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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串糖葫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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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呆坐在电脑前,对着雪白的屏幕,打不出一个字。电脑左后方的相框里,一个年轻女子巧笑嫣然。拍这张照片时正值丹桂飘香,她穿一袭浅蓝碎花棉布长裙以及做工精巧的方口布底鞋,左手腕上是一只整圈肥瘦不均的铜质手镯。手镯很小很旧,然而她戴着却刚好——她的手腕极细小,骨节突出。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阳光温暖,不像今天,阴雨连连。
下唇不知何时已被手指来回摩挲得生疼,我站起来穿上外套,取了那把黑色雨伞,预备出去转转。惠嫂刚好敲门进来。
惠嫂,我出去一下,麻烦你每隔20分钟进去给他们添茶,要有什么事,记得马上给我打电话。说完这些,我犹豫了一下,又补充,如果祁月出去,一定要通知我。
我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没有立即离开,而是怀着极大的耐心,站在楼梯拐角慢慢抽着一支香烟。仿佛在等待什么来临。不过,这段时间里安静得很,什么也没发生。我吐出最后一口烟圈儿,然后使劲碾了碾扔在脚下的烟蒂,这才下楼。
事实上,我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吸烟了。因为祁月。她对烟味太过敏感。
现在是上午九点,雨渐小。我的妻子正在家里会见她远道而来的老朋友,而我,则提把伞在大街上毫无目的地闲逛。
天空灰白,单调而乏味。湿漉漉的马路。赶路的行人。公交站台上朝同一方向张望的有些焦躁的眼神。路边洼水旁站着的身穿鲜橙色工作服的清洁工人,卷起裤管,露出瘦弱的脚踝;他们通常肤色黝黑或枯黄,脸上沟壑纵横,带着历史的时间的印记;就算在夜里十点,你也常常还能看见他们羸弱的身影和那辆随身相伴的清洁车。
我突然发现自己的生活实在很无聊。
马路对面有一辆小推车,后面坐着一个胖胖的女孩,十八九岁模样,正东张西望,好像在寻找潜在顾客。她每天早晨八点钟准时出现。她卖各种各样的糖葫芦。
我撑着伞,穿过马路,站在小推车前,望着里面花样繁多的糖葫芦,突然想起当我和祁月已是熟悉网友时的一段对话。
她的网名叫心眠,而我则用了真名——林源。
L:你能想像我是怎样的人吗?
X:大概能猜到一点。
L:可否说说看?
X:你的内心一定藏着很深的忧伤。
L:这么肯定?
X:甚至绝对。
L:绝对?世上哪有绝对的事?
X:你知道。死亡是绝对的。
因为这次对话,我决定会会这女子。但在接受这个提议前,她问了一个问题。
X:你喜欢吃糖葫芦吗?
L:老实说,我对这个没什么特别感觉。
于是有了第一次见面。
做工精巧的方口布底鞋,陈旧的肥瘦不均的铜质手镯,自然披散的乌亮长发,素净的面容,一切质朴的修饰都跟她周身散发的安静气息相融,没有丝毫突兀。我偶尔无声地凝视她,因为我的确喜欢这样的女子。傍晚分手,她在前面埋头走路,我跟随其后,快到岔路口时,她突然回头,问了一个让我有些惊讶的问题。
她说,你能和我结婚吗?
当然,只要你愿意。我小小地愣了一下,随即玩笑着回答。
她立在原地,静默良久。我才惊觉,面前女子并不像开玩笑。
你好像是认真的?我小心翼翼地询问。
她回我以苦笑,然后转身,一言不发地离开。渐远的浅蓝色碎花裙摆在风中翩飞,是孤单的蝴蝶,透着清凉。
我在风中站了三十秒,随即跟了上去。不知没发现还是不在乎,她没有回头,自顾前行。
她在一家小杂货铺买了一根糖葫芦,去了河边。我开始有些紧张。但紧张是多余的,什么也没有,她只是握着糖葫芦在河岸站了三分钟,然后把手里的糖葫芦远远地投向河心。涟漪圈圈漾开。
我想,我终于知道她为何对我的心情那么笃定。
她是如此忧伤的人。和我一样。
特别是今早,当我开门,看见一个男人拿着一根糖葫芦站在门外。
哎,我说你这人到底要不要买啊?不买靠边站,别碍我生意!胖女孩嘟着嘴不耐烦地朝我挥手。
我回过神,对她笑笑,不好意思,麻烦你给我拿一根。
祁月,相识至今,好像从未吃过糖葫芦。
我把糖葫芦装进外套的大口袋里,继续往前走,穿过人群,穿过时空,穿过莫名心情,到达街道尽头,再拐个弯儿,那儿有热闹的菜市场。当想摆脱不安的情绪,我通常会去酒吧,舞厅,派对,甚至菜市场,这样一些人多而热闹的地方,它们就像彩色油漆,能把灰色刷成红色,彻底且不留痕迹。我喜欢这种感觉。
雨天的市场有些清冷,不过摊贩还是照常在并不宽阔的道路两边一字排开。他们大都穿着单薄,外套很脏,好像很多天都没洗过,没人光顾时就在一边不停地搓手。黑黄的脸孔,松弛的皮肤,粗糙的手掌,你很轻易就想起“沧桑”这个词。路边污水结成一股细流欢快地朝前流去,间或夹杂着枯黄的菜叶,用以捆菜的稻草。
手机响了。我一边往市场深处走,一边拿起电话。
韩玫失恋了,她是我的大学同学。
印象中她恋爱已有八个月,偶尔来次电话,得知爱情之路走得无比甜蜜,心中也为之欣喜。可突然,另一个人却移情别恋了。女人大多难以承受情感上突如其来的打击,韩玫也不能幸免。她在酒吧。
但我现在没办法过去陪你。我抱歉说。
我从不陪不管何种因由跑去买醉的任何女人。我总认为,理智的男人不该如此,这是暧昧而危险的时间。尽管我的妻子是极度开明而且从来尊重双方私人空间的人。但她从来不会出去买醉。
卖香蕉的中年男子,旁边坐着他的妻子,他妻子身旁偎着他们的女儿。小女孩五六岁模样,稀少发黄的头发上别着一枚粉色发卡。她大张着嘴巴,小身体剧烈地抖动,嚎啕大哭,擦眼泪的时看我一眼,接着又爆发新一轮响亮的哭声。我笑望着她脏兮兮的脸庞,又摸了摸口袋里的糖葫芦,最终走到对面的糕点房买来一块蛋糕递到她面前。买香蕉的夫妇俩连连道谢。我摆摆手,抚了抚小孩柔软的头发,转身离开。我突然很想要个孩子。想看她笑。看她哭。和祁月一起。
雨停了,风还在刮,我想回家。
我把冰冷的双手塞进口袋,但突然,仿佛一道电流击中全身。手机不见了!
心跳瞬间加速,仿佛涌动的暗潮突然来袭,我开始发疯似地奔跑,一路粗鲁地推开前方的行人……后来,每当回想起那天的情形,我总不免要揣测:那些好奇的人们会不会猜想,他这是要去见什么重要的人吗?抑或是深爱的姑娘?她就要离开了吗?为什么这个男子跑得如此急促,如此慌张?
这些人多么聪明啊!但我却在归途中狠狠地悔恨起来。是我亲手扼杀了自以为牢牢握在手中的安全感,是我,是我自己!
我喘着粗气奔上四楼,喉咙因为阴冷的天气和突然的剧烈奔跑而刺痛。站在那里,我突然瞬间失去推门的勇气。因为不知道推开门,里面会是什么答案。那样的答案是否是我期待的?又是否是我可以承受的?这样的不确定纠缠着我的脑袋,仿佛藤萝将飞机四面死死围捆,引擎在其中发出沉闷的呜咽。如此无力。无助。
就像高考成绩最终贴了出来,我想我该亲自看看,不管最终我将攀上高峰,还是坠入深谷。
太阳出来了。我站在玄关处,望见一尘不染的客厅,室内一片寂静。心跳声催促着,要我进去,往前走,去看看,去寻找。
站在留有缝隙的会客室门外,我的心终于安静,仿佛一切已尘埃落定,无需再说些什么。案几上的两杯茶已没有热气升腾,她静坐在阳光透过落地窗投射的朦胧光影里,捏着糖葫芦下端的细小木棍认真端详,左手腕又旧又小,肥瘦不均的手镯闪着暗淡的光泽。她站起来,举起手中的糖葫芦,慢慢送到嘴边。
我推开门,走到她面前,轻轻抽走她手中的那根,把口袋里的掏出来,递过去。
她没有任何讶异,看着我,顺从地拨开薄膜纸,咬了一颗山楂果,慢慢地嚼着。
她嚼得很慢很慢,不久,眼泪便顺着脸颊流淌下来,越来越急,是潺湲的小溪。握着糖葫芦的手无声地垂了下去,肩膀开始微微抖动,她左手捂住嘴巴,开始抽噎。但嚼碎了的山楂还是纷纷从嘴里滚落出来。她闭上眼,泪珠顺着睫毛崩落,像执着的碎裂的心。
我张开双臂,上前一步,想要拥住她。她却哭着蹲了下去。
于是,我拥着空气。拥住空落。
第二天傍晚,我从外面回来。祁月正在阳台晾衣服。她束了马尾,袖子挽到半高,一绺碎发顽皮地垂在耳边,随着晚风飘飞。她面朝西,站在夕阳的余辉里,一手提着挂了我白衬衫的衣架,一手拉平还在滴水的衣服的褶皱,然后放远些,再远些,细细凝望……
有些感情就是这样。比如韩玫的故事。比如那个拿着糖葫芦立在门外的男人的故事。
我们都在各取所需。
只不过,对一些人而言,要一份爱恋是简单的,要一份长久是困难的,而对另一些人却恰恰相反,因为长久的是思念,爱恋的,乃是绝望。
祁月也许真的爱过你。不过再见,拿糖葫芦的男人。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什么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