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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关于名为你的岛 “你问我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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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以后,朱雾的精神状况越来越差。她不愿说话,大部分时间用来创作,其余的时候就是坐着发呆,然后莫名其妙崩溃大哭。
支离破碎的情绪被她尽数倾注在笔下,在一个又一个让人流泪的故事里,写尽了悲欢离合。
那一年,她二十一岁。
她的状态学校是没法去了,周君同帮她办了休学,又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家,于是搬回来就像之前一样。
朱雾常常会在黑暗中坐到天亮,周君同就在旁边陪着她。
就像冷西说过的,她身上有种让人沉迷的孤独。
十月的北京开始变凉,那天黄昏,朱雾反常的兴致勃勃拉着周君同去楼下的公园。
他走在前面,她跟着他。
朱雾看着他越来越远的背影,慢慢蹲下来。周君同回头,见她蹲在地上发呆,便朝她走过去。
“怎么了?”
朱雾抬起头,空气里跟着风的芦苇絮让她的鼻子又酸又痒,眼里立时覆了一层消失不掉的水光。
忽然她觉得自己回到了14岁那年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年纪还不大,他们还有很多年的时间。
“你走得太快了,我追不到你。”
朱雾直接开始耍赖又把手朝他一伸:“你背我。”
周君同愣住,却还是蹲下。
将来回想起来,这是他们离的最近的一次。
在他背上,她轻轻地问:“你会记得我吗?”
周君同笑道:“说的什么傻话?大作家,不会被忘记的。”
过了一会儿,朱雾叫他的名字,周君同应了一声。
“是你吗?”
“什么?”
“买我的故事拍电影的人。”
周君同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了?”
说话时他的头侧了侧,朱雾刚好能看到他耳后那一枚小小的痣。
“猜的。”
她语调上扬,像是很高兴,却又在悄悄流泪。
在他背上,朱雾反反复复哼着陈奕迅的那句歌——‘若你喜欢怪人,其实我很美’。
风吹扫着飘落的树叶,路灯下,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朱雾曾经写过一篇以“我”的口吻来叙述的短文。故事很短,最后一句话是——银杏开始落叶,我死在秋天。
在十月的最后一天,朱雾自杀。
接到医院电话的时候,周君同正和几个著名导演在饭局上说笑,推杯换盏间,目的不言而喻。
这些年他竭尽所能,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为她筑了天梯。
与此同时,他也清清楚楚地明白,如果她说她爱他,如果她爱他,那这种爱只会是一种在无尽的痛苦和绝望中滋生出来的,盲目的爱意。没法留也留不住,因为真相是她不爱他。
就像溺了水的人,想要上岸,总要抓点什么。
既然明白,那他,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夜已经暗了,月亮刚刚上来,混沌的黄。
周君同走进病房,护士正在帮朱雾换吊瓶,她瞥了周君同一眼手没停。
“病人家属?她没什么大事,就呛了两口水。明天应该会醒。”
周君同道了声谢,护士没应,递了张照片就出去了,说是朱雾手里一直攥着的。
静静悄悄的夜,朱雾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周君同只看了一眼胸口就似有千斤重,无形的恐惧,让他喘不过来气。
他坐下来,无可奈何,只能用垂头掩饰自己现在的狼狈。
手中的照片被他一点点抚平。满是褶皱,但还是能一眼分辨出是他,在那趟去西藏的火车上趴桌睡着的他。
朱雾拍的时候正是日出,画面里,周君同像是用刀大刀阔斧刻出来的侧脸,被晨光勾勒出一层薄薄的金边。
光影温柔,岁月静好。
周君同喉结动了动,一瞬间力气尽失。他喉头干涩,从心底涌起一阵阵难以言喻的空。
那一晚,朱雾做了个梦,梦里的她从岛上渡口坐船往东去,中庭正演着怪诞的喜剧,笑声断断续续飘过来。
远远地好像有人叫了她的名字。朱雾站在甲板上回过头,原来是周君同。
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看不清他的眼睛。
他笑着问她:“这些年过得好吗?”
她摇了摇头。
他继续问:“为什么。”
“我爱你......因为......我爱你......”
朱雾泪流满面。
有海浪拍过来,从护栏的缝隙穿过,溅湿了她的裤腿。一时间,所有声音戛然而止,周君同也一起消失了。
偌大的船上就剩她自己。
第二天中午,朱雾醒了过来。周君同缴费回来,就看到朱雾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发呆。
他完全不敢去想,要是朱雾真的出事后,他该怎么办。死是最简单不过的事情,可她不该这么去做,她的未来,她有着大好前途的未来。
……
劫后余生的庆幸使周君同暴跳如雷,他把那张照片撕得粉碎,狠狠一扔,顿时细密如雨。
“这就是你想要的!?”
朱雾只是垂着头,眼泪来得没有一点儿声响,顺过下巴滴在白床单上,向四周晕开,淡色的几个疤。
朱雾垂着头,过了好久好久她才磕磕绊绊地说:“我什么都没有了......都没有了......”
周君同心里动了一动,明明他知道自己什么都不该想,明明他也什么都没做,但他就是感觉到遗憾。
他的一只手悬在半空,带着对她的愧疚,好不容易才凑成一句完整的话,只是听起来还是破碎。
“你恨我吗?”
朱雾听到他这样问,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就这么愣愣地躺了下去,然后她摇了摇头,眼泪却还是掉了下来。
“那一年晚上,你问我,什么是自由,我说你。”
“其实,我是在说,因为你,我才觉得自由。”
“周君同”,她轻轻地唤了一声,用尽了力气坐起来,看向他。
“除了你没人要我。”
话都挑明到这个份上,他若还是装作听不懂,那就没什么意思了。
还是当年那样的姿势,周君同略微低了低头,她说的话一个音节一个音节狠狠砸下来,重得他难以承受。
这些年他没想过?不可能。
甚至之前有所察觉的时候还觉得自己过于罪恶,后来又发觉朱雾,他也依然开解自己她是年少不懂事,等时间长了,总有一天她会明白。
他拼命让自己忘记,可那些东西像在阴暗里疯长的苔藓,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于是他又去追根溯源,想从源头将它扼杀。
可是又有什么根源?
一个眼神,一句话,甚至只是一个时刻,它都能形成,来势汹汹退无可退。
那个无形的,他不愿意称之为“爱”的东西,实实在在存在。
周君同在极力遏制着,他守了那么久,绝不能在这一刻功亏一篑。
他筋疲力尽,又不得不走下去。
他可以当她的家长,做她的老师,但绝不可能是那个身份,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不能去冒这个险。
她的身份,当年的命案。盘根错节牵连了太多太多因素,一旦被曝光出来,后果不是他能承担得起的。他不能去冒这个险。
他身上背负了太多,即使万般不愿,他还是活成了当初自己最讨厌的模样。
几乎是一种对命运的无望,支配他走了过去。
“扶摇直上,平步青云,这是当年在郎木寺我替你求的。”
周君同顿了顿继续说,语气极尽温柔,但说出口的话如同诀别。
“好姑娘,你的路还很长,山顶风光绝好,没人值得你停下。”
窗头树枝的麻雀在叽叽喳喳叫,跳过来跳过去,就是找不到一个称心如意的位置。隔壁病房的音乐,从窗户口传了进来,朱雾记得是一部老电影的插曲《Doe Eyes》。
朱雾突然就笑了,她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像从远方而来,疲惫不堪。
“你走吧。”
他就在她面前,近在咫尺中间隔着千山万水。梦里梦外,真真假假,都不见了。
朱雾止不住的流泪,她还是微笑着向他挥了挥手,那也是周君同的动作。
枝头的麻雀依然在叫,只是换了一只,音乐也还在放,只是到了尽头。
再见,再见了,我爱你……
在朱雾25岁那年,她出了本游记,书名叫——
《关于名为你的岛》
她在里面写自己去过的大大小小的角落。孤岛、荒原、雪山、沙漠、海边。写她抓不住的影子和没有归处的执念。
她辗转于各地,见过无数张脸。
撒哈拉沙漠的夜晚,风声猎猎。朱雾看着沙漠高空完整苍白的月亮叹息。
“其实,我一直是个胆小的人,我怕四月凌晨的雨,怕没风又突然的潮气,更怕不辞而别和失去,我的无畏,看似坚硬其实一扬就散。”
“你对我说“没有什么永远”还说“人生浮云千千万”话虽不假,却直白得让人难过。”
“之前我是不太能理解的,但当我一个人风尘仆仆地走了那么长一段路之后,我才意识到,你是不想让我被束缚,这样我才能有一直走下去的力量。”
“可惜,最后我还是将自己困住了,但我不后悔。”
“如你我所愿,我站在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可你又怎会知道,这一步一步,我走得有多艰难。”
“算了,退而求其次才是常态,可人总要有个寄托,不是吗?”
“我不想放下,你得记住我。”
说完,朱雾直直躺下,筋疲力尽好似过完了一生。
恍惚间她好像看到了周君同,咫尺距离,她朝他伸出手。
耳边只剩下风声。
在那一章的结尾,她写道——
“之后的漫漫长夜自有我的去处,只是觉得,此时,你应该在我身边。”
当年,那本书的受欢迎程度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热度经久不消,各大媒体平台都争着宣传和称赞。
无论在哪里,无论过多久,她的名字都不会被忘记。
可也只有她知道,那只是一部写给自己的,被她称之为“过程”的,她的独白。
周君同在32岁那年结了婚,也就是朱雾的游记开始发售的第一天。
生意场上的关系,不见得有什么真心,但总归是精挑细选权衡利弊出来的,那几年周君同混得风生水起。
后来,有一个晚上,朱雾终于在不经意间翻开了那本原文诗集,在277页,在第三行,周君同曾经用黑笔圈中了其中三个单词:“Que seas feliz”。
他在旁边批注:愿你开心。
朱雾,愿你开心。
时隔多年的笔迹,虽说依然清晰,总还是失魂落魄。在那一瞬间,她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
风穿过窗帘,盖了一层白壳的月光直直地落到人的眼睛里,树叶吹得呜呜响,声音不仔细听,更像是人在哭泣。
不过现在,天就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