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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温柔美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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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瞧见了我,却又冷淡我,再来轻侮我,最终怨恨我,不过这都不打紧,你总归为我心痛过。
你受些挫磨,算来陪我。
明明只尝了我十中一二的苦难,眼泪还掉个不停,怎地不骄横了。
好罢,这都算我引诱你,怪我,怪我。许我做你的狗罢,别不要我。”
首尾呼应,当狗之心很是坚定。
白歧哂笑道:“巫祝大人很喜欢狗吗?”
陈涣水顿了顿,如实回答:“喜欢,但这不是我写的。”
他又问:“你怎么看这些话?”
白歧一愣,心中掂量着自己该夸还是该骂,怎样才能合乎这位大人的心意。
然而对方并不想给她权衡的时间,但又像是怕吓到她,便又含了一抹笑——但这种笑容与这张妖艳妩媚的脸有种不相符的违和感,白歧总觉得哪里奇怪。
“你想要狗吗?”
陈涣水生了双含情眼,光亮此刻照不进漆黑的瞳仁,但白歧能感受到对方的眼神,那是种想钻进她心底一探究竟的念想。
“我...”白歧呼吸都乱了,她怕答错或是答慢了命就没了,脱口道:“我想当狗。”
说完她的脸色都灰败了。
她又紧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奉承话,“我是说我可以当大人您的狗。”
只要你救我狗命。
拍马屁不分对象,总是有用的。美人听完这句话眼睛都亮了一瞬,但接下来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笑意抑在唇边,化成了落寞的遮掩。
他又坐回了石凳上,继续瞧那棵干枯梅树。
白歧见他没有想要伤自己的意思,估摸刚才的回答应该是过关的,便大着胆子打量起他的背影。
她发现巫祝大人除了满手的伤痕外,身上并没有民间传闻的其他什么邪气特征,譬如随身挂个巫蛊铃铛之类的。
他忽然开口:“种这树的种子,是我的妻子给的,她说等到开花,便会回来见我。”
巫祝成过亲?说书先生不是说,巫祝是神侍不能成家,得断情绝爱吗?
白歧小声问:“夫人她离开了吗?”
“嗯。”陈涣水不知从哪摸出条金丝,抬手拢起长发,细长的手指灵活地翻转丝线,眨眼间便梳了个利落的高扎发,那发尾如同油光水滑的马尾,顺着风飘摇起来。
“为什么离开?”
白歧偷偷用余光去瞧打开的房门,只看到一个干净的灶台,旁边还有个木桶,桶里装满了水,上方飘着个葫芦水瓢。
他没回答。
白歧悄悄向后退了半步,她怕说错话惹巫祝大人不高兴,得早早做好逃跑的准备,嘴上胡诌道:
“她叫什么呀?我在樊城结识了几个乞丐兄弟,他们走南闯北说不定能见到。”
他也没回答。
“或许不必等到花开,她想回来就回来了,这就是个念想。”
什么时候给解药?白歧有些忐忑。
老住持说巫祝能解百毒,只要带了解药回去,就会为白歧找回记忆,治愈头痛的毛病。
住持是南疆第一神医,白歧的希望全在他的一根针上。
陈涣水骤然起身,吓得白歧条件反射地后退了几步。
只见对方大步走进房屋内,舀了一瓢水,唤她:“姑娘,过来擦擦脸。”
“哦哦,”白歧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背着包袱小步跑了过去。
陈涣水拿出一个空木桶,对着它将帕子冲洗干净,然后拧干,再轻轻拉过白歧的手臂,在她睫毛颤抖间,娴熟地为她拭去头发上的灰土。
动作自然,行云流水,仿佛就这么照顾过她上百次。
白歧脖颈僵硬地梗着,荒凉村,鸟不下蛋的地方,只有他俩二人,陈涣水想杀人都不必毁尸灭迹,身份在这里,人命在他的位置上只是挥挥手就能抹去的尘土。
他是一开始就发现她了吗?形迹可疑的乞丐靠近自己的宅院,还在后门猥琐地窥视,白歧的心沉了又沉。
柔软的帕子又被水冲洗了一次,然后贴上了少女的脸颊,从额头到下颌,从眉眼到嘴唇,她被擦了个干净。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对待易碎的瓷器一般,温柔又细致地擦掉她来这一路的风尘泥泞。
他的吐息在春日暖融里算不上炽热,但却清晰可闻,一呼一吸,伴随着起伏的胸膛,白歧若是再凑近些,恐怕就能听见对方的心跳声。
美人做什么都是好看的,何况是如此温柔的举动。
白歧不敢看他,低垂着眼,目光恰巧落在陈涣水大开的领口里。
二人距离如此近,她才注意到,在喉结之下,锁骨之上,有一条细如针线的红痕,圆润、流畅,绵延连贯在脖颈正面。
像是一道伤口。
但太过细微了,让人不免联想到巫蛊娃娃的脖颈,那上面捆着操控行动的丝线。
有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向左侧轻轻一掰,白歧的视线被迫落在院子里,她瞧见了那只蹦跶的大公鸡在啄篱笆栏。
帕子濡湿她干燥的皮肤,男子细致地拭去她脸颊凝结成块的泥土,隔着帕子搓开,原来是有点馒头碎屑在里面。
白歧听到一声轻笑,却看不见他的克制与苦涩。
陈涣水松开了手,将帕子重新洗干净,“去木桌边坐。”
白歧乖乖照做,看见男子在灶台旁忙活了起来。
她的小臂传来瘙痒的感觉,偷偷撩起袖子一看,发现皮肤上已经泛起大片红疹,恐怕要发病了。
灶台那边,陈涣水敲开了鸡蛋,蛋壳碎裂是脆生生的一声。
他竟是要炒菜。
陈涣水身上惊讶的事太多了,白歧也淡然了,她环顾四周,这个狭小的卧房里只摆了一张床榻和一副桌椅,桌上摆有文房四宝。
一摞白纸洁净,原本写字的那张纸在擦脸时被陈涣水丢进灶台下的坑里了,直接与柴火作伴。
那张纸上的字迹十分娟秀,倒像是女儿家的笔体。
难道是巫祝夫人写的?可是看那棵梅树的大小,字迹不会这么新。
白歧瞧着陈涣水麻利地用着大勺,菜刀被他轻巧地掌控,切的葱丝又细又规整,在菜板上摞成一块小“草垛”。
他又从墙上挂着的菜篮里取出一捧切好的细面,等水烧开,面条直接下入锅里,不一会儿一碗加蛋阳春面就端了上来。
难以想象,巫祝大人居然还能亲自下厨。
等到那碗面配着筷子放到自己面前,白歧彻底愣住了,她不可置信地抬头问道:“您...给我吃的吗?”
陈涣水点点头,又将手擦干净。
看来他有洁癖。
白歧想不通,眼前这个大官简直是过分平易近人了。
她不敢反抗命令,也不愿推拒一碗色香俱全的面,她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了。
热腾腾的,又香又新鲜。
对于一个乞丐来说,断头饭也得尝尝咸淡。
她果断拿起筷子,又迟疑了一瞬,“大人您不吃吗?”
不会真有毒吧?难道是趁她刚才琢磨事情,一分神就扔进去了?
白歧抛开了这些胡思乱想,陈涣水想杀她,根本不需要费这心思。
美人好像和她一样爱笑,他也坐下了,“你吃,我不饿。”
也是,神侍估计都能餐风饮露,仙气飘飘,不需要向一碗面的欲望低头,太俗。
白歧立刻狼吞虎咽地吃了起面,面很香,但味道很淡,她嚼了嚼,反应过来是因为没放盐。
陈涣水就静静地坐在对面,听白歧咀嚼与吞咽的声音,有时还有被烫到的吸气声,他咬了咬自己的舌尖,感受到细微的疼痛后,竟有种想流泪的悲伤与心痛压了下来,所幸白歧只顾着低头吃,没瞧见他瞬时的失态。
等到白歧将面汤都喝干净,念叨着:“这是我这么多天以来吃过最香的面了,大人好厨艺,估计皇帝的御厨都没您厉害,真是天资过人,神仙难比。”
奉承的话随口就来,也顾不上条理,白歧的胃暖洋洋的,吃饱这种感觉是非常幸福的,她感觉自己容光焕发,但小臂愈演愈烈的痒痛叫她的呼吸抽动了一瞬。
这个变化被陈涣水敏锐地捕捉到了。
“那病叫你疼了?”他伸手松松握住白歧的手臂,然后向下顺去,停在手腕处,手指落在白歧跳动的脉搏上,他感到安心,又觉得焦急。
“有点疼...您会诊病吗...”白歧轻声问道。
陈涣水蹙眉沉默了片刻,问:“你身体上有什么症状?”
“就是起红疹,发痒,现在就是,您瞧我这儿,”白歧将袖子拉高,露出泛红的小臂。
不想对方再度沉默了,白歧感到皮肤凉飕飕的,踌躇问道:“是没有解药吗?”
“不是,我能救你,”陈涣水语气很肯定,他顿了顿,有些悲哀地笑道:“只是我看不见而已。”
白歧脑子嗡了一下。
他居然看不见。
那他如何在这里走动生活的?
“因为熟悉。”美人虽然看不见,心却透亮,轻松猜到沉默的呼吸声里白歧在想什么。
白歧心念纷纭,一时如鲠在喉。
那他又是如何看见她的?如何知道自己中毒?如何知道泥墙外她啃得是馒头?
还有一双眼睛替他看,然后有一张嘴向他汇报吗?
这些问题一股脑蹿进白歧的心底,头开始不可遏制地作痛,她的呼吸都乱了。
灶台那侧还有一个房间,陈涣水松了把脉的手,抬头走了进去,他的脚步还是那样虚浮,白歧没来由地觉得他很脆弱。
陈涣水瘦高的身形挡住了房门开启露出的缝隙,白歧只能窥见里面一张桌子的桌腿。
房门紧闭,不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
没多久,门再次打开,陈涣水的脸更苍白了,他缓步走回来,递给白歧一个瓷瓶,“等到疼痛难忍时,再喝下这个,喝了就好了。”
白歧接了过来,净白的瓷瓶捏在手掌心里,哭脸木偶硌在怀里,她有些愧疚,“大人...您心口疼吗?”
“...不疼。”陈涣水虚弱地咳了几声。
老住持的木偶没有巫蛊之用?他在骗自己?
“你先休息,明天我会叫人送你离开这里,你想去哪里都可...”
话被打断,白歧问他:“我认识你吗?”
男子那双没有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点燃又熄灭。
他这次没有沉默,仿佛用尽了全身气力,一字一顿道:“白歧...我不曾见过。”
他没有说谎,白歧能感觉到,但他好像也有很多话没说。
她将瓷瓶也放进怀里。
她刚要起身,下一刻眼前一黑,突然昏倒了。
她落进了一个极其温暖的怀抱,那人一身雪气,在和熙的春光里却不叫人感觉冰冷,反而像是流浪已久的雏鸟终于寻得了巢穴的气息。
他将她抱得很紧,她坠入熟悉的梦境。
梦境一重又一重席卷而来,像绵延的山岭,她孤身一人走不出去,也找不到方向。
他将白歧抱到床上,盖好被子,然后趴在床边,颤抖的、满是红痕的手一寸寸抚摸过她的眉眼。
白歧嘴唇微动,字词破碎,夹杂着急促的呼吸,构成一句呓语,也是一个人的名字。
他听后,温柔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在。”他说。
天际大白,又是一日清晨,公鸡报晓,白歧悠悠转醒。
没等她意识完全回笼,她的身体先一步僵硬起来。
她愣愣地扭头看去,发现自己身旁躺了个人。
那人顶着一张祸国殃民的容色,瞧人的眼神阴郁又狠辣。
毫无疑问,他在看她,看了很久。
不对劲。白歧心中一寒,尖叫被掐在喉咙里。
男子一翻身,将她压进被褥里无法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