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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替嫁 “徐舞”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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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昏黄,铜镜里的人儿身着嫁衣,妆容精致,掩去粗糙的皮肤,五官小巧精致,媚态浑然天成。
徐舞缓缓舒口气,将压人脖颈的珠钗卸去。
她坐得太久了,迈向床榻的步伐有些许迟钝。
辗转难眠,思绪潮涌……
宫女、太监,最不缺看人下菜碟的货色,被拨到浮萍阁,伺候一个不受宠的公主,虽不至虐待,却也毫无尊敬可言。
时光易逝,记忆也不遑多让。
她已然记不得曾经照看自己的嬷嬷是何模样,但旁人面上的不耐一成不变,眼中也依旧是止不住的嘲弄与厌弃。
从旁人的闲言碎语中,倒不难拼凑出她的身世:
当时还是太子的皇帝不顾朝臣阻拦,将一民间舞姬带回东宫,一时间荣宠不断,很快便有了身孕。
可天下美人如云,风流成性的太子怎可能将目光只置于一人,更何况是身材音容皆已走样的已孕之人。
昔日里深情款款的太子仍旧夜夜笙歌,早已将这舞姬抛之脑后。
“徐舞”这个名字,还是太子醉生梦死间得空取的,倒是难为他还记得这孩子生母是一年前进宫的舞姬。
舞姬身份低贱,份位不高,生下一位小郡主后,没过两年便香消玉殒。
而徐舞则被扔给一位不得脸的奉仪抚养,毕竟不是自己肚里爬出来的,又是个公主,奉仪并不尽心。
是故,这养母有与没有,也没甚区别。
奉仪也是个可怜人,在徐舞十岁时郁郁而终,自此徐舞便“自立门户”,独居浮萍阁。
大荆五年,一统天下的建安皇驾崩,新帝登基,号守新。
无人问津十五载,徐舞却在一夜间,一跃成为皇帝亲封的静姝公主,而后便被接到玉鹤宫待嫁。
往事走马灯一般在脑海浮现,头脑倒是越来越来清醒,睡意全无,徐舞无奈起身。
她原本打算等到及笄,去皇帝跟前露个脸,随意指个人将自己嫁了,却不想摊上了和亲一事。
听宫女太监八卦,说是自古以来和亲公主多短命,便就是幸运的,也难逃一身侍三代的命运。
徐舞为未来的自己,忧心忡忡。
她自出生,便被遗忘在诺大的却又拥挤的皇宫之中,受尽冷眼,虽去过两日上书房,但她并不知什么叫理想、什么是抱负,只想夏夜听得到蝉鸣,冬日看得见落雪——活着便好。
可如今,“和亲”二字好像已经给她定了死罪。
徐舞翻来覆去,突然一个激灵,坐起身来。
为什么不能……逃呢?
可皇宫守卫森严不说,便是真能逃了出去,她又怎么活命呢?
徐舞随即蔫了下来,靠坐在床榻上,想说服自己接受这个叫做“命运”的东西。
思来想去,不知是什么,驱使着她下了榻:
便就是如宫女太监所说的那般去做苦工,也好过踏上不知有没有命活的和亲之路。
徐舞一咬牙,决定拼一把,赢了是她赚的,输了……
哼!这宫里的人,都指望着自己去给他们换快活日子呢,便就是被皇宫护卫押住了,大抵也死不了。
徐舞翻了翻衣柜,黑色的衣裳倒是没有,只找到一件暗青色外裳套在身上,想了想又拿了件偏华丽的衣裳,将能看得到的值钱物件——往日为了吃的好些,宫中发的月银都给了出去,根本没剩几两——统统裹在衣裳里,抱在怀中。
如此一来,去当铺时穿的华丽些,人家只会想是富贵人家手头紧了,拿物件去换钱,而不会觉着是小贼偷了东西去当。
万事具备,徐舞咽了咽口水,推门而出,没注意暗处的两人。
“苏伯,您跟着她。”没想到这位公主有逃婚的胆量,如此也算为她省了一番事。
“好,后主万事小心。”被唤作苏伯的人点头,看着自家后主进了殿内,才转身离开。
“徐舞”将门关紧。
而真正的徐舞一路上没遇到巡逻的士兵,连个守门的小太监都没见到。
至于怎么出的宫门,就更奇怪了,她方向感不是很好,走了小半个时辰都没能出去,最后还是尾随的一个小宫女。
至于为什么尾随她,因为徐舞听到小宫女嘀咕:今儿是什么哥哥在神武门值夜……
神武门!
巧了么这不是,徐舞偷偷摸摸跟了上去,那值夜的士兵一瞅见小宫女便迎了上去,正正好,给她留了出去的时间。
苏伯看着她雀跃的背影,颇有些无言的摇了摇头。
下午睡得足,徐舞此时半点困意未起,便支起窗子,捧了杯凉透的茶斜卧在贵妃榻上。
只是这卧榻赏月的悠哉还未持续半盏茶的功夫,便被一不速之客打破。
徐舞微惊,一掌将从窗子跳进来,险些撞到自己身上的人推至一旁,秀眉微蹙:“皇宫颇大,偏选这处窗子。”
转而瞥向坐在地上的男子。
黑色面巾将脸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双眸子,眉骨高于眼窝。
忍不住嗤笑一声,竟是没想到如今荆朝竟已败落到这个地步,能让一个东胡人随随便便潜入深宫。
罢了,这倒也算她乐见之事,想着,徐舞碾碎一片粘在衣襟上的茶叶。
举手投足间尽是漫不经心。
“静姝公主。”
徐舞清理衣襟的手一顿,这是专门来寻她的,眉梢微挑:“何事?”
猛然,掌风袭来,直取面门,带起徐舞额间丝丝缕缕的碎发。
徐舞迅速侧身躲避,右脚发力踹向男子腰部,趁其踉跄之际从贵妃榻上起身,抽出发间的簪子便直直朝男子腰窝刺去。
但他反应颇快,迅速避开。
徐舞松松握着簪子,退后几步,倚着桌沿。
“三殿下这算盘敲的也太响了些,和亲公主出嫁前夕自尽,说到底也是荆朝不予以重视的原因,无疑是落了东胡脸面,如此便不得不多赔些银钱粮食,以消怒气。”
赫连辰看着女子沉静的面容,比她会武更让自己惊讶的,是她猜出了自己的来意,“静姝公主似与传言中并非一人。”
“哦?那传言中,本公主是怎样的人,三殿下不妨说来听听。”
“不受宠爱近乎查无此人。”
徐舞看着对方认真的神色,突然想到了一个更妙的法子。
“身处深宫,自然是得韬光养晦。”
说着,徐舞将莲蓬簪子重新插入发间,气定神闲。
赫连辰心下疑惑,来之前他已向哈日图确认过,和亲的是货真价实的公主,不是荆朝随意指派的其他女子,但眼前这人绝对不是真正的静姝公主。
赫连辰抬头看向房梁,方才若不是被眼前的女子掀翻在地,他也不会注意到上面还蹲着个人。
这周围不知还有多少暗卫在,赫连辰并不觉得自己有一步杀十人的本事,便没再出手。
况且,她的身份、替嫁的目的、是如何进的宫,皆是疑点。
徐舞看着眼前一动不动、陷入沉思的男子,考虑要不要打断他一下,毕竟这一折腾,她倒是有些困意了。
正欲开口,男子突然抬眼看向自己,借着月光,徐舞能瞧见他黢黑的瞳孔。
“你是谁?什么目的?”
徐舞内心暗戳戳点头:不笨,用起来应当顺手。
“我母亲原是一富商的私生女,祖籍在南江,流落至荆都,后那富商一家遭了贼,全府上下皆死于非命,只有回乡探亲的管家侥幸逃过一劫,故管家辗转来到荆都,将信物交给了她。”
赫连辰看着徐舞不紧不慢喝了口水润喉,催促道:“然后呢?”
“说来也是上天不公,就在她去赎身之时,被逛花楼的太子瞧上,带回了东宫,她自知往后怕是宿命难逃,便又托人将信物还给了管家。
但管家是个忠心的人,替她守着偌大的家业,也不,应当是替那个富商守着偌大的家业,最后,又找到了我。”
“这管家倒是忠诚,世间少有。”赫连辰抬眸望着她,显然是不信这番说辞的。
徐舞望向窗外繁枝茂叶,温声道:“谁说不是呢……”
赫连辰不管这其中真假,只问:“你如今得了这偌大家业,出宫享福不是更好,怎会甘愿和亲东胡?”
徐舞愤愤:“苛待十五载,如今又想利用我换他苟延残喘,凭何?
一步之差,我母亲便能回到南江,过她本该有的生活,却被强占成性的狗皇帝抢回宫中,受尽磋磨、郁郁而终,凭何!”
赫连辰对上徐舞视线,能感受到她那股愤怒、恨意,浓烈的,似要溢出来。
视线错开,恨意渐渐平息—被掩藏。
“然后呢。”赫连辰的中原话带着些东胡口音,但从平淡的语气中,足以看出他对徐舞情感的显露没有半分动容。
“然后,然后我就想,让他去死,不能简简单单的死,我要让他看着,他引以为傲的大荆,是怎样覆灭,他的血肉至亲,是怎样一个一个被我斩于刀下!”
赫连辰搓了下拇指,抛出最后一个问题:“若是没有和亲一事,你打算如何掀了荆朝皇帝的老巢?”
徐舞凑近,赫连辰看得见她眼底的猩红,压低的声音却如雷贯耳,还带着笑意:“私兵。”
赫连辰瞳仁微震,静默一息,撂下一句“再会”。
徐舞看着赫连辰的身影隐匿进夜色,眸间迸出几分杀意。
房梁上的人翻身跳下来,轻盈到脚尖落地,也没发出什么声响来。
“后主,他信了吗?”
徐舞摇头,“真假参半,他也是半信半疑,你先休息,屋外有人守着,我写封信,明日你帮我转给苏伯。”
“好。”
丑时已过,鸿胪寺少卿府邸的一间屋子里还点着灯。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屋内两人顿时松了口气。
“殿下,如何?那盒子里有证据吗?”
赫连辰摇头,从怀里拿出一枚玉佩放在桌子上:“盒子里只有一枚玉佩,质地普通,上面也无刻字和特殊的花纹。”
“荆朝先皇做事滴水不漏,当年参与此事的大臣不是暴毙就是意外而亡,好不容易找到个假死脱身老太监,嘴里也没有半句实话!”
赫连辰看着气恼的鸿胪寺少卿,道:“不论如何,你这些年来潜伏不易,待我回去,安排人护送你父母入荆团聚两日。”
鸿胪寺少卿听此,一扫方才愤恨,起身行礼:“多谢殿下!哈日图日后定当全心全意为殿下效力,为东胡效力!”
“哈日图,你可知宫门落锁后,还有谁能进出?”
“荆朝皇帝极为惜命,故皇宫管控极为严苛,落锁后还能正大光明进出的,也就只有苏相一人。”
“为何?”
“说来,苏丞相不算是荆朝人,他原是信国人,连中三元才不过双十的岁数,后一路高升、官拜丞相,一心为国且手中不握半点实权,最为荆朝皇帝信任。
所以若有个什么要紧事儿,苏丞相在落锁后进宫也不无可能。”
“荆都最好的酒楼食肆、首饰衣铺之类都是谁的产业?”
哈日图皱着一双粗犷的眉毛:“臣素来探查收集官员的来往信息,对这荆都的商业倒是不甚注意。”
赫连辰沉默不语,哈日图以为殿下是因自己办事不力生了气,忙道:“臣明日便着手让人去查。”
赫连辰点头,方才他在犹豫要不要让哈日图去查查徐舞口中的私兵是否属实,但荆都能用的人手太少,若是贸然行事,怕会折了哈日图。
毕竟一个好吃懒做的五品官,不能无缘无故活络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