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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言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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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长的眼里闪着泪光,他凄然又虔诚地跪向神树,磕了三个头。
“世间总流传着北部族阴险狡诈,手段毒辣,残害北凇将士、滋扰百姓的言论,却从未有人真正见过我们,了解我们。
我们不想参与世间任何纷争,只想在这片丛林里安稳度日,是你们的祖先偏听偏信,要将我们降服,让我们跪在皇权之下。”
“可我们这个族群远比你们的祖先更先来到这个世间,若当真想要统治一方,早就坐在那把金椅上了。”
“我们只想要自由。”
老族长声泪俱下。
望着巨大古树下的老弱病残,萧琅心中震颤。
几代君王都想要征服的一个古老族群,却在今日倾心吐胆,告诉他,他们曾经为之努力的东西都是错的。
这群人的双眼是那么的纯净,像一汪安静的碧波,被讨人厌的石子惊起,生出了一圈圈的恐惧。
他发现自己无法真正直视那些干净的泉眼,好像一旦认真窥看,只会倒映出他的丑陋和愚蠢。
不,是整个北凇皇室的丑陋、愚蠢和野心。
他握紧了拳头。
下一瞬,他又松开拳头。
“我如何相信你说的都是真的?北凇暗探之死又该怎么解释?”
“那你又如何能证明暗探就是死于我族人之手?”族长反驳道。
原本平静的深潭,在顷刻间投入了一方巨石,砸出惊涛骇浪。
身后士兵手中的弓箭拉得嘎吱作响,随时都可以离弦,射死对方。
北部族被保护的老弱妇孺全都站起来,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们这群侵犯者。
在这场无声的交锋里,齐子宁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必须立刻化解这场危机。
“太子殿下,族长,此事一定另有隐情,不如——”
“别听她胡说,我都看到了,就是她带着北凇军围攻我们,现在又来当和事佬。族长,这个女人居心叵测,不可信。”
齐子宁的话被打断。她顺着话音来的方向看去,是个年轻男人,头发同其他人一样,像枯草般披散着,但不同的是,他的头发竟然很有光泽。还有他的皮肤,不如别的北部族人粗糙、黝黑,脸上没有书中所描述的神秘图纹......
不对。
齐子宁的目光即刻凝住,紧紧定在他的手腕和脖子侧方。
被衣物遮挡住的这两个地方,有墨色图腾若隐若现。
“师兄。”她看向华衍。
华衍十分严肃地收回目光,与她对视了瞬息后,齐齐冲上去,将年轻男人从族群中给拽了出去。
“休要伤我族人。”族长抬起破旧的刀朝二人劈去。
两人默契地向两边闪去,同时扒开年轻男人的上衣,露出鲜明又完整的图腾。
旧刀落地,将坚硬的土地刺出一个凹坑,却至此陷在其中,再也不动。
那繁复又神秘的图腾像一张编织细密的网,一次又一次扑向老族长。他保持着刀刺穿土地的姿势,几度眨眼确认,却是将图腾毫无遗漏地拼凑完整。
“这是怎么回事?”
“他身上的图腾是什么?”
“你身上有这种东西吗?”
“没有,我们北部族人身上从未刻画过任何图纹。”
“他,他不是我们的族人。”
“什么?”
随着一声声疑问和答案浮出水面,族长终于收回破刀。他借着刀柄稳住身子,声音微微发颤:“你究竟是何人?”
年轻男人看着他和身后的北部族人,脸上突然浮现出一抹怪异的笑。
他扭动脖子,握住双拳转动肩胛,凸起的肌肉和筋脉上的图纹像活了一般,爬向他的面颊和额头。
“我是你的族人。”他答道。
老族长摇头:“不,从古至今,我族从未出过一个身上长满图腾的怪物。”
“怪物?”年轻男人不屑一笑,“我是怪物,那你们也不会是正常人。”
书中记录的图腾跃然脑海,齐子宁将其比对,发现这两者之间全都是一致的。
可老族长不承认这个年轻男人是他的族人,那他到底是谁?
正欲开口,两道血水迸溅而出,老人、小孩、妇女看着倒地的两个族人惊慌大叫。
两个身影飞快冲出族群,拽住年轻男人像风一般吹没了影儿。
这样的身法,连华衍都始料不及,徒留原地,警惕地观望四周,却只得到一半嘈杂,一般静谧。
“快,救人。”老族长大呼。
“不行了,族长,救不回来了。”
华衍拨开人群,蹲下身探向两个人的颈侧,真的断气了。
他看了伤口,很深,很准,一刀毙命。
老族长垂下脑袋,枯白的头发在微风里颤动,摇晃。
“都怪我,都怪我。”他喃喃低语道。
华衍和齐子宁退到一旁,齐子宁低声问道:“那个图腾是什么意思?”
华衍摇头,又问道:“你还记得那本书里提及的另一个族群吗?”
齐子宁想了想,抬头道:“异族?”
“对。我曾经以为北部族和异族之间有着极深的渊源,这样的猜测最初也是来源于他们身上的图腾......”与他当年在西沙边境见到的那几个流窜在外的北部族人脸上、身上的图腾一模一样,在那之后,他翻遍丹山的藏书,却未探寻到有关异族的只言片语,只有两三部古书之中对北部族有一两句十分简短的描述:一个古老族群、一个栖息于北地丛林的远古部族。
这些东西佐证不了他的亲眼所见,也解答不了他曾经的疑问,于是他把自己所见所闻亲笔书写成册,放入藏书楼中,直到齐子宁来到丹山,于是,这个秘密又被齐子宁知晓。
眼下,二人都有同一个疑问:真正的北部族人身上根本就没有图腾,逃走的那三个人究竟是什么人?
是异族吗?华衍这样想。
可很快,他轻轻摇头。
上一世,他和齐子宁死的时候,异族还没来到灵州大陆,据师父所说,异族是在他死后的第二年,也就是昌平五十九年,齐子承登基后才出现的。
不,也不对......
华衍感觉脑子像被什么敲了一闷棍似的,又疼又乱,他理不清这其中的头绪,捂着脑袋退到一旁,吹着冷风。
萧琅已经命士兵退到丛林之外等候,他与族长在古树下攀谈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最后握手言和。
他向族长保证:北凇军从此不再踏入这片丛林。
族长也向古树起誓:族中人不得侵扰北凇军和百姓,若有违背,甘愿受罚。
这个历经几代君王都未曾解开的疙瘩,在今日尘埃落定,萧琅心中谈不上喜悦。
翌日,齐子宁在房中坐立难安,时不时来到门前盼望。问心拉她进屋,把她按坐在桌前,宽慰道:“剩下的事交给国师,殿下就安心等好消息吧。”
阿绣也跟着附和:“好消息。”
齐子宁莞尔:“你俩怎知国师一定会带回好消息?”
问心抱着胸踱了几步,认真答道:“国师是殿下的师兄,他肯定希望殿下可以嫁给自己喜欢的人,所以,一定会全力以赴,平安带着殿下回南灵的。”
话音刚落,游廊处出现两道人影,齐子宁猝然起身,来到门外相迎。
“师兄。”她远远呼喊着。
萧琅看了华衍一眼,笑了笑,跟着加快步伐。
“今日风大,怎不在屋里等?”说着,华衍将人牵进屋中,递了杯热茶过去。
“啧啧啧。”萧琅坐下,将一张纸拍在桌上按住,道,“若说你二人间没点什么,我是不信的。”
齐子宁去拿他掌下的纸,他一把收起来:“这么着急?本宫为你布置的婚房不好看吗?”
齐子宁脸色一沉,抬起桌下的脚精准踩了过去。
萧琅吃痛大叫,松开手,和离书成功落到她手中。
“师兄,我们明日就启程,不今日。”
她的眼里水光潋滟,华衍看得出神,低声道:“不急这一时。”
“为何?”
华衍不答,拉着她径直出门。
萧琅跛着脚追上去,追到门外就放弃了,朗声喊道:“齐子宁,你说的,我们不做夫妻做盟友。以后谁有难处,必要相帮。”
“放心吧,我记着呢。”齐子宁大声答道。
声音渐渐消散于长长的游廊,很快人影也瞧不见了。萧琅看着水池中一对游鱼,哑然失笑。
外头人声鼎沸,将将好盖过房中的嘤咛。
齐子宁双手抵在华衍胸膛,嗔道:“你快起开,我累了。”
华衍听话躺到一边,从身后抱住她,低声道:“齐子宁,你必须补偿我。”
“凭什么?”
“你瞒我,骗我,害我伤心好一阵,不该补偿吗?”
齐子宁转过去,捧住他的脸看了又看,突然伸手掐住他的腰,道:“你好意思跟我讨债,你难道就没有瞒过我?”
华衍忍住痛想了想,摇头道:“没有。”
齐子宁加重力道,华衍嘶一声:“别别别,疼。”
“那你想起来没有?”她适当卸了手上力道,却没打算放过他。
华衍深深一呼,还是摇头:“你说说看。”
“我去丹山,你是不是早就知晓缘由?”
“这个真不知道。”
“还不说实话。”齐子宁继续掐他。
他疼的直求饶:“这个真没骗你。皇室并没提前告诉丹山你会来,都是后来收到一封神秘来信,我和师父猜测是有人故意把你送去丹山的,但是那个人是谁,我们至今都还没确定。”
齐子宁终于松手,掌心在他腰上来回揉搓,带着几分霸道的口吻说道:“不许骗我,敢骗我,我就——”
“就怎样?”
齐子宁想了想,没再答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