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等》冻冻丸子

1、第 1 章 一夜之

　　一夜之间漫山遍野的油桐花全开了，猫了一个冬的五里村才真正算得上告别了寒冷。大人急着去土地里播种今年的种子，小孩趁着三月的春天放纸鸢。
　　章望此时正出神的盯着唯一值钱电器的黑白电视机。新闻里播放着全市最好的中学——A中，高中部新校区于上半年完工，将在下学期投入使用并公布了下学期高中部的计划招生人数。正处在初三下半期的章望，不出所料自己可以考上当地这所重点高中，但眼下更现实的问题是高中不属于九年义务制教育，学费不再减免，再者A中位于市中心，她也不能像初中可以早起走路去学校，那就免不了住宿费和生活费都会成为问题。
　　下一条新闻继续播放着，为响应国家“振兴乡村”的号召，副市长昨日在五里村考察，同行的还有本地出生陈氏董事长陈家和及其家眷，双方将有望促成五里村发展为A市第一个旅游村。听到自己村的名字她才从苦恼中清醒过来，她回想昨天她去小卖铺帮奶奶买盐的路上浩浩荡荡一群人在村长的带领下进了村，一路上听到同村的人七嘴八舌的讨论。
　　“听说了没，村里要发展成旅游村了。村长说了今天副市长和陈家和都要来。”
　　“就是那个上过中央台的陈家和？那可是大人物咧。”
　　“听说陈家和就是A市的，发达了嘛回来建设家乡，相当有格局。”
　　“你们见着没，刚刚和陈家和一起的是他夫人吧，贵气得咧。”
　　“那小儿子也长得标志着呢。大儿子据说在国外留学，一家子的基因好着咧。”
　　章望一路竖起耳朵听了许多，不由得对陈家和一家有些好奇。快到家时正巧碰上村长一行人正向她迎面走来，工作人员看着她快走进录像区域赶紧示意她等会再走，章望原地站后不知怎地脑海中竟想起刚刚听到的“他夫人贵气着咧，小儿子长得标着着咧。”
　　于是壮着胆子向人群看去，女记者举着采访话筒正对着他们村的村长伍叔，他正在向身后人介绍着什么，面对摄像头村长一张因务农而晒得黝黑的脸上出现了少有的局促，副市长站在村长的旁边，看起来和电视上一样儒雅，背微微前倾显得极有耐心，另一旁的几人想必就是大名鼎鼎的陈家和一家了，如刚刚听说的一般，陈家和虽年近五十身材却保养得宜，而其夫人看起来温婉大方，此时带着笑意正小声的与陈家和交谈着什么，俩人看起来感情甚笃。这个画面要是没有那位皱着眉头显得极其不耐烦的少年，应该是一幅极好的新闻图。只见边上另一位工作人员小心上前提醒少年注意一下表情，夫人显然是听见了工作人员的提醒，她仍然带着笑意保持优雅回头看了一眼她的儿子，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警告她的儿子：“你想早点完事就乖乖配合。等会惹到你爸谁也救不了你。“
　　虽然听不见夫人说了什么，但明显看到少年表情一滞，画面极具戏剧效果，想来鼎鼎大名的陈家和一家也不过是和普通人家一样有趣。章望不由得笑了。这个笑恰巧落入对面少年的眼里，让本就心有不满的少年更加烦躁，但又碍于母亲的警告他又不得不控制好表情。
　　少年努力牵动嘴角的肌肉，一双眼睛却带着直白的恼怒盯着对面的章望，章望吓得赶紧收起笑容，低下头掩饰刚刚的偷笑。但心里想的却是刚刚听说的果然没错，是长得挺标致的咧。

　　摄像完毕后，工作人员示意章望可以通过了，正当章望佯装目不斜视路过这一群人，淳朴的村长偏偏在这时叫住她：“章望，帮奶奶买盐呢。”

　　“嗯。伍叔。”章望礼貌的回答道，心里却在哀怨为什么村长要在这时候叫住她。

　　“快中考了，A中有信心上不？”
　　章望抿抿嘴，尴尬的笑了笑，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看着一群人都用探询的眼光看着她，一瞬间涨红了脸，想着也不能拂了五叔的面子，低着头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道："有信心。"
　　此时那位少年早已不用表情管理，看着章望面对一群大人左右为难的模样，扑哧笑出了声。
　　“上A中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吗？”
　　陈烁此话一出，现场的人都沉默了。陈家和要不是看着人多，真想给这小子一脚。偏偏这孩子还像是做了什么值得表扬的事朝着小姑娘乐呵呢。
　　章望茫然的向发出声音的方向望了一眼，少年眼里的恼怒已被“大仇已报”的愉悦占据。章望脑子“轰”的一声，像他这样从小没有担心过金钱的人嘲笑她面临的人生难题就像谈论今天的天气一样自然。章望有些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鼻子有些发酸，她得趁自己没哭之前离开这儿。
　　她抬起头挤出一丝不让人担心的笑容，稳住心神自然的说出： “伍叔我先回去了，奶奶等着盐做饭呢。”
　　村长朝章望扬了扬手，有些后悔在这时叫住她，淡淡道: “回吧，孩子，别让奶奶等急喽。”
　　陈家和眼见气氛有些尴尬，便打着圆场：“小烁，这里是五里村，不是B市。在这样的环境上我看你连个普高都未必上的得了。”
　　村长心里也有些不忿，不咸不淡的接话道：“这娃娃不容易，从小没爹没妈的，从小和奶奶一起长大。上初中为了节约钱，明天天不亮就起来走路去学校，即使这样回回考试都是第一，我就盼着我们村出一个大学生呢！”
　　副市长听完看了一眼小姑娘的背影，说道：“娃娃成绩好，一定要让娃娃继续读书，助学金这些政策就是为了解决娃娃读书的问题的，你要多费费心。”
　　本来还在幸灾乐祸的陈烁此时却笑不出来了，女孩瘦弱的背影看上去有几分决绝的意味像是在讽刺他的那点上不了台面的小心思，村长的声音响亮，想必她也听到了，本来微驼的背稍稍挺了挺，似乎想证明自己也不是像村长说得那般可怜。陈烁看她偷笑时只注意到了她亮晶晶的眼睛，现在仔细看她的衣服肩上还有补丁，脚上的鞋有些大，似乎要很努力才能维持它不掉跟。
　　陈烁不禁后悔起自己刚刚的小学生行为，眼看着女孩的背影越来越远，他懊恼的低下了头踢着路边的石子，灵光一现，他想到个好办法。
　　“爸，我们不是有个助学项目嘛，我们可以资助她读书啊。”
　　“老陈你还有这样的项目啊，有格局啊。”
　　陈家和是精明的商人，话都说这了，他也不好反对。反正对于他来说多一个捐助不多。于是笑着说道：“没问题，副市长和村长放心，我们这个助学项目宗旨就是读到哪助到哪。我回头就让秘书去办这个事。”
　　村长十分激动，上前握住陈家和的手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他从今天得到通知要接待大人物到现在一直很紧绷，生怕哪里说得不对得罪了人，没想到两位大人物不是来走走过场而是真心实意的来帮村里的。“我替这孩子谢谢你们了。”

　　章望昨天买盐回来就哭丧着一张脸，奶奶问她好几次怎么了，她也不说。
　　此时她看着眼前的新闻里那位高高在上少年轻轻地一句话就粉碎了她的全部努力，她越想越气，一个背靠大树的人有什么资格评价全靠自己努力的人？现在的章望只恨当时没能发挥自己的伶牙俐齿当场揭穿他这个纨绔子弟的真面目。
　　欸,等等，旅游村，那得去打听打听会不会拆迁，拆迁的话赔偿的钱应该够她读完书吧？
　　章望正满脑子盘算着拆迁计划，奶奶在阳台望着后山上的油桐花喊道：“章望，你作业做完了吗？”
　　回答她的是一阵沉默。
　　刚刚吃过早饭，也没听孙女说要出门，奶奶狐疑的走到里屋，看着孙女正望着电视发呆，一副聚精会神的模样。
　　“章——望——，看什么呢？这么入迷，奶奶喊你都不答应。”
　　章望猛得才从自己的幻想里惊醒，眼神也恢复往日的清明。说道：“你要作业写完了就陪我去摘油桐花，入药可有清热解毒之效，今年的花儿开得这样好，能卖个好价钱。”
　　章望无奈说道：“奶奶，你已经八十岁了，不是十八岁。爬山摘花这种事你喊我去就行了。”
　　奶奶不甘示弱得说道：“再早个两年，我已经摘完回来了。人老了不中用啦。”
　　章望拿过门后的背篓，一边说道：“你老了不是还有我嘛。干什么你吩咐一声我不就去了嘛。”
　　油桐花对于村里人来说这只是预示天气不再冷的标志，而对相依为命的奶奶和章望来说这是能赚钱的生计。
　　小时候的章望以为奶奶是一位采集花花草草会魔法的精灵，那些草药或是晒干或是鲜活，经奶奶背上背篓出去兜一趟，总会变成她喜欢的糖。
　　今年八十岁的奶奶身体尚且硬朗，年轻时习得中医药理勉强能为村里人治个头疼脑热，一年四季她们家都弥漫着草药晒干后的药香，卖草药的钱占了她家收入来源的一部分，另一部分是爷爷曾是抗美援朝的烈士，每月有一百多元的补贴发到奶奶的账户上，为此奶奶的其他子女总是埋怨她，她却义无反顾的和孙女住在老屋，过着清贫却又平静的日子。
　　山路本身就窄，章望还背着一个背篓，艰难得绕过一个又一个路人，这些因为新闻而好奇来到五里村看热闹的路人似乎忘记了此行的目的，对五里村的风景赞不绝口。章望才恍然想起刚刚新闻里的考察，她还以为是这漫山灿烂的油桐花引来的观赏人群，心里还暗自思量不能拂了路人的兴致，到要去更远一点的树上去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