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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我们现在不 ...

  •   外头天色灰蒙蒙的,议事厅里,整个二龙山说得上话的人都在,各个绷着脸等熊震山开口。

      “咱已经一个月没开张了。”赵铁虎最先按捺不住,先开了口。
      哦?贾环耳朵悄悄竖起,确实,打他们被抓上来,已近两个月,还只截了孙巧儿他们,也未免太消停了?不说是土匪,还以为真是酿酒的呢。

      “前儿山下风声紧,大家都不敢轻举妄动。好在有小何兄弟的手艺,日子才不算难熬。”宋怀安一开口,厅里众人目光聚焦在贾环身上。
      “二当家太抬举小子了,”贾环忙起身:“能为诸位兄弟略尽绵力,是小子的运气。”
      “可是,这几日咱们的酒,也没人敢收了。”熊震山抬抬下巴,一旁堆得是今日挑下去的四坛酒,泥封都没拆,被又原封不动挑回来了。

      “前天去镇上的酒铺,掌柜的把我拉到后头,说最近老有官兵来查,不管是走私的财物还是来历不明的商品,一律严查。”小六子蹦起来。
      本朝律法规定,酿造酒曲出售者,需赴务投税,方许货卖。若无税//票为凭,即为私酒,严谨售卖。之前没人查便罢了,如今查起来,谁家还敢收二龙山送去的酒?

      熊震山扫了一圈屋里的人,把刀鞘往桌上“咚”地一墩:“都说说,酒卖不出去,银子进不来。再这么耗下去,寨子里连下个月的粮都买不起,你们谁有法子?”
      底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赵铁虎瓮声瓮气道:“要不,换个远点的地方卖?”

      “远点的镇子?”小六子接了话,“再远就是德州了,可德州那边查得更严,前阵子有人卖私酒被官差抓了,枷了三天,差点没命回来。”
      “酒是好酒,可卖不出去,再好也是白搭。”小六子摇头叹气。

      “大当家,我有个法子,或可解燃眉之急。”贾环往前走了一步,“咱们可以不再直接卖酒,咱们卖‘酒引子’。”
      熊震山皱了眉:“什么引子?”
      “镇上那些酒铺茶馆,他们自己有酒卖,可酒寡淡无味。咱们把咱们的酒给他们,让他们掺进自己的酒里,按坛抽成。铺子不担私酒的名,咱们的酒也卖出去了。”
      宋怀安点头,“一家铺子掺三成,十家铺子就能销掉一半,说不定比之前赚得更多。”

      “我建议派人一家一家地谈,不找大铺子,专找那些藏在巷子里的小摊小馆。”
      宋怀安把扇子一合,眯着眼看了贾环一会儿。熊震山琢磨了一下,“这法子倒行。”

      话音刚落,外头跑进来一个喽啰,气喘吁吁的,是宋怀安派出去踩点的人。
      他站在门口,脸上的汗还没擦,便急急道:“大当家,二当家,今天运去北镇的酒被截了!”
      熊震山抬起头:“那是怎么回事?”

      “是文石山那帮畜生,他们最近也没开张,就把主意打到咱身上,想黑吃黑!”喽啰咽了口唾沫,“我还从文石山那偷听到,最近这阵子来严查的官兵是咋来的了,根本不是冲着咱来的!”

      “什么?”熊震山目眦欲裂,“到底冲谁来的?!”
      “也是冲文石山。”喽啰咽了口唾沫,“听说是疤虎前几个月在徐州官道上截了一支镖,杀了不该杀的人。他们抱怨说杀人时得了笔钱,都被文石山几个当家挥霍了,现在官府四处拿人惹得底下没饭吃。疤虎这家伙惹了不该惹的主,连累得咱们也跟着难混!”

      屋里静了一瞬,火把噼啪响了一声,溅出几点火星。

      熊震山巴掌猛地拍在桌上,茶碗跳了跳。“疤虎那狗东西!”
      他骂了一声,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靴底踩得地砖咚咚响,“他自己找死,拖老子垫背!老子早看他不顺眼了,以往抢咱们生意,老子还没跟他算账,这回又把酒抢走!”

      疤虎?!找人?!
      林瑜珥有些激动地拉了拉贾环的袖子,这一定是来找他们的!
      贾环轻轻拍了拍林瑜珥的手,示意稍安勿躁。现在的问题是如何顺利与找他们的人取得联系,除了自己与林瑜珥,他还想把孙巧儿、秦大嫂和几个没做过伤天害理之事的窑工一起捞下去。

      赵铁虎把抱在胸前的手放下来,“大当家的,要不咱们就和他硬碰硬来一把!”
      “硬碰硬?”小六子嗤笑一声,站起来,“你不知道文石山背后有人资助?疤虎那边人比咱刀还多,又刚发了财,硬碰硬咱们非吃个大亏!”
      “当然不行,疤虎那帮人凶得很,前阵子劫镖,听说把一队镖师全杀了,一个没留。”

      贾环站在一边,把每一个字都听进了耳朵里。他想起羊常,想起那天在山道上,羊常回头冲他喊“快走”。
      想起周青滚落在雪地里的人头,想起那凌九倒在雪地里,胸口插着一支断箭。他的手在袖子里慢慢攥紧了,攥得指甲掐进掌心。

      宋怀安忽想起什么:“何小哥,你上回说,你和弟弟在路上遇过一队镖师?”
      “是。我和弟弟从河间跑出来,身上没几个钱。路上遇了一支镖队,镖头姓羊,带着七八个镖师。我们俩身上凑了几十个铜板,交给他当保护费,他就让我们跟着走了一程。”

      贾环停了一下,想起之前的画面,喉头微哽,清了清嗓子继续道:“那镖头人好,看我弟弟小,路上宿营的时候总把火堆边的位置让给我们,还分过两次干粮。我们跟着他们走了十来天,一直走到这边。”
      “后来呢?”熊震山往前探了探身子。
      “后来就被一个自称疤虎的人截了,”贾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羊镖头让我们先跑,我们跑进林子的时候,听见后头刀砍在骨头上的声音。”

      他硬牵起嘴角,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后来我和弟弟跑出来,流落到荒村,被人下了药,才来到了这里。也是我们幸运,大当家收留了我们兄弟,若不是上了山,我们兄弟只怕早已饿死。”
      “可疤虎屠杀那队镖师,也等于杀了我们兄弟的恩人。若有机会,我只盼着能助大当家吞并文石山,把那疤虎脑袋削下来作酒壶!”贾环把攥紧的手慢慢松开,掌心里有四个弯弯的指甲印。
      “若能吞了疤虎,一来替大当家除掉一个祸害,二来替羊镖头报仇。三来,疤虎手里的货、银子、马匹,全归寨子。往后二龙山就是这一带唯一的山头,道上走什么货,都得先过咱们这一关。”

      “好小子!”熊震山大声道,“老子就说你是个有胆的!”

      “说大话谁还不会了?”马上有人唱衰。
      一时间厅内吵得不可开交。

      *

      林府

      一对老头老妪跪在地上,老头佝偻着腰,脸上沟壑纵横,一双浑浊的眼睛滴溜溜地转。老妪灰白的头发散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
      如果贾环与林瑜珥在,定能认出这就是当时下药迷昏他们两个的人!

      后堂不大,林如海坐在上首一张木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只小金锁,锁面上的缠枝莲纹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林如海目光落在金锁上,锁的背面刻着字,他已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怀瑾握瑜,受天百禄”。
      这锁他不认得,但这上面的字,很难不叫他联想到林瑜珥。

      “抬起头来。”林如海开口,那对老夫妇的脖子像是被人掐着往上提了一把,两张脸同时仰起来,灰扑扑的,满是褶子。
      林如海拿起那把金锁,在烛光下转了转,“这锁,哪里来的?”

      老头子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珠子往旁边溜,老妪先开了口,声音又尖又细:“大人……大人明鉴,那是、那是我们家祖传的……”
      “祖传的?我看你也少说到了知天命的年纪,上百年的老物件儿还如此光鲜?”
      老妪住了嘴,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身旁长随替她开口:“柳树坳,村口有棵歪脖子老槐树,往南走三十里是徐州城,往北走二十里是官道。你们家有三间土坯房,一亩三分地,养了四只鸡。两个月前,你们投奔徐州府亲戚未果,又向南来到扬州,中途还典了一双儿女与人牙子。”
      老头子的汗从额角淌下来,顺着腮帮子流下,滴在青砖上洇开湿印子。这人这么什么都知道?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唔的一声。

      “既然是祖传的,”林如海拿着金锁,走到老妪面前,蹲下来,把金锁举到她眼前:“那你当认识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烛光晃在黄澄澄的金锁上,老妪眼睛都花了,吭哧吭哧说不出半个字。

      “还不快交代!”长随一声暴喝,两人瘫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软塌塌地蜷着。
      “我不是刑官,不掌刑具。”林如海起身俯视二人,像在看两滩死肉:“你们把知道的说出来,我给你们留条活路。可若有一句假话——”

      老头子终于撑不住了。他的腰塌下去,额头磕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他的嗓子破了,声音又沙又哑,“那天晚上,是有两个孩子来讨水喝。七八岁的样子,衣着谈吐看着不像平常人家的。我们……我们也是没法子,那阵子家里断粮了,寨子里的人说,若有生人上门,送上去能得几斤米……”

      “你把他们给了谁?”林如海呼吸不禁急促。
      “二龙山的人,有个姓赵的,隔三差五地下来搜刮地皮。我们把他叫来,说是个肥羊,他看了一眼,当时就把人带走了。”
      “我们从那两个哥儿身上搜出几两碎银子,还有这个金锁,因为害怕山上的人下来讨,便连夜走了。”那几两碎银支撑他们逃到了徐州又到扬州,才觉得安全了,去当铺当金锁,被抓了个正着。

      林如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老头子整个人缩了一缩。
      “两个都还活着?”
      “是,两……两个带走时都活着,但我们也不知道他们后来怎么样了,大人,我们真的不知道……”

      林如海沉默了一会儿,对长随道:“送到衙门去,这二人典当亲子,按律杖八十。略卖他人子女,再杖一百,流三千里。”
      长随应了,把那对老夫妇从地上提起来。老妪傻了眼,说好留条活路,这还不如干脆杀了她。

      “我要亲自去趟徐州,另外,通知徐州知府,劳他帮我盯紧那个二龙山。”
      林如海提起笔,在奏疏上落下第一行字:“臣林如海,职在盐政,本不当擅离,然子侄失踪于徐州,今日方知盖因当地盗匪横行,情难自抑,恳请离任亲往徐州查访,伏乞圣裁。”他把奏疏封好,叫来长随:“快马送往京城,递到通政司。”

      *

      这厢寨子里的争吵已近尾声,听过贾环的法子,之前反对的人也露出赞同之色,毕竟谁不想干掉同行,一家独大呢?

      散场后,贾环回到窑屋,林瑜珥跑到墙根下数酒坛子。
      孙巧儿过来与贾环汇报酿酒的进度,“何小哥,你之前交代的酒已经发酵的差不多了,你来看看?”
      “好啊。”贾环跟着孙巧儿去了里间。

      接下来的几日,寨子里的气氛松快了不少。分销酒引子的法子果然奏效,镇上那两家小酒铺、县城里那三家茶馆,都悄悄接了酒,兑进自家的酒里卖。
      银子虽不多,可细水长流,日日都有进项。

      许是因为得知贾环与疤虎的仇怨,宋怀安不再像前阵子那样盯着贾环了。他甚至主动提出要贾环带着林瑜珥下山帮忙去谈生意。
      贾环心中有了成算,暂时也没打算跑,每次都老老实实带着林瑜珥回来。渐渐地,都对他俩失去了警惕。

      又一日,贾环带着林瑜珥下山,去镇上跟两家新谈的酒铺掌柜见面。刚下过雨,山道上的青石湿漉漉。
      “小心。”贾环捏紧林瑜珥的手,一点点往下挪。

      林瑜珥走在贾环身边,忽然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手指。
      贾环低头看他,林瑜珥朝街口的方向努努嘴。街口那棵老槐树下,拴着一头灰驴,再过去就是通往官道的大路。
      贾环微微摇了摇头,他知道,今日虽然没人盯着,可时机未到。一个是有机会复仇,又能端掉两伙作恶多端的山贼,再一个还不能稳妥把孙巧儿等接下山。

      到了镇上,谈完生意,贾环带着林瑜珥在街边一个小摊上买了两块枣糕。
      摊主是个胖墩墩的妇人,拿油纸包了递过来,笑道:“小客官,刚出锅的,趁热吃。”

      正吃着,一个穿灰布短褐的中年人凑过来,像是问路似的,低声道:“小哥儿,借问一句,可要去金陵啊?”
      贾环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人生得方脸阔额,属于扔在人群里马上消失不见的大众脸。
      男人目光在他和林瑜珥脸上扫了一圈,忽然压低了声音:“小公子可是姓贾?旁边这位可是姓林?”

      贾环没有回答,只把林瑜珥往身后拢了拢。那人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上面画着一枚金锁,上书八个字——“怀瑾握瑜,受天百禄”。

      那人低声道:“在下姓周,林大人的人。奉林大人之命,在徐州一带寻找两位哥儿了。”
      贾环沉默了一息,街面上人来人往,卖菜的挑着担子从身边过去,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周大哥,”贾环低声道,“我们现在不能走,山上还有人在。”
      周姓人急了,往前凑了半步:“哥儿,林大人急得什么似的,您二位先跟我走,旁的以后再说。林大人已托了河间赵同知与徐州知州调了兵,就在附近蹲着。二位哥儿跟我下山,咱们这就——”

      “如今我们已获得信任,没有性命之忧。”贾环打断他,“现在有机会能叫两个山头鹬蚌相争,我们渔翁得利。这两座山易守难攻,这也是朝廷一支拿他们没办法的原因。”
      那人张了张嘴,又看向林瑜珥,林瑜珥站在贾环身后,即便他不问也知道林瑜珥会如何选择。

      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支小小的竹管,塞进贾环手里。竹管只有小指粗细,一头封着蜡,另一头塞着棉絮,入手沉甸甸的。
      “这是烟花传信,事成了,哥儿把这个点了,山下的府兵和镖师就冲上去。”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些人都不是什么善茬,哥儿您心里有数。”

      贾环把竹管收好,揣进贴身的夹层里。那人又看了林瑜珥一眼,苦笑了一下,转身混进人群里,三拐两拐便不见了。
      回程的路上,贾环把那支竹管摸出来看了看,竹管在日头底下泛着青幽幽的光。

      *

      二龙山上的风一日比一日紧了。

      先是窑屋里的火没日没夜地烧着,几个窑工轮班盯着灶膛,出的酒一坛接一坛,坛口的泥封还没干透便码上了担子。
      孙巧儿蹲在酒坛子中间,拿竹管一坛一坛地尝过去,尝完了在坛壁上画一道竖杠,算是验过了。林瑜珥在墙上记账,竖杠添得密密麻麻的,一道挨着一道,快挤到墙根了。

      前寨的库房也满了,近来山下查的不再那么严,赵铁虎带着人把一袋一袋的粮食往山上搬,最近赚的钱全换成了小米、杂面、腌菜,码得整整齐齐的,几乎堆到房梁。
      所有人都放开肚皮吃,吃的饱饱的,一个两个神采奕奕。

      铁器也添了不少,熊震山亲自带人下山走了一趟,回来时马上多了三十几把新打的砍刀、十张弓。
      刀是新淬的,刃口泛着蓝幽幽的光,拿手指一弹,铮铮作响。赵铁虎抽了一把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咧嘴笑道:“这刀真是趁手。”

      贾环这几日更是繁忙,白天他在前寨帮着清点物资、核对数目,晚上回窑屋盯着制酒。
      孙巧儿蹲在灶口拨火,火苗映着她的脸,“何小哥,放最里头那几坛子酒封泥我做了标记,是你要的,跟旁的酒不搁在一处。”
      贾环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天涯共此时,附近州府也在动。
      奏疏送出去的第五日,京城的回音便到了,比林如海预想的还快。

      来传旨的是个内监,一身蟒袍,当时天子宠宦。他先是笑呵呵随林如海入了后堂,而后展开圣旨,尖着嗓子念了一遍。
      念到“着林如海暂离盐政,亲赴徐州查察,徐州府、宿州府、河间府各调兵丁听候差遣”时,林如海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些许。

      内监念完了,把圣旨递过来,低声道:“林大人,圣上还让咱家带一句话,‘如海乃是朝中重臣,如今竟有人胆大包天,绑架重臣之子,是将整个朝廷脸皮丢在地上踩,定要严查。’”
      林如海接过圣旨,手在微微发颤。他抬起头来,对内监深深一揖:“臣,领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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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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