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山归》礼乔

8、公交车 这次

　　这次苗仙因为晚到了十分钟让胡乔陷入了险境，但苗仙没有跟胡乔道歉，甚至连平时嬉皮笑脸的笑容都从脸上没影儿了。

　　回到两人居住的小屋，到门口的时候苗仙让胡乔等在门口，自己却进了屋把门带上。胡乔苦笑，这是都打算不让自己进屋了吗？她身上的水滴滴答答往下面掉落，盯着底板发呆了两分钟，跟自己说，反正自己已经习惯一个人了，打算转身离开。

　　结果这时候门吱呀呀打开了，没看到苗仙，却见一只奶牛猫咪挤头出来，嘴里叼着折叠好的干毛巾，示意胡乔去拿。

　　胡乔弯下腰取下毛巾过后，那只奶牛猫像很久以前一样围着胡乔的两只脚踝转圈，然后用身子把一只脚围起来，这一般都是她想要拥抱的意思。

　　胡乔看着里面一尘不染的陈设，仔仔细细把自己身上的水擦干净，再换上拖鞋把猫咪抱到怀里往里面走。

　　客厅的暖光把屋子里每一处都照的敞亮，落地窗的窗帘被完全拉上，雨声渐渐变小了，只剩熹熹沙沙的声音。经历刚才一系列死里逃生惊心动魄的事，胡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心里又是那种好不容易回到人间一般的感觉。

　　连刚刚住了半个月的小屋都有了家一般温馨的感觉。

　　猫咪躺在臂弯里，软乎乎的身子让胡乔心情好了很多。都说猫咪是一摊水做的，确实，抱在怀里糯叽叽的特别解压。

　　回到房间打算换衣服，却看见猫咪在关门前，穿过门缝钻了进来，睁着纯洁的圆眼盯着自己。

　　胡乔涨红了脸，赶紧把拉开一半已经露出自己平坦小腹的衣服迅速拽了下去。然后抱起红鼻子奶牛猫放到屋外的瓷砖上。

　　穿好衣服往沙发上走，却见苗仙又变回了少女，一脸调笑地看着自己，意味深长。

　　胡乔刚刚已经冷却下去的脸又迅速升温。她刚刚变成猫进来看她换衣服分明是故意的！

　　骄傲的猫咪是不可能低下头认错的，甚至会找办法再扳一城。

　　“你是不是练过的呀，身材真不错。”苗仙眉眼弯弯。

　　胡乔内心戏又开始上演，啧啧，一个自称神仙的人还玩低俗老男人那一套，你自己知不知道要不是你那张天仙一样的脸，现在就是妥妥的猥琐大叔调戏纯良女高中生！

　　她涨着红脸不说话，坐在沙发上。

　　“好啦，别生气了嘛，明儿我让桃子跟咱一块儿，我不想把恶灵让给她才没叫上那家伙，我一个人吃魂灵刚好呢，带上她我又得饿肚子啦。”

　　“魂灵是什么？”胡乔问。

　　苗仙自知理亏，话变得比平时多几倍，连语速都变快了。“恶鬼死了过后躯壳褪去会留下原本的魂灵，但这样的魂灵本身已经不完整了，就像三魂六魄缺了一样。而且这样的魂儿已经超脱五行之外，人死为鬼，鬼死为聻，聻死为希，希死为夷，夷死为魁，魁死为魆，魆死为魉，魉死无形，无形生道，道生一，一生二，三生万物，万物生太极，太极生两仪。总之是不能投胎转世了，还不如给本猫大仙吃了提升一下修为。”

　　胡乔其实刚才抱住猫咪的时候就已经没有任何怨气了，苗仙是把她拿捏地死死的。但她抓住机会，想让苗仙多透露点秘密，估计现在她理亏也不会说太多胡诌的话。

　　“超度厉鬼的功德也可以提升你的修为的吗？”

　　“不是，功德得得道飞仙的大罗真仙才用得着。嗯……所以你多帮本猫大仙抓抓鬼，我还是半仙呢……助人成仙可是大功德！”苗仙有点心虚。

　　“那你找厉鬼干嘛？”

　　苗仙回过神来，没有接胡乔的话茬，而是俯下身子往苗仙那边靠，只穿宽大短袖的身子蜿蜒下来凹凸有致，跟猫一样。然后在胡乔耳边口吐芳兰，“问那么多干嘛？小妹妹。”

　　胡乔耳朵都红的快滴血了，往后面缩了缩。虽然都是女生，但是她靠的也太近了，连呼吸都喷到耳廓上了，耳朵根上湿漉漉的。

　　莫名其妙又被苗仙拿捏了。

　　“别叫我小妹妹……”胡乔别过脸去，“好了我不问了，你想说的时候再说吧。唔，脸，脸稍微往那边靠点儿。”

　　“哈哈哈哈你真是傻得可爱。”

　　她可是苗仙，怎么可能听胡乔的话。

　　只见她眼睛一闭，身子一矮就把头搁在了胡乔的大腿上，长长的青丝散开，轻轻搭在一边，然后缓缓睁开眼，金色的瞳孔看向胡乔。

　　距离近的胡乔甚至能看到瞳仁周围淡淡的墨绿色，吓得胡乔想把她推开。但哪儿敢那么做？只好一边汗流浃背，一边绷着脸维持表情。

　　“我不可爱，你才可爱，你全家都可爱。快起来……”胡乔越说越小声。

　　苗仙伸手捏了捏胡乔的脸，眼波流转。“好啦，桃子还真没说错，那人眼光毒的很。你确实可爱的紧，这个朋友本大仙交了，以后本大仙办事你捎远点儿，我给你撑腰。”
　　朋友？这个遥远的陌生的词汇再一次从茫茫宇宙的某处进入胡乔的字典里，之前那么久其实她都对苗仙有所敬畏和防备，但这次从苗仙口中吐出的两个字，却让什么东西悄悄在改变。
　　她用手试探了一下，见女孩眯上了眼睛，于是将自己的手掌轻轻地穿过女孩的青丝。

　　自从苗仙跟胡乔说出那句“朋友”过后，就真的言出必行一般，几乎不会再对胡乔露出不耐烦的眼神。

　　缺点是回到家过后时不时人就一晃眼不见了，然后看见一只奶牛猫在落地窗旁边的实木猫爬架顶的乳白色猫窝上摊成一个大饼，看见她就懒懒地打一个哈欠。她似乎是更喜欢变成猫咪的样子，之前老是变美女，不管是笑还是面无表情都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

　　胡乔看书的时候，猫咪还会跳下来缩在胡乔大腿根上。一开始胡乔还心里别扭，但时间长了她就把美女和猫咪分开了。谁叫她那么喜欢猫，最喜欢的这只现在终于有机会天天抱，不敢跟美女
　　贴贴的害羞情节什么的早就抛到九霄云外了。
　　有时候胡乔真的感觉很割裂，在学校的苗仙吃食堂的饭菜，回到家的“苗仙”又滋滋有味的吃猫粮，但不管是美女还是猫咪最喜欢的还是吃鬼。

　　这天周六，猫粮吃完了，胡乔打算出门给苗仙去步行广场的宠物店买新的。她给苗仙打招呼的时候，苗仙正在猫窝里打着哈欠，对着她“啊哦”一声。

　　照常在校门外对面的公交车站等候，坐上425号公车，摇摇晃晃地驶上了桥。

　　过了三站过后，突然听到杀猪一般的粗粝叫喊声“打劫！所有人都站起来！把有钱的东西交出来，谁报警我弄死谁！”一个五旬老汉留着很长的络腮胡，唾沫飞扬，手上拿着一把接近一米的砍刀，明晃晃的应该能把人汗毛剃下来。

　　胡乔愣神了一会儿，脑海居然又开始神游内心戏，甚至忘记了害怕。自从她跟苗仙相遇过后，自己好像成了衰神一样，走哪儿哪儿倒霉。抢劫算什么？她还差点成了好几只恶鬼的晚餐嘞，还差点被流氓勒死嘞。

　　于是虽然她老老实实跟着站起来，但其他人都或多或少带着警惕和恐慌，胡乔却面无表情。并不是她有信心苗仙能来救人，纯粹因为自己被惊吓过度，创伤性应激障碍（PTSD）了，简单说，麻了。

　　她甚至吐槽劫匪是不是脑子不太聪明，干嘛不去抢银行抢资本家的钱要来公交车上面抢社会主义劳动人民的血汗钱。

　　所有人老老实实站起来，一个穿着考究的男孩颤巍巍站起来，脚上登着路易威登标志皮鞋，手上带着百达翡丽机械表，身上是香奈儿的新款。连胡乔一个不懂名牌的愚蠢高中生都知道价值不菲。

　　嚯，感情还是有备而来。哪家小少爷离家出走了啊？没想到这小城还有这么阔气的大户人家，连小孩都培养得这么有金钱的铜臭气质。

　　那把明晃晃的砍刀瞄准男孩，“桀桀桀！”，劫匪已经发出了胜利的狂笑，心里已经盘算好怎么绑架金票了。

　　这时候车尾角落却突然爆发出神经质的癫狂笑声，把劫匪的笑声都掩盖了过去。

　　胡乔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仔细一看，有人在那个死角坐着根本没站起来。

　　汽车在劫匪的威胁下还是平稳地往前行驶，已经驶过了大桥，快到下一站了。

　　劫匪青筋暴起，“谁他妈短命鬼似的想死？闭上臭嘴！给老子过来！”

　　但笑声没有停止，那人还是保持神经质一般止不住的狂笑，笑的快憋死过去，像看了一场什么好戏似的。他缓缓站了起来，露出了俊俏的面孔和金色的长发。
　　是柳星幡！

　　劫匪没把胡乔吓到，这下倒是让胡乔脸都白了。

　　劫匪已经脸都气的铁青，挥舞着冒着寒光的砍刀，向那个脸蛋和身板都像纸片人一样的金发青年冲了过去。

　　还是标志性的一踹，而且是沉闷的一声“空”，劫匪从车尾飞回车头。胡乔甚至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一看只见那糙汉已经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口吐白沫，夹杂着血沫子不断往外面涌出来。

　　车子快到一站，只见青年带着温柔的笑容说，“大家都别急着走啊，车上每个人上交五块钱保护费哦。”

　　这话又让胡乔摸不着脑袋了，那癫狂的笑声和收保护费的行径和那晚的谦逊有度的帅哥有着天壤之别，难道鬼还有双胞胎？

　　而且收五块钱也太便宜了吧。胡乔吐槽。

　　到了站青年又一脚把劫匪踹下了车，劫匪翻滚了几下死死地砸在水泥地板上。这时候才有人反应过来慌慌忙忙报了警，看向青年的眼神比看向劫匪的还惊恐。

　　所有人都交了“保护费”，轮到胡乔的时候，青年露出熟悉谦逊的笑容，幽幽地吐出，“好久不见。”

　　胡乔手心已经习惯性的汗如雨下了。

　　到了步行广场站，胡乔匆匆忙忙地下站，柳星幡居然也跟着下了车。

　　“你那么怕我干嘛？”

　　“兄弟，谢谢你上次救了我。阿弥陀佛，我一点都不好吃的，咱们条条大路通罗马，除了命咱商量给点儿其他报酬行不？”

　　“哈哈哈，你可真可爱！放心，我不吃人的。”

　　“……我知道你是厉鬼。”胡乔不想打哑谜，大白天的，还是在人群里，还不如直截了当。

　　“谁告诉你厉鬼要吃人肉的。”

　　“恶鬼就老爱找上我。”

　　“哦，恶鬼确实是喜欢线人的人肉。但是我想吃你的话，那晚就该下手了呀，何必等到那猫妖到了打搅咱们的好事。”

　　胡乔一惊，他知道自己是仙人？

　　“别害怕，我那晚真的只是路见不平。”

　　“谁信？那你怎么会那么巧今天又遇上我？你……今天路见不平怎么就要收钱了？还只收五块钱……”

　　“那晚只是个好色之徒，我感觉得到他没有杀心，应该只是想对你行不轨之事。今天不一样，今天救的是命，拿钱消灾天经地义，但我又不缺钱。刚刚有个没带钱的小朋友我只收了他裤兜里的一根棒棒糖。”说着柳星幡从真的裤兜里面拿出一根棒棒糖放进胡乔衣服口袋里。

　　“只是？”胡乔语塞，她被勒的都看见阎王爷残影了。

　　“那你刚刚为什么发笑？”

　　“我笑世事无常。”柳星幡只说。

　　聊着聊着，胡乔来不及接上柳星幡的话，已经到了目的地。这是她经常听的电台主持人推荐的猫粮，苗仙特别爱吃，两包都撑不过一星期。柳星幡居然也跟在她停在这里，而且还迈开脚步走了进去。

　　柳星幡！她就说这名字怎么这么熟，只顾着关注那主持人分享养猫心得和好物推荐了，从来没在意过主持人好听的磁性嗓音和本人的名字。那主持人经常分享自己家的大橘猫，柳星幡就是她经常听的那个深夜电台主持人。

　　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都双手提着满满当当的猫粮，柳星幡是潮流时尚打扮，胡乔穿着高中校服，像哥哥带着妹妹来采购。

　　“你……哪里像厉鬼了，白天还大摇大摆在太阳下面晃悠，别的鬼白天想吃我，忍不出冒出头来，都只敢躲在太阳照不到的地方。”

　　“因为我是成仙的厉鬼呀。很厉害的厉鬼。”柳星幡笑眯眯。

　　“切，一个二个都爱说自己是神仙。”

　　胡乔不讨厌他，可能是因为他的儒雅气质，可能是因为……他跟苗仙很像。

　　跟苗仙像？那只奶牛猫念出的“朋友”二字就像一个咒语，两年里已经冰封起来的心已经被什么撬开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