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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怎么回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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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临翊没有软肋,只有一些动摇不到他的悲惨过往。姜芜想,如何能让他收手,就算沈清安全力以赴,宣王爷倾囊相助,也撼动不了沈临翊几分。
楚胥山让她不要急,拉她坐下,让她吃些东西。
她哪里吃得下。
大风席卷袖袍,吹乱她的头发。
“当年三王爷生母有一好友,虽地位低下,但暗里帮助这对母子不少。三王爷生母死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这位宫人在照顾。不过后来三王爷过继太后膝下后,这名宫人也消失了。”
姜芜拉着他问:“是消失了,还是死了?”她虽愚,但也听得出楚胥山话里的意思。若是死了,他就不会这时候提起。
果然,楚胥山道:“都说太后下了死手,逼当时还年幼的三王爷亲自动手。”姜芜稳住脚下踉跄。楚胥山继续道:“不过却是没死的。”
“她现在何处?”姜芜急迫,拽住楚胥山的袖子,力度大了些,指甲划伤了他。姜芜抱歉的松开手,楚胥山温和笑道:“无事。”
“她被养在王府。”后面的话他没说,王府森严,危险重重,比皇宫有过之,都是沈临翊亲信死侍。
“你在这里等着,我带她来。”他朝姜芜点头,让她不用担心,又找了个姜芜不得不留在皇宫的借口,“你需得和宣王爷里应外合,皇城需要你。”姜芜思忖后嘱咐,“小心些。”
楚胥山拢起袖袍转身,将思绪收敛,往宫外走。
李阵的人控制皇城外围,皇城内却是插不了手的,他并不紧急,先帝不止这么两个儿子,不是还有个幼子沈之礼么。他垂下眉,手指揉着膝盖,缓解骨头的刺痛。
“玉娘可是害怕了?”玉娘的手发凉,裙袍被吹起。李阵握着她,眼睛深沉如波澜不惊的湖面,“也罢。”
“玉娘先回家,本王处理完再回平州。”玉娘斑驳的眼落到李阵身上,眉角轻轻向下,闪过一丝复杂的思绪,“妾身,等王爷归家。”
李阵先是一愣,继而嘴角上扬,看玉娘远去的背影,心底有了偏移。
皇城俨然一座空城,姜芜见了孙远郑琅,交代一番后回到长宁宫。
沿途她见了太多流血死人,她以为已经能够适应,但看到那些身首异处的年轻面孔忍不住痛心。
什么时候能结束?
沈清安不大好,强撑着,脸色已经难看到极致。沈临翊瞥他一眼轻嗤,“能活到现在已经幸运,你还能撑多久?”他上前,捏住沈清安的下颌,手指冰冷,眸光闪过杀意,不过片刻后松开手。
“本王以为让你自生自灭是仁慈,没想到却是给自己留隐患。”他自嘲的道,却没有半分后悔的意思。沈清安轻咳一声,身体朝向一侧。
这样萧条冷败的皇城,他多需要一丝温暖啊。
沈清安藏于袖中的短匕展露一角。
该死的,天蝎子的毒这时候发作!唇齿间有血腥的味道。
“你应该见识过本王的手段,本王从来不喜欢拆散有情人。”
沈清安一怔,手心颤抖,他是什么意思!
双眼穆然瞪大,心口翻涌滚滚恨意,“你把她怎么了!”他踱步上前,痛让他麻木,也让他清醒!
沈临翊不惧,眸光落到他袖口展露的寒光,理了理衣襟,从容道:“你想的那般。”
“你该死!”
“我该死?”沈临翊恰似听到十分费解的事,他该死又为何让他存于世间?深思般的垂下眼睫,“你眼中的慈父,百姓眼中的仁君如何对我,对我母亲的,他不该死吗?”他恍然想到什么,失声笑道:“你还不知道吧,你以为是太后害的他,实际上没有本王的助力太后不会那么容易。”
“还有贤良的孝德皇后。”她对他极好,为人温和。
回溯到那年冬日,大雪飘零,冷得很,他手脚生了疮,孝德皇后见了心疼,亲自给他上药,为他缝制衣裳,不像那群卑贱的奴婢给他冷眼,给他羞辱。她几乎温暖了他。
那时他想成为一个好人,像孝德皇后和自己母亲般,仁慈,善良。
他求她救他母亲。
孝德皇后长久的沉默后语重心长,迎着暗黄的烛光对他说,她虽贵为皇后,却有许多无可奈何。沈临翊问她,一个宫人的性命也救不了吗?
皇后怜爱的看他,摸着他的头叹息。
君心难测,君命难为。
如果能左右圣人的心思,当年她兄长也不会冤死狱中。与先帝情同手足的宣王爷也不会战功赫赫时被调出京都。
“本王日日随太后给孝德皇后请安,你知那日,孝德皇后死时说了什么吗?”他笑得温和,雍容典雅,矜贵自持。
沈清安身体发抖,他自小看母后的画像长大,那是个柔情的女人,画里的模样也是。
“她让我不要怨她。”沈临翊冷笑,看沈清安的眼睛充斥仇恨和杀意,将当年所有的不甘都转移到沈清安头上。
他不能再和死人计较什么。
如此,只有折磨他们唯一心爱的儿子才会让他爽快。
“还说我与你是兄弟。”沈临翊捏紧了手,“我与你算什么兄弟?”他冷讽道,径直上前,迎上沈清安,挨上匕首,刺进心口。
他面不改色,好像察觉不到痛,摆手让侍卫不要上前,抽出长剑,握住剑刃,刺进沈清安心口。
手掌渗出血他也不顾,“你凭什么?”他喃喃自语,“我母亲谨小慎微,从不奢求荣华,为什么不肯放过她?”
“只因为帝王的脸面?”
他经年无法释怀。
沈清安被天蝎子的毒折磨得没有力气,耳鸣目眩。同归于尽?这是目前最好的结局。他拼了力气,将匕首刺得更深。
沈临翊大笑,血水模糊了眼睛。
一起死吧。
皇城倾灭,大周覆亡,腐烂的血肉埋进土里,一切都结束吧!
“沈清安!”姜芜冲进大殿,侍卫将她包围,旁边站了林殊,带着一支军队。
她不知哪来的勇气和力气,踹开沈临翊,怒视他,分毫不惧。哪怕死,她也认了!
一腔决然。
沈清安嘴角露出笑意,老天还是怜惜他的,就算幻觉他也满意了。姜芜手足无措,脸上茫然,不敢触碰那道伤口。
怎么会这样呢?
她已经拼命赶来了。
沈清安手指触上她的脸颊,滚烫的泪让他恍然,这是真的?
她没事,真好。
很快蹙起眉,心神不定,她来做什么!
姜芜轻放下他,“别担心,我陪你。”她语无伦次,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萧瑟的风扑打在身上,此时她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她要杀了这个人!
沈临翊!
“别去。”沈清安拉住她的手腕,“你怎么回来了?”他死了无足轻重,原本也在他计划之内。可现在,计划生了变故,姜芜成了唯一的意外,他却不能让这意外继续下去。他几乎用恳求的语气,“别去,不值得。”
不值得什么?
不值得因此丧命还是不值得为他而死?
姜芜觉得哪种都是值得的。她轻柔笑到,递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放心,我不去送死。”目光巡视一周,两边的人相当,谁也没下一步,看来是还有顾忌。
她冷静下来,看林殊的眼神多了意味不明的味道。
姜芜看向林殊,对他说:“本宫应你的事必然做到。胜负未分,本宫再给你一次机会。”她手心冒出冷汗,难怪沈临翊的人无孔不入,原来早有迹可循。
她不觉得林殊是个卖友求荣的人,更何况乾坤未定。
“不是让你走么,怎么又回来了?”他私心的以为还是不想让姜芜看到他卑劣的一面。
“罢了。”他叹息一声,摇头浅笑,却十分勉强,“我也没什么好遮掩的,如你所见,我是个小人。”
“让你伤心了。”她确实伤心。从前她视他为后盾,是友。如今兵戎相见,如何不寒心。
楚胥山从来不会让她失望。当年的宫人被带来了,却不见他人。
沈临翊明显迟钝半分,不可思议,竟有人能从他府邸带人走?
当年的宫人已经老了,当时免不得被牵连,眼睛不好,耳朵也不好,身体残留病根,要不是这些年沈临翊好生将养着,也没这个时候再来皇宫看一遭。
时隔境迁,皇宫还是威严磅礴。
她被带走时已经料想到,只是最后要亲眼见一见好友遗孤的。
“翊儿。”见也见了,她这辈子也没什么遗憾,沈临翊孝顺,将她视作生母般奉养,尊荣体面也享受得够多了。
“放了她。”沈临翊对姜芜说,“本王可以撤兵。”这是他最后的良善了。
姜芜也知。
所以她并不打算下死手,只要沈临翊退兵,有机会就有未来。她应道:“好。”
“好”字还没出口,那边却给姜芜一个措手不及,也让局势陷入绝境。
见过惨状生死的人怎么不惧怕死亡呢?
当年沈临翊母亲死的时候她就守在旁,看她被折磨到咽气,那撕心裂肺,就算她眼瞎耳聋,也历历在目。她命大,苟活了二十年。越是历经生死的人越惜命,但对她来说不是。
“翊儿,这些年我活够本了,现在去陪你母亲。”她坦然赴死,行动虽被手脚迟缓限制,但没人能阻止一个赴死人的决心,她撞柱而亡,死前对沈临翊说:“做你想做的,不管他们怎么看你,湘姨永远明白你。”她缓缓闭上眼,并没有不甘,害怕。在她脸上,姜芜依然能看到从容和欣慰的释怀。
她以身死全他愿。
所有筹码功亏一篑。
姜芜觉得难熬,后背渗出冷汗,遥望京都,死太多人了,血已经快要淹没皇城,非两败俱伤无解吗?
余光落到林殊身上。
也许是一败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