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谷幽兰》我叫三七七

2、一波三折

　　又是一年冬天，老太太撒手人寰。
　　君兰跪坐在一旁，身上心里都觉得冷，却流不出泪来。何忠华在一旁恶狠狠地看着她，“你这个没良心的！你奶奶对你多好啊，现在她走了，你哭都不知道哭！”，说罢还狠狠地踢了她一脚。君兰吃痛地倒在地上，像是丢了灵魂，这个家对于她来说唯一的温存早已不复存在了。
　　何录文却将何忠华拉到一旁，“爸，你轻点别把她打坏了。”
　　“怎么？你还心疼起她来了？”
　　“啧，爸你没听说吗？镇上那个开米铺的许鸿升，正出钱给自己的丑八怪儿子买媳妇儿呢！咱家这死丫头瘦是瘦了点，我看长得还是挺水灵的，是不是……”
　　何录文满眼精光地看着何忠华，后者瞥了瞥地上的君兰，犹豫到，“这丫头才多大点啊，人家能愿意买去当媳妇儿吗？”
　　“童养媳嘛！不试试怎么知道？”
　　没有什么比钱更容易诱惑这对父子，还未等老太太的身后事安排妥当，他们便拉着君兰去了许鸿升家。
　　从村里走到安仁镇上足足五里路，到许家门前两父子累的气喘吁吁，还不忘感慨小镇上的繁华。
　　“你瞅瞅，还是镇上热闹啊，这有钱人家住的地方就是不一样。”
　　君兰仔细端详着眼前的宅院，青石路蜿蜒到门前，红木门紧闭，门上的铜钉斑驳，已然失去了原有的光泽。门楣上悬挂着一块镌刻着“福宅”二字的牌匾，笔力雄浑，透露着一种不言而喻的威严。一旁还有一棵大槐树，冬天依旧绿油油的，初夏的时候若是开出槐花一定很香，到时候可以酿蜂蜜吃。
　　何忠华轻轻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个姑娘，看打扮应是许家的丫鬟。
　　“这位妹妹，请问许老板在家吗？我听说你们想买个姑娘，您看我这个丫头……”何忠华笑的谄媚，把君兰往前推了推。
　　门后的姑娘打量了三人一番，“进来吧。”
　　宅院内，一片宁静祥和，脚下是青石板，长出了些许的青苔，院中还有一棵腊梅树，嫩黄的花开的正好，花香沁人，与空气中淡淡的檀香交织在一起，仿佛时光停滞，远离了尘世喧嚣，只剩下岁月静好。
　　君兰猛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竟有些贪婪地享受起了周遭的一切，这样的感觉，从她出生起从来不曾有过。
　　屋内走出来一男一女，男的身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领口和袖口都镶有细致的滚边，上面绣有云纹图案，寓意着高远和吉祥，想必就是家主许鸿升。女的则身穿一件淡雅的对襟短褂，颜色是柔和的藕粉色，上面绣着几朵精致的姚黄牡丹，宽大的袖子上镶着细腻的金丝滚边，显得她端庄又婉约，定是许家的太太了。
　　许鸿升看了看院中的三人，君兰生的俊俏，那个精明的商人一眼就相中了，却还是跟何忠华讨价还价，“你这丫头这么小，怎么过门啊？”
　　何忠华笑着，脸上的肉都挤到了一起，“哎哟许老板，你看我这姑娘多漂亮啊，养养，养养就能成！”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君兰站在一旁，犹如一件商品，被他们推来掷去，她没有能力反抗，只能任由父亲拿自己换取钱财。
　　最后，许鸿升以君兰年龄太小为由，生生砍了一半的价钱。一半钱也是钱，两父子话不多说，拿着钱就走了，出了门何忠华还不忘往门口啐一口。
　　父亲和哥哥走后，君兰却突然觉得很舒心，虽不知在许家的日子会怎么样，可终是不用再面对何忠华和何录文的刁难了，她只为没能送祖母入土为安而难过。
　　“行了，都散了，梅娘你给她安排些活儿干，等大一些了再给阿成做媳妇，也不能白养她。”许鸿升吩咐了几句，转身进了屋。
　　周梅娘走到君兰身旁，柔声到，“你叫什么？”
　　君兰看着这个许家的大太太，她看起来很温柔，让人很是愿意同她说话。
　　“何君兰。”
　　“君兰？你往后就在许家安心待着，老爷是粗人，你别放在心上，你就跟着我，唤我大太太就好。”
　　她说起话来柔柔的，君兰很喜欢。
　　周梅娘嫁到许家多年，却没有孩子，许家唯一的儿子许成是许鸿升的姨娘吴少琴生的。
　　梅娘带君兰进了里屋，替她换了一身衣裳，嫩黄色的斜襟小袄，如同院内的腊梅花，搭了一条绿裤子，意外的合身。暂且留在这儿吧，往后的日子再做打算，君兰如是想着。

　　何忠华和何录文一边数着钱一边乐滋滋地往家走，大老远就看见一个女人手挽着一个男人站在家门口，二人都穿着黑色的大衣，女人的脖子上还有一圈厚厚的毛领，修饰着她尖尖的下巴，大衣里是一件湖水绿的旗袍，脚上踩着一双高跟鞋，秀发盘起，一对珍珠耳环挂在耳际，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男人则是西服套大衣，头发三七分梳的油光发亮，手上还提着一个公文包。他们看起来得体华贵，是安仁镇上的人都不曾见过的打扮。
　　二人像是见着了贵人，快步地走上前去，“诶……您二位是……”，绕至二人身前，何忠华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那个在他幼时被带去上海就再也没回来过的妹妹，君兰的姑姑，何忠慧。
　　何家重男轻女的不止何忠华，所以忠慧幼时也并不受父亲待见。她能去到上海，也正是因为父亲想要脱手她这个女儿，那时他们意外救了一个受伤的外乡人，外乡人夸忠慧可爱，说自己要是有女儿，也这般大。父亲听了这话竟直说将忠慧送他当女儿。
　　与如今的君兰不同，忠慧性子刚毅，毅然答应同外乡人离开，面对母亲的不舍，她只说会常往家里写信。
　　被带走的时候忠慧不过十二岁，十五年的时间，眼前的这个女人早已不是何忠华记忆中的模样，她挽着那个男人站在自己面前，与这个村庄的一切隔绝开来，那副雍容华贵显然不属于这里。
　　想到这里何忠华竟然厌恶了起来，如若当初是自己去上海，哪能沦落到如今要靠卖女儿维持生计。
　　“这么多年没见，难为哥不认得我了。这是我先生胡定常，你想来还未见过。”何忠慧话音落下，身旁的男人微微点了点头。
　　何忠华敛了神色，看不出什么表情，“走了这么多年，今儿怎么想着回来了？”，一边说着一边将从许鸿升那儿换来的钱收好。
　　“这是录文吧！听妈在信中说过。”没有理会何忠华的话，何忠慧瞧见了一旁的何录文，将手搭在他的肩上，“妈走了，我当然要回来送送她老人家。噢对了，君兰呢？妈给我写了信，让我带她去上海。”
　　提及君兰，何忠华迟疑了片刻，而忠慧身边的何录文倒是先心虚了起来，连忙打起了哈哈，“姑姑姑父，你们大老远过来肯定累着了，先进屋休息休息吧。”说着就引他们往里走，何忠华跟在后面，眼睛滴溜溜地转，打定了主意。
　　“你们打算在这儿留几天？……妈明天一早就下葬。”几人在堂屋里坐下，何忠华开口说到，一字一句，颇有逐客令的意思。
　　同行一直沉默的胡定常这时开口说到，“我们此行主要是带君兰去上海，这是妈在信中吩咐的，等明日妈下葬之后，我们就离开。”
　　只一句话，胡定常身上却有种不容置喙的威严，让何忠华不由地往里缩了缩。
　　虽是如此，但何忠华依旧仰着头说到，“君兰是我女儿，凭什么跟你们去上海？你们要是担心她，不如留些钱给我，我给她多添置些衣服和吃食。”
　　“君兰人呢？屋里也没见她。”
　　“那丫头野，跑隔壁村儿玩儿去了……玩累了说不定就在别家睡了，也不一定会回来……”何忠华胡诌道。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何忠华的说辞漏洞百出，但二人似乎并没有追究下去的意思。
　　胡定常从提包里拿出了一些钱放在桌上，没有多说什么。
　　翌日，老太太下葬之后，夫妻二人便离开了，行至车站，忠慧一路上都面露担忧之色，胡定常安慰她到，“别想太多了，你知道如今上海的形势，我们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原本按照你母亲在信中的意思，我们带着君兰就返程，又不知你哥哥到底把君兰怎么了，看他那样子也不会轻易妥协，那笔钱，就当是……全了你母亲的愿吧。”
　　忠慧叹了口气，看向窗外，也只能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