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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后悔 刘玄德,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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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不是入冬的原因,屋室里的日光十分惨淡,也几乎没有任何温暖,反而诡异得带着几许虚幻,叫孙香分不清眼下是现实还是梦魇。
屋外,有女子凄厉嘶哑地呼喊:“夫人,婢子罪该万死!若不是婢子,夫人也不会……婢子罪该万死!”
“吱呀”一声,门扉被打开,伴随着呼啸的寒风,叫外面的哭喊变得寂寥又渺茫。
是另一个恭顺又满含担忧的女声:“女郎,该擦洗了。”
孙香就静静地躺着,任由进来的女子掀开自己的被衾,为自己擦拭。
小腹空落、扁平,已再无任何生气。
与这一件比起来,那些漫入被衾与身体的寒气,显得普通得不值得一提。
水发出轻微的“哗啦”和“滴答”声,明明从前并不明显,如今却聒噪得可谓刺耳。
孙香蹙着眉,忍了又忍。
还好,在她忍无可忍前,水安静了下来。换而是那进屋的女子轻声:“女郎,擦好了,你好好休息。”
孙香置若罔闻。
床边又响起脚步声,似乎是那女子要离开。可是,没两步,脚步声骤止,卑微哀求的嗓音代替:“女郎,青荇她……”
不等女子说完,孙香翻了个身。那巨大的翻身之音,叫女子所有努力鼓起的勇气霎时烟消云散。
女子不敢再说,垂着头,端着木盆,继续往屋外走。
在她再次打开门扉的一瞬,孙香虚弱地开口,若非侧耳几乎听不见:“让青荇回去吧,这件事本就怪不得她。”
下一刹,孙香又翻了个身,有屏蔽、遣退一切之意。
女子彻底离开屋室。
孙香望着惨白、单调的墙垣闭了闭眼,不受控制地落下泪来。
明明是不想哭的,却没有办法控制不去回想,一旦想起,便是搭建如巨堤般的防护,也会在顷刻坍塌。
她的孩子没了。
她的第一个孩子,期盼了许久终于到来的孩子。
说来也是可笑,她曾经那样迫切地想,至少要有一个孩子曾经在她的肚子里待过。如今可不是天公作美、得偿所愿?
孙香捂着脸,无声地恸哭起来。
晚间,刘备轻手轻脚地回到屋室。他坐在床边,犹豫了很久,才隔着被衾抚上孙香的削肩,痛苦地柔声:“香香,你还年轻,我们往后还会有许多孩子。”
可是那些都不会再是窈窕。
孙香无声地呐喊着,没有动,只是泪水扑蔌地又落下。
她甚至没有办法,真切地看上刘备一眼,因为这样的话,她就会因为有想要依赖的人,而彻底支撑不住铺天盖地而来的悲伤。
……孙香做了个小月子,在床榻上躺了十数天,才勉强起来走动几步,也只是待在屋室里。
她甚至不愿意让红苕和青荇打开门窗。
一直到第二十天,青荇风风火火地跑进来,高兴地说着:“夫人,是家书。皇叔托人将刚刚寄到公安的家书立刻送了过来。夫人,瞧瞧?”
青荇也是在孙香的孩子没了之后,第一次如此雀跃。
孙香难得地扯唇笑了笑,接过那书信,不徐不疾地拆开、阅读:
【香香。】
依旧是长嫂大乔的笔墨。
【听闻你有孕,家中都很高兴。】
孙香的泪已落了下来。
【本不想让你难受,可这一件却不得不告知于你。前不久,公瑾与阿颜前往江陵。你应当知晓,他们主臣一直想出征益州。饶是刘皇叔不准允借道,公瑾亦欲领兵绕行。江陵是仲谋划给公瑾的驻地,那里有公瑾训练的水军。天寒地冻,公瑾在重伤之后本就体弱,途中感染了风寒,本是小病,却自此缠绵不起。昨日,公瑾亡故。哀之痛之。】
当“亡故”两个字在孙香眼前显现的时候,孙香只怀疑看错了。
她的泪水不受控制得更加汹涌,拼命地揉搓眼睛,一次又一次地重复去看:
【公瑾亡故】
【公瑾亡故】
【公瑾亡故】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孙香起先嘶吼,而后无力地喃喃,瘫坐在地,竟再压抑不住所有的悲伤,嚎啕起来。
她已年长,却哭得像个吃不到奶的婴孩。
直至险些晕死过去。
她的孩子,她的周阿兄,亦是她的老师……为什么上天要如此残忍,带走了会尊敬她的,也带走了她尊敬的人?
为什么她要站在历史的末端,反身去重走那注定的悲途?
她只是一个什么都做不了,无能而渺小的普通人。
……得知周瑜故去的消息,整个荆州上下并没有因为少了一位劲敌而感到庆幸,反而以刘备和诸葛亮为首,对那样一个风姿绰约的人离世,觉得惋惜。
诸葛亮决定要亲自前往东吴吊噎周瑜。
刘备亦是思及孙香。他那自小在东吴长大,从兄长孙策死后,一直受到周瑜照拂的妻子。
妻子唤周瑜“阿兄”,如同称呼孙权、孙策。妻子的武艺是周瑜教的。
刘备回到后宅的时候,满面的哀痛。他猜孙香应当已经知晓这个消息,怕她哀上加哀、痛上加痛,焦急地四处寻找她的身影。
她则是静静地端坐在书案前翻书,清茶墨香为伴。
刘备上前,在孙香对面坐下,主动道:“孔明决定亲往东吴一趟。你若是想的话,我也陪你回去东吴,吊噎周……”
刘备的话还没有说完,孙香状若波澜不惊地肯定道:“我不回去。”
刘备闻言,不可思议地盯着孙香仔细打量。她眉眼舒展、神色平静,好似从未经历丧女与丧兄之痛。只是,她瞧上去比以往成熟稳重了许多,从朝气明艳变得喜怒不形于色。
刘备:“香香你……”
他无奈地长叹一声,绕过桌案到孙香身侧,站着扶住孙香的双肩:“我知你心里难过。但是,悲痛最是磨人。你若是想哭只管放声大哭。我永远在你身旁,会是你最坚实的依靠。”
刘备将孙香的螓首揽入怀中。
孙香倚靠在他腹上,闭眼,安静地享受了片刻这无与伦比的安心。
须臾后,孙香有条不紊地说着:“周阿兄已经去了。如今即使赶回东吴,也再见不到还活着的他。与其在最后瞧见毫无生气的他,不如不见。这般,从前潇洒恣肆、风姿绰约的他就永远还活着。”
孙香缓缓地从刘备怀中退开。
刘备惊讶又赞叹地看她,沉声同意:“或许香香你说得是对的。”
孙香破颜扬唇,对刘备展露了一个真切的微笑。
就在刘备准备回到桌案另一侧的时候。她突然冷漠、郑重地高声:“玄德,我们的孩子没了,你欲什么时候彻查此事,为她报仇?”
只这一句将刘备叫住,再无法往前。刘备迅疾地回眸,意味不明地看向孙香。
孙香不偏不倚地与刘备对视,目光灼灼,缓缓地起身,从仰视刘备到几乎与他平视。
孙香一字一顿:“我摔倒的地方,难道皇叔没有派人去查看过吗?明明我会武艺、身形灵巧,即使有五个月的身孕,肚子也算不得大,却怎么也无法站稳。地面滑腻,想必是被人泼了油。以及,在我摔倒之前,已隐隐感到腹痛,厨室内还未清洗的锅釜,就当真一点药物都没有吗?”
孙香自嘲地勾唇望向刘备,明明已经决定好不哭的,可是眼眶还是情不自禁地湿润。
那波澜的涟漪之下是拼了命都无法抑制的悲痛与绝望,还有失落。
刘备抬起手来,想触碰她、安抚她。可是,大手刚到她面前,她讽刺地又道:“我早该知晓的,这整个荆州本就无人欢迎我们母女。打从一开始,我就是一个外人,乃至仇敌。”
“你从未想过让我有孕的是不是?”孙香上前一步,逼近刘备,“所以,一直有将避子药掺入我的饭食中。亦如,若非是你一直阻拦着,不让我阿兄与周阿兄借道荆州,周阿兄便不会因为赶回江陵,准备绕行,而染病亡故。”
“刘玄德,你说你情深义重,因为与刘璋同族,不愿看到刘璋被我兄长征伐。可是你呢,与刘璋麾下的法正、张松暗自通信。他们曾不止一次地劝你领兵入蜀,你们好里应外合,窃取益州。”
“你明明自己想要益州,不愿被他人得到,何必说得冠冕堂皇?”
“刘玄德,我们夫妻一场,你的心里除了这九州天下,可曾有过我?我不求你爱我,哪怕是对我有那么一点夫妻之情呢?”
孙香捶着自己的胸口,声声如诉、字字如泣地质问着刘备。
到她的泪水再次决堤,刘备急切地上前想要抱住她。刘备觉得有什么难得、珍贵的情意正在随着她这一声又一声的质问而渐渐离去、消散。
他迫切地想要抓住它。
孙香却挥开他,纵容它无可挽留地离去:“是我太天真,以为我们会有与注定不一样的结局。以为你是真的疼我爱我,只要我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我们便会做真正心意相通的夫妻。”
“刘玄德,我此生最后悔的事,便是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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