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情书》莫南迁

2、2

　　我做了一个不可思议的事情。我学着那个人的做法，给他了封回信。虽然不知道他是谁，但我尝试和他交流。

　　然而，到了第三天，那个人才给我回信。
　　我像以前一样和女朋友走在校园里闲逛，听她聊舞蹈室的八卦，互相腻歪一会儿，把她送到宿舍楼下，我吻了下她的唇，看着她上楼。

　　我没有在外久留，最近发生奇怪的事情，我本能的察觉自己可能处在一种危险之中，我早早回了宿舍，舍友庞予刚洗完澡，赤着上身从浴室走出来，对我说：“顾凌年，你小子怎么回事儿啊？这几天咋回来这么早？陪女朋友啊？”
　　我当然不会告诉他，我在躲一个人，一个不认识的人。
　　我笑了笑，脱掉外套，“怎么？羡慕我有女朋友了啊。”
　　庞予一愣，笑着骂了句妈的。他突然说：“我刚下楼拿快递，顺道帮你拿过来了。”
　　“什么快…”我话语中断，目光顺着他的望向某个地方，然后顿住了。
　　我的桌子上摆着一个熟悉的木盒子，它静静躺在那里，存在感极强。
　　庞予见我发愣，用拳头捶了两下我的肩膀，说：“我走了啊，晚上不用给我留门，帮我请个假，谢了哥们儿。”
　　我点点头，好像什么也没听进去。宿舍门关上，我上前走了几步，拿起那个木盒子，打量了一番。
　　我一点也不喜欢这个盒子，又闷又小，像骨灰盒，压抑单调。
　　不过我顾不了这些了，我迫不及待打开箱子。奇怪，这次他并没有寄来照片，而是一张带有字迹的纸。
　　我翻开，发现时上次我寄给他的纸，这次原封不动的寄回来。
　　只是多了一行字漂亮隽逸的字体。

　　—你到底是谁？
　　—你可以把我想象任何人，顾先生。

　　他叫我顾先生。看来他认识我，并且此刻极有可能在某个角落里看着我。
　　我后背酥麻麻，赶忙将宿舍窗帘拉好，又重新拿起那封信打量着。

　　这人真是的，说话模棱两可，和不回有什么区别。
　　没意思。
　　我靠在椅子上，台灯炽热的光照在我的脸庞，我指尖夹着笔，靠着椅背想了一会儿。
　　从他的回信语气中，我似乎可以确认，他是个脾气很好的人。
　　大概是这样，我犹豫不决的想。
　　既然这样的话，我可以尝试和他交流，让他不再出现我生活里。
　　于是，我捏着笔，硬着头皮再次给了他回信。

　　—我可以称呼你“阿冬”吗？

　　阿冬是我小时候养过的一只狗，我很喜欢它，可惜没过多久，他就被狗贩子下毒害死了。
　　我恨那个狗贩子，阿冬死了，我又成了孤独的小孩儿。

　　第二天，我收到他的回信。依旧是木盒子，我打开翻出信封。
　　他回复我：可以。
　　越来越有趣了。我大概没想到，会和一个陌生人玩起了七八十年代的书信来往。
　　阿冬每天都会给我寄来快递，偶尔带着照片，有我在校园里散步的模样，在食堂买饭的，和兄弟谈笑的……
　　甚至还有我和女朋友亲吻的。
　　阿冬说：你女朋友真漂亮，她是你的初恋吗？
　　我看到这句话时忍不住皱眉。我有时都怀疑阿冬是不是看上我女朋友了，他在信里三番五次提到我和女朋友，毫不避讳。
　　我有些被冒犯的感觉，没有回他的信。
　　他依旧坚持不懈的给我寄快递，像个得不到糖就大哭大闹的孩子。

　　—接吻什么感觉？

　　我看到这句话时，脸竟然有些红了。
　　想到和一个大男人讨论这种话题，我生理性排斥，愤愤地写下：你他.妈能别问我这种问题吗？你是三岁小孩儿？还是没谈过恋爱？
　　字里行间都透露着我的暴躁和不耐，但更多是恼羞成怒。

　　阿冬回道：没谈过。所以有些好奇。
　　紧接着又是一句话：你生气了吗？别生气好不好？我以后不问了。

　　他的话似乎变多了。

　　艺术节前一天，女朋友拉我去参加了聚会，是她们舞蹈室举行的派对，叫上几个兄弟，女朋友把我带进酒吧，落座。
　　我刚坐下，就被起哄喝了一杯酒，哥们儿庞予坐在我对面，笑得吊儿郎当：“年儿，你咋害羞上了？怎么女朋友在这施展不开啊？”
　　话落，桌上其他人也跟着笑了起来。我挠挠头发，从桌底揣了庞予一脚，警告他收敛点儿。
　　他朝我举举酒杯，表示知道了。
　　唐戚然很受欢迎，她长得漂亮，性格开放明朗，作为她男朋友的我，自然也是受人瞩目的。
　　听着几个女生嘻嘻哈哈聊天，不知是酒精上头还是怎么，我靠在椅子上，摆弄着手机，竟然有些困了。
　　脑子里突然冒出阿冬信上的那句话，接吻是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
　　我回忆起和唐戚然接吻的场面，我的嘴吻上她温软的嘴唇，轻轻碾磨…
　　妈的，我竟然忘记了那种感觉。我很少和她发生亲密举动，最多也就是接吻，在一起一年，我和唐戚然接吻的次数少之又少。
　　我靠在椅子上，有些懊恼的揉了揉眼睛。眼神看向一旁和别人聊得热火朝天的女朋友，她乌黑柔顺的长发散下来，温柔的别在耳后，我看得有些出神，一个女生陡然提高音量，像是得到了什么不得了的情报：“我告诉你们，等会儿樊枝灵带着她新交的小男朋友会来，听说他男朋友长得很帅啊。”
　　“真的吗？我也听说了。她不是很难追吗？”
　　“听说还是个高中生哎。”
　　“原来她喜欢年纪小的啊，有点小期待。”
　　女生们八卦的声音源源不断，唐戚然乏味的靠在我肩上，牵着我的手。我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开，低头看到她的发顶：“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唐戚然在我掌心里画圈，很痒，我捏住她的指尖，她说：“早知道今天就不来了，哼，她们竟然邀请了樊枝灵！”
　　樊枝灵，我默念这个名字。她是音乐系系花，在学校很出名，不知道什么原因，唐戚然和她格外不对付。
　　我还未开口，桌上忽然热闹起来。我感觉肩上的重量一轻，唐戚然看着门口的方向。
　　或者说，来的两个人吸引了整个酒吧的视线。
　　走在前面的正是樊枝灵，入冬的天气，她穿着露肩红色长裙，裙摆至脚踝，脚踩一双足有十厘米的高跟鞋，磕在地面上，发生清脆的声响。
　　她走过来，热情地向大家打了声招呼。桌上的人同样热情的回应她。
　　很快，又把注意力放在她身后站着的男生。那男生个子很高，穿着白色羽绒服，黑色长裤，他的发丝在酒吧灯光下覆了毛绒绒的光，皮肤白皙，瞳孔颜色极浅，笑起来很乖，像个涉世未深的富家小公子。
　　他主动打招呼，礼貌又乖巧：“哥哥姐姐们好，我叫池汘。”
　　女生们瞬间炸锅，热情的给他让出位置，池汘顺理成章坐在了最中间，而我恰巧就在他正对面，一抬眼，便看到他温和的笑容。
　　确实年龄很小，笑起来眼睛亮亮的，别人问什么他就老老实回答。
　　樊枝灵和池汘成了话题的中心，女生八卦起他们的感情发展史，樊枝灵毫不扭扭捏捏，大方的说起她和池汘是怎么认识，恋爱，甚至计划着更近一步的发展…
　　唐戚然插不上话，暗自撇撇嘴，一脸无趣的挽着我的胳膊，指了指桌上没动过的可乐鸡翅，示意我夹给她。
　　我拿起筷子，夹住盘子里最大的鸡翅，放进她碗里，唐戚然小口咬住，满足的点了点头。
　　我发现女孩子真的很容易满足，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她故意往后躲了下，嗔道：“干嘛啊！都把我的头发弄乱了呢。”
　　“乱怎么了？”我开始学着说甜言蜜语，虽然不太熟练，“我女朋友怎么样都最好看。”
　　唐戚然哼了声，她嘴角沾了点儿可乐汁，看起来可爱极了：“好吧，我还要吃一个，宝贝。”
　　我又给她夹了一个鸡翅。
　　公然和女朋友做亲密举动，我竟然没有感觉不妥。我拿起桌上的酒杯喝了口酒，不经意往对面看了眼，池汘好像在看我，他目光扫过我的手，然后对我笑了笑。
　　他的笑看起来友好，毫无恶意，但我总觉得莫名其妙。
　　出于礼貌，我也朝他笑了笑。他的笑容好像顿了下，又或许我没看仔细，他的脸好像有些红。
　　这时，我才注意到女生们的谈话。短发女生一脸神秘地问池汘：“小弟弟，你今年多大了？”
　　池汘回答说：“17，还在上高二。”
　　“还在读高中啊。”女生说，“初吻还在吗？”
　　池汘不说话了，他的脸更红了。妥妥一个纯情小男生。
　　樊枝灵挽着池汘的胳膊，脸颊在他肩上蹭了蹭：“你们别说了，我男朋友都害羞了！真是讨厌死了！”
　　女生们得寸进尺的问些更隐秘的问题，池汘仿佛一个丢在狼窝的羔羊，无辜带着羞涩，偏偏他惹眼得过分，在这样的场景里融合得格外恰当。
　　实在看不下去了，我笑着打断她们，说：“人就一小男孩儿，至于吗你们，给人弄害羞了。”
　　女生们切了声，倒也没再问，转向别的话题。
　　庞予搭着我的肩膀靠过来，给我看他新买的某牌限量款球鞋，又给我闲聊了两句，去了厕所。
　　唐戚然有些喝多了，我得赶紧把她送回去，我揽住她的腰，她整个人被我抱在怀里，我和桌上的人说了声，就带着唐戚然离开了。
　　临走之前，池汘再次和我对视。他浅色的瞳孔注视着我，安静，沉默，没有任何情绪，像一摊平静的湖。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看我。又或许是巧合。
　　我扭回头，隔绝了他的视线。我听到他回答了短发女生问他的问题：“我没有接过吻。”
　　他笑了，声音很好听：“所以，学姐，接吻是什么感觉？”
　　我的脚步顿了下，不由联想到阿冬问我的问题。
　　我再次回头，看到的只是池汘的侧脸。

　　将女朋友送到宿舍楼下，我去洗了个澡，身上的酒气冲去大半，泡了杯蜂蜜水，正准备去抽根烟，手机突然振动了下。
　　我点开，以为是女朋友发来的消息。
　　点开，才发现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我睁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盯着屏幕。

　　—今晚玩得开心吗？
　　—对了，你今天晚上很帅。以后不要喝太多酒，对胃不好。

　　阿冬？
　　难道他今晚也在酒吧？

　　我回复他：你在跟踪我？
　　阿冬：没有。确切地说，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疯子。
　　我对着屏幕骂了句，关掉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