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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喜中举 黑夜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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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渐渐褪去,静谧的长竹村也逐渐露出了全貌,长竹村正如其名,村就建在密密麻麻的竹林深处,阡陌之间除了有野草还有种的不知道叫什么的药草。此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划破了村庄的安静。
“咚咚咚……咚咚……”一位穿着粗布衣服的妇女胳膊挎着竹篮,一边奋力敲打着门一边往门缝中张望。
每用力敲一次,门上“回春堂”的牌匾就歪一次,现在已成四十五度角斜挂着。
“谁呀?”门内传来一低哑的声音。
“是我呀,长荣!快开门!你风寒还没好呀?好几天没瞧见你出门采药了,你这几天在小院修养,估摸着还不知道外面的事情呢!”
柳长荣打开门见萍婶一脑门的汗,见她又兴冲冲的继续道:
“这不马上到月夕了嘛?正好我家阿青从镇上给捎来许多吃食,想着你们爷俩也忙,家里也没个人专门来烧火就想着给你们送点。对了,小盛子呢?秋闱一结束也没见到他的影儿。”
“我跟盛儿平常过节都随便准备着,早已习以为常,萍婶大老远赶来送吃的,实在是麻烦你了,盛儿今早去益书院去找欧阳先生去了,至今还未归来。”
“盛儿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打小就聪明,肯吃苦又肯读书,可惜慧娘她……”萍婶叹了口气,见到柳长荣那满手的老茧又摇了摇头道:
“如今你们也算是苦尽甘来了,你们还不知道吧!我今天来还有个天大的喜事要告诉你呢!你家盛儿在今年的秋闱中取得解元的头彩,如今也是个举人老爷了!”
柳长荣听到一顿忙道“此事可知真假?我自知我家盛儿勤奋苦学,有幸拜入欧阳先生的门下,我和慧娘都不求盛儿今后高官俸禄,只希望他平安顺遂,遵行自己心中所想。”
“瞧你说的!怎会是假呢?阿青亲眼在镇上县衙门口瞧见的,千真万确!”
八月秋闱一过,景宁镇的街上比往日多了些许的热闹,那些苦读圣贤书的学子就如笼中的鸟儿,也不再把自己关在逼仄的屋子里每天之乎者也。早年间,“陈桥兵变”后,太祖皇帝临危受命,半道黄袍加身,几经险阻,灭南唐收江南,从前朝末时战乱不断百姓民不聊生,再加上沉重的徭役和赋税,人们已苦不堪言。
民心不稳,“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太祖皇帝深谙于此,吸取前朝的教训,为了使饱经战乱的民众拥有一个和平安宁的生活,他开始施行“文以治国,武以安邦”的理念,到了真宗皇帝这,咸平元年,整个朝代出现了“右文抑武”的局面。
文人学士挣破脑袋考取功名,通过做官来得到自己的金饭碗,吃喝不愁就已足够度过这辈子,混吃等死已成常态,又有多少人做官是为了胸怀大志,一心报国呢。
街上的人熙熙攘攘,最热闹的地方当属县府衙门的门口,门口墙上他挂了一张长长的告示,都今年秋闱中榜的举人,许多人围着告示,神态各异,不乏有喜极而泣的,还有垂头丧气的。
“那个叫柳盛的是个解元,你认识吗?我好像没听过有这样一号人物。”人群中有人讨论道。
“没听说过呀!莫不是哪个名门师家的门生,竟如此厉害!”
“我看不然,都说历年安临县的县太爷刘锦是太后一党的人,官官相护,不知道里面有多少水分,这个柳盛说不定也是太后党的人,被他们保举上来的呢!”一个身穿青色皂罗衫,绦带上挂着一个拇指大的汉白玉,手里拿着扇子的年轻人,男子一脸不屑的表情。
“我说是谁说话一股酸溜溜的味儿呢?原来是按察使家黄府的大公子,人家都说长江后浪推前浪,都三年了这后浪反而还没有前浪威武呢?”周回道。
“我说你什么意思!你不也没中榜吗?少在这里五十步笑百步!是金子早晚会发光,到时候看你还有没有如此嚣张!”黄项礼气急败坏,甩袖离开。
“你说你跟他置什么气,回头人家一告状,小心按察使黄大人找你麻烦!”周回同伴劝道
“哼!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嘴脸,仗着自己的老子的官威就在那里扬武扬威的!话说这柳盛到底是什么来头,看着名次想来也不是等闲之辈。”
益书院中,这位“等闲之辈”此时还趴在院中银杏树旁的石阶上,整本《论语》盖在上半张脸,只露出半张白皙无暇线条流畅的下巴,泛着樱桃红的薄唇微微抿着,唇旁有颗淡淡的痣,犹如毛笔在白纸上的一点,出淤泥而不染。一只手垫在后脑勺下,一只手搭在被打着不太明显的补丁的白襕衫包裹着细窄的腰上。
“云舒!云舒呀!你在哪呢?”墙拐处跑来穿着蓝绸衫男子,“哎呀!柳云舒我找你半天了!你怎么还在这里睡着?知不知道今天什么日子!”
“唔……今天什么日子?”只见他修长的手指挪开脸上的书本,睁开睡眼惺忪的桃花眼。
“云……你……”裴玄猛地看见他的脸也不禁恍惚了下,心想:这小子不投个女儿身实在是可惜,但凡哪家富家公子看上,一天啃一个馒头的柳云舒也不用每天的日子过得那么拮据了。
“咳咳咳……什么日子?当然是秋闱放榜之日!你竟然还如此淡定!”说完他故作卖关子的样子道:”难道你就不好奇你自己有没有中榜吗?
柳盛用袖子拂了拂旁边空地的灰尘,淡然道;“中榜了如何,不中榜又如何?既然已考过就随它而去,顺其自然罢了,再说我这几天考试关在那小暗房里快憋死了,本想今日去益书院拜访下先生再回去,但院里的书童说先生昨个儿夜里去潭州,还未归”
“那先生不在岂不是听不到这个好消息了?你还不知道吧,你在今年秋闱已中解元,我的柳大举人!”
柳盛脸上并没有露出喜悦的表情,摸了摸了下巴,眼珠子转了一转,说”看来今天是见不到先生了,我要在此留封信给先生再走.”说完转身就脚步轻快地向院中书房走去。
“哎!云舒,你等等我呀!”裴玄忙跟了上去。
欧阳真此突去潭州是因为收到信,信里乃是自己多年的同窗好友即潭州知县陆关远的病逝。
“早在之前信中就知晓陆兄因为痨病久治未愈,前几个月来信说自己病已好多,没想到却怎么快……可怜陆兄临走前还在府内不辞辛劳处理公务,未曾享受到安详的日子。“欧阳真感慨道。
好在潭州离景宁不远,白天赶路晚上休息,三天后欧阳真就赶到陆府的门口了。都说陆大人在任时为政清廉,刚正不阿。四年前潭州县闹洪水,城中许许多多的百姓房屋被洪水冲塌,庄稼被淹没,庆历三年全年颗粒无收,居无定所的百姓饥寒交迫,甚至与治安官兵发起冲突,这件事闹到了皇帝那里,刘太后也听说此事,立刻让皇帝彻查此事,于是调遣临安府陆关远来到潭州县治理此地。
天降大任,陆关远也没有让朝廷失望,联合当地世家大贾,其中以当地最大酒楼——万鹤楼的东家宋家为首,在潭州县知府支起一个摊子,捐米施粥,救助了许多吃不饱饭的穷苦
百姓,使当地闹事的问题也平息了下来。
陆府的府邸不大,按理说不像是个府,倒像是个比普通人家稍微好一点的宅院,陆关远生平清廉,生活拮据,当初买个宅院的文两也是凑不够的,这个宅院原本也是宋家的产业,因为宋老爷子宋纪之向来也是喜欢跟读书人打交道,为人宽厚谦和,又听闻陆关远的清正廉洁,于是就把这宅院低价出售给陆关远,好说歹说才让陆大人同意的。
欧阳清站此刻已抵达陆府门前。
“敢问这是陆大人的同窗,欧阳先生吗?”伴随着爽朗的声音,一个年约六旬的老人走了过来,身后跟一老仆,但见他银发白须,道貌伟然,迈着矫健的步伐,衣袂飘然,布满沧桑皱纹的面孔上泛着一抹红光,神采奕奕。
“在下正是欧阳真,请问您是……”欧阳真道。
“欧阳先生不必如此客气,老夫是宋纪之,与陆大人有些交情,陆大人为人清廉,身前兢兢业业,为潭州做了许多善事,可惜啊……”说罢宋纪之摇了摇头。
“陆大人的家眷也是刚收到消息,在临安还未赶过来,老夫想在最后再送陆大人最后一程,帮助陆府料理陆大人身后事宜,早听说欧阳先生不辞辛劳从景宁赶过来,还请快快进来歇息罢!”
长竹村,回春堂的牌匾还在四十五度歪斜着,院内灯火通明,院内的摆着一张竹桌,旁边的灶炉上“咕嘟咕嘟”炜着酒。
柳盛坐在藤椅上一只手在桌子上支起下巴,百无聊赖,眯起眼睛盯着灶炉冒着的白气,鼻子嗅了嗅白气散发的淡淡酒香。
“爹!你这是从忘忧居打的桃花酒吗?这酒跟平时的味道闻起来有所不同!”
“哟!你小子做饭不行,鼻子居然像狗一样灵敏!”
只见柳长荣从身后的灶房端来一晚热气腾腾的豆腐鱼汤
“爹的手艺还跟以前一样好,以前无论盛儿到哪里去,都忘不了爹做的吃食!“柳盛盯着桌上的鱼汤,眼睛亮了起来。
”我们盛儿长大了,当年你娘在的时候,你还到我腰这么高,如今你也在秋闱取得头彩,你当年跟爹立下的誓言也在一一实现,伴君如伴虎,你想求得一官职,终究与那些人越来越近,爹我虽然读过什么书,但也懂得这些道理,当了父母官更需谨言慎行,坚持初心方成大道。“刘长荣倒了两杯热酒。
”今晚咱爷俩就喝一杯,尝尝这忘忧居的酒如何!”
“爹……我……”柳盛想说些什么,但看见已经微醉的老爹,终究还是未开口。
天渐渐微凉,微风吹落院里原本绿叶就快掉光的杏树,柳盛喝完杯中的最后一滴酒,雪白脖子上的喉结随着酒的滑入而上下滚动,倒没有了先前的微甜,反倒有些苦涩。
他起身去里屋帮柳长荣找些披风盖着,刚转过头就听到老爹喃喃道:
“慧娘……我们盛儿长大了,他中了解元,如果你还在那就好了……”
陆关远的丧事已妥善,他正在房内看到今早柳盛从景宁寄来的信。
“云舒这孩子果然没让我失望!”欧阳真欣慰道,他向来最看重柳盛,如今在秋闱中取得好名次,也是该帮他完成夙愿了。
他让陆府的下人准备些纸笔,写了一封信,并把信封交给下人,嘱托一定要让人把信交在国子监的沈大人手上。
这时一个老仆刚好从议事堂处出来,正是上次站在宋纪之身边的那个人。
老仆作揖道:“老爷听闻陆大人明早离开潭州,特吩咐我带些潭州本地的特色糕点吃食让欧阳先生带着,还有老爷也有些事情需与欧阳先生相谈,还望叨扰先生海涵!”
“不必如此客气,正好我也要与宋家老爷拜别,还请带路。”
宋纪之正在陆府的议事堂,见到欧阳真忙恭敬道:“老夫今日也要正准备回去,欧阳先生既然也要走,何不去我府上多待几日?”
欧阳真道:“在下也想在这潭州多待几日,潭州这里平和安详,又是陆兄生前治理过的地方,是个适宜人居住的好地方,但今日有收到在下最得意的门生来信说在这次秋闱中取得解元,此次中举,做老师的自然要回去看一看。”
“哦?没想到欧阳先生的学生竟然如此的优秀,年纪轻轻就已是个解元,是个可造之才,相必前程似锦,敢问这是哪家的公子?”
“哈哈哈,他叫柳盛字云舒,他可不是哪家的公子,而出生普通的家庭,父亲种药材,娘亲早早的就去世了,虽家境贫寒,但此子自小聪慧过人,读书勤勤恳恳丝毫不敢懈怠,这次中解元也是意料之中”
欧阳真说到,脸上的欣慰和自豪也不禁浮现出来。
“唉……小小年纪就有如此成绩,前途不可限量,反倒我家那逆孙,不好好读书,整天不着调,对吃喝玩乐有一套研究呢!”说完无奈的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