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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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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郊外又发现了具男人的尸体呢!听说又有人看见那男人在那个鬼宅附近徘徊。。。。”茶馆里有人突然插嘴道。
“真真是淫邪,这已经是第十九桩命案了。。。。还是找个道士来驱邪吧。。。”
“以前又不是没找过,可哪一个可以平安到达这里的?!自从永王的案子以后呀。。。这京城里一直就不太平呦!”
“莫不是那永王府的冤魂吧。。。。”
“谁知道呢。。。。”
听着外面的讨论,桃夭只觉得胸口憋闷异常,好不容易熬到晚上,更是无人靠近她的院落。桃夭自是睡不着,起身去了后院花园的亭子里看雪景,天色虽暗,但一轮明月当空,确是有那么几分味道。
桃夭已是提不起劲,只是仰了头愣愣地望着天,那么明,那么亮,呵呵,可以“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亦可以“我舞影凌乱,我歌月徘徊”。这么胡乱想着,不觉发现今天的月亮真是圆得异常,又不是中秋十五,奇怪呵......只是这如玉盘的明月比十五还要大上一轮,这般来说还是一种美景......不对,不对劲啊!怎么觉得这月儿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最后倒像就临了宅子一般,伸手可触......一阵哀乐传来,什么声音,笛音?箫声?琴瑟琵琶?都不像......却为何这般哀怨婉转,扣人心弦?似乎是如泣如诉,又像在如怨如慕。不!头好痛,快裂开一般,疼得揪心,疼得入骨,不要、不要再传过来了,不要在脑中回荡,这带魔力的邪音......月色为何这般红,如鲜血般殷红得骇人,那抹艳色真真是艳得入骨,一轮明月,不!整个夜空似乎都被这妖气所吞噬,熏天弥漫,身体居然动弹不得,可怎生的好......
突然间,那轮血色的圆月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黑洞洞的好不吓人,只见那口子越来越大,到最后竟是如同怪兽张开血盆大口般直直是要将人吞噬。桃夭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状况竟然是动弹不得,脸色惨白,全无血色,似乎是懵了一般。忽然一阵强大的引力自裂口散发,耳旁似乎谁在叫喊自己的名讳,却霎时天旋地转......
再一次睁眼已不知身处何地,天似乎已经亮了,可周围全是一历的树色阴阴,一片接连一片的高大古木,头顶被枝叶遮盖得密密严严,偶尔漏下几丝光线。
桃夭躺在一片野草丛中,缓缓动了动身子,似乎是没有受伤,只是破了点袖口衣摆。她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勉强站了起来,望着周围这片荒山野林,树影婆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愣了一会儿,只好往前走着。可这古林似乎总没有尽头般,半天下来,周围都是同样的景色,怎么喊叫也无济于事,只有回音在远处响起。桃夭终于是走累了,就在一棵大树边歇歇脚。她正想打个盹儿,忽的看到前方不远处一个袅娜的身影,隔了层纱般模模糊糊的,可桃夭还是认出了那个背影,不正是以前戏班里的彩云吗?激动之下,她立马冲过去拉着那女子的衣袖,“彩云,可算是寻到你了!这么些年你们都去了哪里?找的我好苦呀!”
那女子身子一颤,缓缓回过头来......桃夭清楚地看到,那严重扭曲的脸庞上满是鲜血,一只眼睛爆裂出来,斜斜地挂在眼眶外边,一道血口从胸口划至□□,右半边袖子已撕裂,露出森森白骨。“夭儿......救救我,求你,救我......”
桃夭脑子一轰,声音似乎都忘了发出,退后两步拔腿就跑。后面的女子发出凄厉的尖叫:“救我,救我!少爷——”桃夭只能捂住耳朵不断跑着,直到感觉快要断气了才缓缓停下,扶着一棵古树大口喘着气,脑中一片空白。
还没缓过劲来,桃夭猛地一怔,背脊麻了一片,脑袋突突地跳着......她感觉到背后有人,还离得很近,恍惚中似乎都能感到那人的气呼在自己的脖间。但她不敢回头,甚至都忘了逃离......
“夭儿,你怎么来了?你不应该在这儿的啊......”是班主的小儿子阿全的声音!
桃夭绷紧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她抚着胸口转了过去,只一眼,她几乎站不住脚,摇摇摆摆地直往后退,眼前、眼前......那个人胸口开了一个血红的大洞,血染了一身,滴答滴答地掉在地上。而阿全的脸上却是一片惨白,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正阴阴地笑着。
“你......怎么、怎么......”桃夭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夭儿你怎么?阿全本来就是这样的啊,三年前就已经这副模样了。夭儿你也是啊......怎么,忘了吗?呵呵,对啊,我们当中就只有当了王妃的夭儿忘了,全都忘了。”阿全只是站着不动,面色愈发诡异。
“阿全你......你在说说......说什么啊?莫,莫要吓......人......”桃夭舌头都打着卷儿。
“都这么些时日了,夭儿还没醒吗?”
“阿全,你、你......在说些什......么,我不懂!”
“不懂吗,夭儿?其实我们早就死了啊,三年前永全王谋反那会儿就死了。夭儿不记得了......那天还是夭儿和王爷的大婚呢,呵呵。”阿全忽然伸出手来。
桃夭当下打了一个激灵,“什么东西?你骗人!我才没——”
周围忽的响起无数哀怨凄凉的呜咽,四下看去,一个个黑影从密林深处慢慢走来,破碎的衣衫,模糊的血肉,狰狞的表情......
“不要,不要......别过来,你们别过来!我叫你们别过来啊——”
桃夭茫然地往反向退去,她只希望这是一场梦......不,这不是真的,这一切都是谎言,是噩梦,有谁来告诉这是一场梦啊?有谁......
跪在地上,头顶一阵鸟鸣,她不知跑了多久,只是举目望去,身已不在林内。血染的天色,暗红的荒岭,人骨堆积的山丘起伏交纵,头顶飞过的是身披火焰的骷髅鸟兽。没有声音,没有言语,存在的只是死寂,一片沉沉的死寂......
眼前霎那间闪过一幅幅画面:大红喜字高挂的礼堂,双亲含笑坐在椅上,手边柔美温顺的新娘,身后欢呼雀跃的人群......而后门被劈开,金戈白刃在空中挥舞,眼前一片支离破碎,血色如曼陀罗满地盛开,分不清嫁衣,分不清鲜血......眼前已是死寂,只余下刺眼的阳光,一片惨白,又或者,是漆黑......
“呵呵,我死了,我真的死了——多么好笑!呵呵,真的真的......”她捂住脸忽的大笑起来,“咯咯咯”的笑着停不下来。
“起来。”突然一个声音从头顶响起。桃夭忽的反应过来,问道:“此地何处?”
“虚空地界——既非冥界,也非人世,此乃孤魂野鬼的葬身之所。若鬼魂流连于人世而忘本,害人性命却不知止尽,皆由此地所收,不日便魂魄分离,以致灰飞烟灭,永世不可超脱。”
桃夭细细一想已是明了,“我是孤魂野鬼了?还害了她人性命?确是如此呢,呵呵。”
“看来你现已知晓了,哼,害人性命?确是有十九个男子被你吸了阳气而身亡的,你罪孽可不轻呢......不过大可放心,既然绿绮让我救你,我自是不会坐视不管的。”
“绿绮?你说绿绮?她在哪,快让我见她!”桃夭忽的激动起来起来,抓住来人大嚷着。
“她?当然在人世间,只有我才够法力进来,你自是见不着她了。”
桃夭细细打量眼前这人,黄色道袍,青黑外褂,头梳高髻,清秀文雅,分明是一个道姑了。这才想起一件要紧的事,连忙问:“你是谁?与绿绮什么关系?”
“在下式微,冻云观的道姑。至于与她关系......师徒,也可说恩公吧。”
“什么?”
“五年前,我在道观旁的西泠河中救了她一命,故言恩公;这以后,她一直在道观随我修行,又可道师父也。”
“那么,她还活着了?”
“呵呵,你有时间关心她,倒不如想想你自个儿吧。”她拉了桃夭就往东急行。
“你可道个明儿,这是带我去哪?”桃夭有些挣扎。
“你莫要乱动,只管随我来。”式微甩了袖子,只管前行。
忽的一阵火焰从天而降,式微拉了人避了开去,仰头一望,只见一只身披火焰的骷髅鸟兽正在头顶盘旋。单手一指,凭空飞出一道符,那鸟兽瞬间化为灰烬。可天边又聚集了越来越多的火焰鸟,霎那间,火焰漫天,尘土纷飞。式微又定了护身符,四周显现一道金黄屏障,将那火焰隔了开去。
又往东急行了一阵,但见两三头豺狼似的巨大怪兽迎面而来,腐烂的肉身,散发出阵阵恶臭。式微扔了桃夭在一旁,顺便又盖了张护符,右手一伸,掌中忽然出
现一把青色长剑,在暗红的天空下显出一种凌厉之气,只见她劈面砍去,三刀两下
,那几头怪兽已是汤汤水水洒了一地。桃夭在一旁暗暗咋舌,还不及反应,又被拽了飞去。入了刚刚那林子有一段时间了,桃夭被拽着在树间穿来穿去觉得骨头都快
散架了。期间不停有巨型蜘蛛,数条青蛇围攻,但都被式微轻易击退。一转眼已出了林子,一条血红的长河横在眼前,河面不断翻滚冒泡,时有腐骨烂肉顺流飘过,
正愁着该怎么渡河,式微抽出张符轻念了句什么,往河面一扔,那符瞬间变成一条木筏。两人便急急地去摆渡,正行到河中间,水面忽的翻滚起来,木筏在巨浪中上下颠簸,桃夭几次差点坠入河中,都被拉了回去。式微不慌不忙,手中执绋,口中默念,又拿起长篙在四周划了一道圈,霎时木筏下方一条巨蜥,向上一顶将木筏抬出水面,直直往对面游去。河中忽的窜出一群血红鳄鱼,张了血盆大口,对着那巨蜥就是一顿猛咬,眼看对岸不远了,那巨蜥却是终于是撑不下去,呜咽一声就沉入水中。这一摇一晃间,木筏已然是要翻了,桃夭只觉脚下一轻,便被人拎着飞到对岸。还没站稳,又被拽着飞奔,桃夭已是头昏眼花、云里雾里的了。
不知行了多久的路,只见眼前忽的闪现出一个巨大的阵法:外环五行八卦,中环如来掌印,内环却是太上老君的宝塔像,金黄外圈,黑白相间,交相辉映,好不壮观。
“莫呆愣着,快快随我入阵,若噬魂鬼显形,你我都得完蛋!”
不等反应,式微拉了人便直入阵中心。外环八八六十四张阴阳八卦符,中环四四一十六张护法印,最小的圈内只有四张乾坤挪移君行令。
“神明在上,储君护法,两仪四象,阴阳八卦,天地乾坤万物之灵气。东之木屋,南之火星,北之水星,西之金星,万神万尊汇集于此,十八摊神在上请明示......”
桃夭浑身酸软,四肢乏力,更是听不得她念念叨叨个不停,已经累得瘫坐在地上了。垂眼抬首间,只见远处一个黑影正缓缓行来,问了几声式微,也不见回答。再细看,只见那东西鬼面兽身,体覆银甲,手持弓箭,背捆巨斧,腰间横一银笛。
不容再细看,那东西已拉弓一射,一道黑色火焰便直直奔来,外环忽的罩上一层金色光环,那火焰一触便息。那鬼东西似乎还不死心,接连几只箭射来,都被挡在屏障外。桃夭刚呼了一口气,便发现那金色的屏障已出现丝丝裂痕,转眼去看式微,只见她秀眉紧促,额头一层细汗,口中更是念个不停。那黑乎乎的东西突然扔了弓箭,拔出双斧径直冲来,对着屏障就是一砍,那金光瞬间裂成碎片,洒了一地。中环一双如来掌凭空生出,接下那对战斧。桃夭已是闭了眼,不敢再看,式微也是焦急,却仍是口中不绝。再一来,又有一阵哀乐已飘飘而来,哀怨婉转,扣人心弦,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琴瑟琵琶皆不像。桃夭听这乐曲已是心惊,再一看式微,那身子已然在微微颤抖着,心中暗道不好,焦急中又见她忽的双手合十,大喝一声,地上突然显出一道门,整个人便直直往下坠......
忙处抛人闲处住。百计思量,没个为欢处。白日消磨肠断句,世间只有情难诉。
玉茗堂前朝复暮,红烛迎人,俊得江山助。但是相思莫相负,牡丹亭上三生路。
桃夭突然想起当年自己问过绿绮是喜欢《西厢记》还是《牡丹亭》,她总是笑道,偏爱夭儿唱的西厢,更喜自己扮上妆一唱一叹“原来姹紫嫣红,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回头向背后望去,屋梁画栋霎那间如水中幻影,手一触碰就化开涟漪,消失不现,只余下一片茫茫花海,满山遍野的漫珠纱华肆意开放,如梦中游于华胥天国。
我知道,绿绮你是不想见我。如今的你我都不复当年的你我了,人鬼殊途,年年岁岁,只望来世再见。
桃夭闭了眼,青烟一缕,仿佛桃树下还有那个碧影幢幢。
朔风吹散桃夭雪,碧魂孤断绿绮弦。
帘卷堕风弄影处,何恨凭高照冷月。
“我们唱戏的,总以为唱得是别人,两嗓子唱过去,以为身在戏外,只是这么想的一瞬,便入了戏。”
绿绮,原来你我都太入戏了。
“天下女子有情,宁有如杜丽娘者乎!梦其人即病,病即弥连。。。死后三年矣,复能溟莫中求得其所梦者而生。如丽娘者,乃可谓之有情人耳。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汤显祖《牡丹亭题词》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