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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穆尔西亚 洛拉初达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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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航班即将抵达西班牙阿利坎特机场。请您系好安全带,收起小桌板,调直座椅靠背,打开遮光板……阿利坎特的地面温度为……”
飞机起落架咯哒一声放下,洛拉从睡梦中醒来,按了按因长途飞行略微肿胀的双腿,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望向窗外,俯瞰地中海边的那片土地……西班牙似乎比她想象中的来得更加粗狂。
“飞机落地后给我发消息”。手机接到信号的一瞬间,洛拉就收到了罗贝尔托的短信。
罗贝尔托是穆尔西亚大学的老师,负责国际学生招生工作。洛拉大二时,在北京美术学院见过他。穆尔西亚大学和北京美术学院有国际学生交换的长期合作项目。正是因为这个项目,洛拉作为一名交换生来到了西班牙。
一阵急促的刹车后,飞机缓缓滑行,仿佛一只刚经历了漫长的迁徙,终于再次找到栖息地的大雁,悠然自得地踱步。洛拉撇着头望向窗外,回忆起西班牙这颗种子如何在心里生根发芽……
那是7年前的一个下午,正在读高中的洛拉偶然看到了一部关于高迪的纪录片。高迪的建筑举世闻名,自由的曲线和瑰丽的色彩被任性地运用在建筑中,记录着建筑师天马行空的艺术想象。从此以后,洛拉常常晚自习回家后在被窝里捧着手机搜索关于西班牙的一切……热情奔放的弗莱明戈女郎肆意甩动红裙摆、带着墨镜在广场上晒太阳的老人牵着懒洋洋的小狗、达利笔下流动的钟表和凝固的时间……
那个“西班牙”,仿佛成为了洛拉的精神避难所,让洛拉从列着方阵喊着口号跑操的日复一日中、从一个分数让老师学生家长全体揪心的风声鹤唳中松一口气,钻进“乌托邦”里放空一会儿,独处一会儿。西班牙成为了洛拉心中的一个梦,一个关于自由、热烈、肆意幻想的遥远的梦。
客舱内响起“滴”的一声。飞机结束滑行,安全指示灯熄灭,周围陆续响起金属扣碰撞的声音,人群开始躁动。洛拉仿佛突然被什么东西猛地拉出梦境,扔回了现实世界中。
“飞机刚落地,我预计20分钟后出来”,洛拉用仍然不太熟练的西班牙语回复罗贝尔托。
“好的,我在出口等你”,罗贝尔托几乎是秒回。
洛拉起身拉开头顶的行李舱门,正准备取出登机箱,旁边一位留着大胡子,满手臂纹身的西班牙男士问到:“你需要我的帮助吗?”
洛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虽然从高中时就开始学习西班牙语,身临其境仍然感受到了语速的压迫。男子十分利落地帮洛拉拿下了箱子,洛拉表达感谢后推着箱子经过狭窄的过道向机舱外走去。
站在舱门口,洛拉呼吸到了西班牙的第一口空气。虽然已是9月,西班牙仍然炎热如盛夏。飞机发动机的热浪与空气的热浪交织,在洛拉眼前形成一股股模糊而扭曲的气流。
摆渡车晃晃悠悠地开往航站楼,司机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提醒大家可以下车了。航站楼里,行李转盘已经开始了辛勤的劳作,旅客们的行李一件件地被吐出。跨国长航线总是这样,大件行李居多,转盘缓慢地转动着,链条咯吱咯吱地响,看起来比旅客更显疲惫。洛拉意识到,罗贝尔托需要等待超过20分钟了。
远远地,洛拉一眼认出了自己的28寸灰色行李箱,但她并不着急上前,而是等到转盘将行李送达脚边,再有些吃力地搬起箱子放在准备好的行李车上。她推着车跟着人流往出口走去,在那里她再次见到了罗贝尔托。
时间似乎在罗贝尔托身上停止,他与两年前在北京时几乎没有任何变化,还是洛拉印象中身材精炼、络腮胡子、头发卷曲、表情丰富、眼睛炯炯有神的模样,仿佛连身上的粉色Polo衫和白色牛仔裤都没有任何变化。这种穿越般的熟悉感竟让洛拉感到一阵恍惚。
罗贝尔托与留学生打交道很多,说话时懂得照顾非母语者的感受,语速适中,吐字清晰,用词精简,表意完整。他十分热情地与洛拉行了贴面礼,带着洛拉上了穆尔西亚大学的大巴车,并开始绘声绘色地介绍着接下来的安排——与洛拉印象中的西班牙人一样,他们无论谈论什么都总是那么绘声绘色。
疲惫的洛拉听不进去罗贝尔托所说的所有话,一边点头应和,一边透过窗子望向高速公路。公路的栏杆外是一望无际的荒野,灰褐色的土坡裸露着,鲜有植被,偶有几根光秃秃的树苗以孤傲的姿态伫立着,不似旅游杂志中欧洲大陆的翠绿温润,倒有几分非洲荒漠的空旷寂寥。长途旅行带来的时空混沌伴随着匀速闪现眼前的栏杆,更增添了洛拉的困意。迷迷糊糊中洛拉看见路边的指示牌上写着地面温度48摄氏度——不可思议。
阿利坎特机场到穆尔西亚市区距离大约70公里,大巴车开一个小时左右,在北京不过是跨过小半个城市的距离。眼前的景观和建筑逐渐变得丰富,大巴车终于驶入了穆尔西亚市区,在一家酒店门口停驻。罗贝尔托提醒洛拉目的地已经到了,距离到校报到还有一周的时间,可以用来调整时差、适应西班牙的生活并且找到合适的房子。洛拉早就知道西班牙的大学几乎没有学生宿舍,网上的租房信息纷繁复杂,她还是选择抵达西班牙后再慢慢挑选这一年的住所。
抵达酒店后还来不及打开行李箱,洛拉便倒头休息。新鲜感带来的兴奋不断与困意作斗争,让洛拉难以真正睡着好好享受宁静的午后时光。尽管空调似乎并不起作用,洛拉依然从床上爬起来把温度调到了最低,她环顾四周,终于在书桌上的信息薄封面找到了酒店Wi-Fi密码。洛拉连上Wi-Fi,立刻下载了谷歌地图、Facebook、Instagram、TripAdvisor等日常使用软件,并计划好下午要先去开电话卡,再美美地吃上一顿西班牙海鲜饭。
下午15:30,闹钟响起,提醒着洛拉该出门了。洛拉打开行李箱随手抓了最上面的短袖T恤换上,拉开窗帘的一瞬间眼睛一阵刺痛,她又退回屋里抹上了防晒霜。
跟随者谷歌地图,她往市中心走去,在圣卢西亚广场上找到了一家运营商门店。洛拉走进门店,店员是个年轻小伙子,他热情地跟洛拉打招呼,询问洛拉需要什么服务。
“我想要办一张长期的当地电话卡”,洛拉用不算太流畅的西班牙语回复到。
小伙子笑了笑,露出八颗白牙,笑容之标志似乎经过了专门的培训。
“那你可太幸运了,我们马上就关门了”。
——不可思议。
走在城市主干道上,轻松自在的气息扑面而来。咖啡厅外露天的桌椅上坐满了人。三五好友,一杯咖啡,一杯啤酒,就是一下午。广场上的白鸽时而低头啄食,时而扑棱着飞起,地中海的阳光懒洋洋地洒落人间,为白鸽的翅膀镶上金边。
在西班牙,时间的尺度似乎被拉大。已是下午五点多,许多餐厅仍然没有开门,而另一些餐厅即便人满为患,却没人吃晚餐,空气里混杂着咖啡因、酒精和聊不完的天。
洛拉继续漫步在城市的大街小巷上,边走边记招租电话号码。这座城市不大,洛拉却也见到了不少中国餐厅和中国超市——果然,华人同胞遍布全球。
洛拉走进一家百元店,店主是一位看起来约40岁的女性,黑色的马尾辫略显随意地搭在肩上,身着T恤,脚踩平底鞋,身材有些发福。她正打电话讲着家乡话,洛拉听不懂她说的话,只觉得像南方方言,好像在讨论生意上的事情。见到洛拉走进来,她抬头使了个眼色,似乎见到老朋友般露出和善的笑容。洛拉礼貌地点点头,便在店里参观起来。商店里摆着的有散装糖果,还有各种质量算不上好的生活小用品,价格基本在一两欧左右。
店主结束了电话主动与洛拉搭话:“你是刚来西班牙的中国留学生吗?”
“是的,您怎么知道?”
“这座城市不大,每年都有留学生来,来来去去的基本都眼熟了,你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欢迎常来啊。”
洛拉笑着应和,第一次在海外感受到了来自同样的语言和文化的善意。
时间一晃到了七点多,太阳似乎还在眷恋着人间的享乐,不舍离去。天色丝毫没有渐晚之意,犹如北京夏天的下午五点。洛拉走进向一家餐厅,服务员小哥仍在摆弄露天餐桌上的菜单——她是今晚的第一位顾客。
服务员看起来没有做好准备迎接客人。洛拉主动走向他,询问现在是否可以用餐。
“呃,当然,请坐。”语气词暴露了他的一丝迟疑。
洛拉坐下看了看菜单,菜单对单人并不友好,她只好点了双人份的西班牙海鲜饭,再点了一杯免费的自来水。
海鲜饭与她在北京吃到的不同,她依然想用“粗犷”来形容这份正宗的海鲜饭。米粒是夹生的,口感偏硬,似乎褪去了精制加工的外包装,惊喜来自于青口贝、鱿鱼、大虾等海鲜的分量和品质,似乎任何过多的雕刻都是对食材的极不尊重,藏红花的调味和点缀为这道西班牙传统美食融入了些许东方风情,也透露着西班牙人舌尖的极致追求。
饱餐一顿后,洛拉买单离开。在办好银行卡之前,她只能用现金支付。这种生活方式对于从中国的洛拉来说已经略显陌生,尽管在西班牙仍然很普遍。
洛拉慢悠悠地走在回酒店的路上。此时已是晚上8点多,天边依然映着余晖,但天色终于渐渐变暗。洛拉似乎感到体内的生物钟变得舒适,一种异时空的褶皱感逐渐被熨平。天还是会黑,明天太阳还是会升起,一切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人们三五成群地走在街上,餐厅开始变得熙熙攘攘。
原来,西班牙人的晚餐时间,是9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