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那一束微光》小加百列

6、狼

　　小疯子已经失踪了整整三天了，他就像那些上古的精灵一样迷失在黑影憧憧的荒野之中，从此下落不明，杳无音讯。哈迪尔和弟弟们搜索了整个罗林，还有更远的山谷和树林，但是一无所获，他们内心的那簇希望的火焰正随着时间的流逝而缓慢熄灭，只剩下深渊般的恐惧和绝望。

　　没有人知道小疯子是怎样离开反锁着的书房的，怎样避开巡逻的哨兵的，又是什么时间离开，去了哪里，现在怎么样。

　　他只是一个小疯子，而且孤身一人，毫无自我保护的能力和意识，就这样消失在危机四伏的中州大陆，他有可能落进河中淹死，摔落陡峭的山崖，被毒蛇咬，被野狼攻击，也有可能再次落进奥克斯的魔掌之中。

　　也许，他又恢复了遇到哈迪尔之前的流浪生活，在茫茫的森林之中就像一只野兽那样的生存下去，但是在遇到哈迪尔之后，开始融入了文明社会的小精灵已经无法再次融入荒蛮的丛林了，他吃惯了蛋糕和面包的肠胃已经不再喜欢草梗树皮，睡惯了温暖卧室的身体也不再熟悉风餐露宿的野外，就连他那份野性的眼神都开始改变，不再拥有那种对危险的机警凶狠的反应。

　　他学会了穿着衣袍鞋袜，学会了从盘子里吃松软可口的熟食，学会了合着眼睛，完完全全地放松精神入睡。

　　他学会了依赖，学会了信任，学会了感情，他已经不再是那只赤裸着身体在野蛮的森林中游荡的小疯子了。

　　格洛芬也已经离开了，他临走之际很高兴哈迪尔拥有了真爱，并且真挚地祝愿他们。也许有一天，他也可以找到属于他的半身，从此忠贞不二，矢志不渝。

　　可是，他走了之后，小疯子也没有回来，即使哈迪尔的床铺再次为他而空出了地方。哈迪尔每晚都难以入睡，静静地等待着那抓门的声音能够在深夜中响起，倘若它在门框内咚咚地晃动起来，他就会一跃而起，扑过去打开房门。

　　有好几次，他都在短暂的梦里看到小疯子蜷成一团睡倒在门口，揉揉碧绿的眼睛苏醒过来，傻傻地注视着他，然后张开双臂让他抱进屋去，他会像往常那样揭开暖烘烘的被窝钻进去，用头顶住哈迪尔的腰起劲地拱出来一片足够大的空间，然后勾住哈迪尔的脖子舒舒服服地呵着热气，闭上长长的睫毛。

　　可是，那声音却始终没有再次响起，咚咚地摇晃着房门的那个生灵也只是穿堂的冷风，它呼呼地掠过走廊，吹得哈迪尔的心一片冰冷。

　　你去哪里了呢？

　　他背着白色的弓箭行走在星光河上游的原始密林里，全神贯注地倾听着每一丝响动，他就是在这片丛林附近遇到小疯子的。

　　天阴沉沉的，映得四周的山川与大地都泛出一股雾蒙蒙的土黄色，突然一阵疾风紧贴着乱草狂舞的地面席卷而来，吹得哈蒂尔的衣襟仿佛吸饱了河床里的水汽一般有湿又冷，他整理了一下斗篷的兜帽，抬头望着沉甸甸的苍穹，看到了轰轰隆隆的战鼓声正伴随着一道明亮苍白的闪电大兵压境——暴风雨就要来了。

　　视野变得一片黑暗，树木在狂风的肆虐下低低的臣服在地，甩动着满头乱发痛苦的呻吟扭曲，紧接着，泼瓢大雨摔打着万物而来，接管了这个中土成为这混沌的雨的世界的主宰。哈蒂尔裹着斗篷，躲在一个宽敞的山洞内，冷冷地眺望着洞外苍茫的世界，看着成串的雨水挂在宫口，形成一道道流淌不息的雨帘。

　　小疯子去哪里了呢？他该怎么躲避这场大雨呢？

　　哈蒂尔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许久以来，他从来就不相信维拉还活在佳离地主宰众生的命运，而是认为他们早就同莫高斯同归于尽了，不然的话，为什么在饱受苦难的中土依旧有这么多的不幸？为什么他们不亲自来解决？但是，现在他肯祈祷了，祈祷那些不知道还在不在的众神赏脸施显一次奇迹，只要让他再次见到活着的小疯子，他此生此世就为感激他们的慈悲而活。

　　突然，洞外的灌木丛一排一排的起伏抖动起来，使叶片上的积雨扑簌地抖落在地，仿佛有一头巨大笨重的野兽在期间潜行。哈蒂尔警惕地裹好斗篷隐住身形，同时握住配剑的手柄，将它从乌黑的剑鞘每内缓缓抽出一半。

　　一头丑陋的座狼从宽阔的扇形叶片下钻了出来，嘴里衔着一块浅白色的食物走向哈蒂尔藏身的洞穴，它弓着肩低垂着头颅，毛茸茸的后腿在泥泞的雨地里留下一串串小坑，僵硬的尾巴如同沉甸甸的铁棍一样坠在屁股后面，看样子这头畜牲已经饿了不少时日了，因为它的肚皮就像一个瘪瘪的空口袋在脊柱下面左摇右晃，橙黄色的眼睛闪烁着饥饿难忍的幽光。它浑身都被淋湿了，又脏又臭的皮毛油淋林的宛如刚从海中钻出来的海豹一样披在脊背上，并且顺着尾梢和四肢涓涓的淌下一滴一滴的脏水，它的耳朵无精打采地耷拉着，仿佛是一头失魂落魄的丧家之犬。

　　它走进洞来，把口里的食物放在地上，然后用力甩着身上的湿漉漉的皮毛，使它们蓬松松的扎起来，看上去个头大了整整一轮。然后它便神经质地在洞内嗅了一阵子，尤其在哈蒂尔站立的地方嗅的时间最长，甚至差点碰触到他的脚踝。

　　哈蒂尔屏住呼吸，当他确定并没有其它的座狼跟随在后面之后，就慢慢的移向洞口，准备堵住出路后解决掉它——这时，洞口落下一束微弱的光亮映照在了座狼口内衔着的食物上，那并不是什么骨头或者是肉块，而是一只鞋子，是小精灵常穿的那种轻便的软底鞋，精心地刺秀着金色罗林的徽章，在座狼的黄黑色的牙齿缝中闪烁着。

　　因为小疯子既不会系鞋带也不会解开的缘故，所以他的鞋面上缝制的是简易的搭扣，用以方便他脱下或者是穿上。

　　一瞬间，哈蒂尔仿佛遭到了五雷轰顶，谈他的两腿发软，几欲昏厥，他的双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几乎握不住手里沉重万分的宝剑。

　　那头残忍的出生用两条前腿按住那只鞋子，用力地撕扯起来，发出响亮的布帛破裂声，一下一下地刺激着哈蒂尔鲜血淋漓的心脏。

　　“够了！”
　　他大吼一声，掀开斗篷扑了过去，几近疯狂地一剑砍在座狼的前爪上，恨不得用自己的双手亲自将它撕成碎片，那头遭到突袭的畜牲尖利地哀嚎了一声，缩起左爪没命地逃窜出去，消失在雨地中。

　　哈蒂尔的脑子里一片恐惧的空白，他抓起地上的那只残破的鞋子揣在怀里，仿佛要让那个不幸的孩子得到仅存的温暖，他呆呆地坐在那里抱着它，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仿佛他的思维能力和呼吸的力气都已经远离了这个残酷的世界。

　　洞外的风雨依旧飘缈，几声狼嚎远远的传来，刺痛了哈蒂尔几乎麻木的神经——啊，座狼，座狼！！

　　仿佛有一把野火焚烧过他的灵魂，转瞬间演变成毁灭一切的刻骨铭心的炼狱，他跳起来，冲到外面混沌的雨天相连的世界中，冒着泼瓢大雨寻找着那头牲畜留下的足迹，即使是要追杀它直到世界的尽头，他也决计不会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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