扫了二维码进群，顺便还加了他的微信。
　　余添刚准备走，陆景没头没脑问了一句：“今晚一起睡吗？”听着其实挺奇怪的，余添虽然也想去，但母亲肯定是会生气的，甚至还可能连累陆景。
　　余添拒绝后怕陆景误会是讨厌他，把原因告诉陆景就离开了，还没进门，就听身后“砰！”的一声。
　　呵，火气还挺大。
　　余添想。
　　打开微信，同意了陆景的好友申请，对方的头像是微信的初始头像，昵称就叫“5”。
　　哼，还真是高冷。
　　余添想将陆景的备注改成全名，以免自己忘记加的人是谁，何清明突然发来消息，他只好先回，回完消息便忘了改备注这茬。
　　在床上睡下才想起去改，手机离床挺远的，余添懒得起身，觉得也无所谓了，就只有他头像这么特别，也不会像别人频繁换头像，挺容易辨别的，也就没有改的必要了。
　　对面，陆景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在想自己为什么要问他要不要一起睡，对方不会以为自己是变态吧。
　　尽管今天是在自己房间睡，陆景也还是没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