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树上唱歌》季茵

2、我来摘草莓

　　餐桌上，赵茹将一碗西蓝花炒肉移到了陈树面前:“小树吃这个，阿姨炒的西蓝花可好吃了，这可是阿芷最喜欢吃的菜。”
　　“嗯，谢谢阿姨。”
　　十几分钟前，姜芷把陈树安排到客厅坐好，跑到厨房跟赵茹介绍了陈树和他来的目的，赵茹一听她带了朋友过来，火急火燎又炒了两个菜，本来想再煮点饭顺便弄个汤，被姜芷强烈制止了。
　　在赵茹的认知里，家里多个人吃饭就是多了一桌子人，她肯定会满怀热情地准备不少饭菜，等人走了后，姜芷第二顿就得吃剩下的。
　　她才刚回来，不要吃剩菜。
　　于是在姜芷的再三阻止下，赵茹悻悻然放下锅铲，宣布开饭。
　　“小树啊，你和阿芷一块回来的？”
　　姜芷听着她妈对陈树的称呼，有点想笑。
　　“我和姜芷搭同一辆车。”
　　“现在在哪里工作啊？”
　　“主要在清河。”
　　这么巧？姜芷听到他的回答，心里惊讶。
　　“和阿芷在同一个城市呢。”
　　“嗯。”
　　接下来，赵女士就和陈树进入了一问一答模式。姜芷在旁边默默听着，时不时在心里进行评价。
　　赵茹说陈树长得帅，姜芷在心里表示赞同。
　　赵茹问陈树有没有女朋友，姜芷在心里表示无语。
　　赵茹问陈树年龄职业老家，姜芷：得，又开始查户口了。
　　“你和阿芷搭的什么车啊？”
　　姜芷夹菜的手一顿，转头看着陈树一脸诚实的样子，心里有点慌。
　　“私家车。”
　　完了。
　　果然，赵茹在听了陈树的回答后，便转头看向了坐在对面的姜芷，眼睛一瞪，开始唠叨。
　　“私家车？姜芷，不是跟你说过不要一个人搭私家车吗，你知不知道女孩子在外面要有防范意识……”
　　“我知道啦，而且我也没有一个人，这不是有我朋友嘛，他不在我也不会搭。再说了，光天化日的，哪有这么多危险啊。”
　　姜芷适时打断赵女士的絮叨，还把陈树拿出来当挡箭牌。
　　赵茹听了姜芷的前一句话，脸色缓了缓。可听到她后面那一句，眉头一皱，又开始唠叨。
　　姜芷无奈地点头听着，任由她开启安全教育模式。
　　窗外充斥着热烈的阳光和止不住的蝉鸣，屋内的电扇“嗡嗡”叫着，摇着脑袋不知疲倦地对着桌旁的人儿吹。
　　野猫藏在草丛里，见四下无人，便懒懒地趴在地上，眯着眼睛长长地“喵”了一声。
　　一顿饭在赵茹的唠叨声中结束。
　　“妈你去哪？”
　　姜芷正往厨房走，看见赵茹带上帽子准备出门，随口问了一句。
　　“去给你们买个冰西瓜，钥匙我没带走，好好招待人家小树啊。”
　　“哦。”姜芷回了句，接着往厨房走，刚打开冰箱门，就听到了赵茹“咚”的一声关门声。
　　我要是这么关门，该被你说上三天三夜。
　　姜芷忍不住腹诽一句。
　　拿好酸奶正准备关冰箱门，耳边突然响起了赵女士“好好招待人家小树”的话，于是她开口，朝客厅方向喊：
　　“陈树！”
　　喊完，姜芷愣了一下。
　　这好像是目前为止她第一次单独喊他的名字。就算是刚刚在桥上交流的时候，她也因没反应过来直接用“你”开启了对话。
　　在姜芷潜意识里，陈树还是十七岁的那个少年，坐在她旁边，像个充满朝气的小太阳，笑起来眼睛亮亮的，仿佛下一秒，就又会从课桌里拿出什么东西给她。
　　他是她内心熟悉的人，所以多年后再次遇见，在脑子还没转过弯时，习惯便抢先一步带着她开口，忘了带上成年人之间的客套与寒暄。
　　好像他们之间熟稔至极，没有隔阂。
　　可刚刚那一句“陈树”喊出来，她突然觉得陌生。就像是蒙在脑海中的一层膜被突然撕破，凝神探去，恍然发觉他们之间已经隔了八年。
　　是足够变成陌生人的时间。
　　“怎么了？”陈树走到厨房门口，看到姜芷面朝冰箱背对着他，看样子好像在走神。
　　“奧，没事，就是想问你喝酸奶吗。”姜芷闻声回头，对着陈树摇了摇手上的酸奶。
　　男人看着姜芷的动作，突然笑了。
　　“谢谢。”
　　谢谢？
　　要还是不要？
　　姜芷疑惑，想起高中时也没见他抗拒过酸奶，于是转头给他拿了一瓶。
　　“诺，走吧。”姜芷将酸奶递给他，迈步向前走。
　　她垂眸，拖鞋在地板上发出规律的声响，不一会另一道声音参入，陈树跟了上来。
　　隔了八年，确实挺陌生的。
　　她不知道陈树现在的性格，朋友，爱好，对陈树现在状况的了解还是餐桌上赵茹问出来的东西。
　　想成为陌生人吗？
　　姜芷刚刚走神就是在想这个问题，当听到陈树问她“怎么了”的时候，她突然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不想。
　　姜芷性子淡，很难对一件事物展示出绝对的热情，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也不上心，记事少，忘事快，从别人口中了解她，得到的回复大多是性格好，工作认真，可如果追问她喜欢什么，话题往往会结束在——
　　“不太清楚，你自己去问吧。”
　　可就算当着姜芷本人问，得到的回复也是“都行，都可以”。
　　并非敷衍——她没有特别喜欢的事物，也没有非什么不可的想法，在她看来，每个人都是独立个体，别人做出什么事，都是可以理解的，只要她自己没吃亏。
　　姜芷现在25岁，也不是没有人追过。她曾经答应过一个追了她很久的男生，可是交往不到半个月，那个男生就和她提了分手。
　　提分手的时候也许是怕伤她自尊，他说了一大段话来夸她，姜芷没记住几句。但有一句话她记得很清楚，是那个男孩子分手的理由，他说:“姜芷，你把自己保护的太好了。”
　　你把自己保护的太好了，我很难接近你，得不到你热烈的回应，也看不到你的真心。
　　被分手的时候姜芷没什么太大的感觉，难受也谈不上，只觉得心里有点闷，后来还对那个男生发了句安慰的话:“没关系，我同意了，谢谢你的喜欢，我很荣幸。”
　　有的时候她也觉得自己在感情方面挺冷淡的，用朋友的话来说——“像个看破红尘的尼姑，无欲无求。”
　　一个爱帮别人介绍对象的老师对姜芷说过:“小姜老师啊，给你介绍那么多好男人你都看不上，要么就是你无欲无求，要么啊，就是你心里住着一个人。”
　　姜芷对这个老师的话不以为意。
　　心里住着一个人吗？她仔细想过，发现没有。
　　至于陈树，她只会偶尔想起，然后微微发愣——他们这八年都不曾联系，算起来心里遗憾居多，她没有将这考虑在内。
　　然而再次看到陈树时，他就像从她的回忆里活了过来，那些场景，一帧帧，一幕幕，带着声音与色彩，重新在脑海里翻涌。
　　她不知道陈树是不是她心里住着的人。但她知道，从再次看到陈树的那刻起，她就一直有一股强烈的想法。
　　她不想和他成为陌生人。

　　“去摘草莓吗？”休息了一会儿，姜芷提议道。
　　“可以。”陈树点头。
　　“那走吧，我带你去，我舅舅可以给你打折，”姜芷边说边打开门，然后反过头，冲陈树一笑，眼睛弯成月牙，“看在我的面子上。”
　　门外的阳光有些晃眼，照在姜芷的脸上，转而又落进陈树的眼里。
　　让他恍了恍神。
　　“姜芷。”
　　“嗯？”
　　“记得带钥匙。”陈树手往桌子上一指，一串钥匙安静地躺在那里。
　　“哦哦。”姜芷转身拿起钥匙，丢三落四的毛病就这样展现在别人面前，弄得她面上有些烧。
　　“走吧。”她小跳着来到门外，等陈树出来，关好门，领着人往前走。
　　草莓大棚离姜芷家不远，走两三分钟就到了，姜芷还没走近，就看见她舅舅戴着个草帽向她招手。
　　“舅舅。”姜芷走上前打招呼，赵茗笑眯眯应声，注意到她身后的陈树，笑意更浓了，看向姜芷小声说道:“阿芷，你男朋友？”
　　“不是，我朋友，你别瞎说。”
　　“叔叔好。”
　　“欸，你好你好，来摘草莓是吧？跟我来，我教你摘哪种，保管甜！当然了，叔这儿的草莓都甜……”
　　赵茗自来熟地拉着陈树往前走，边走边夸。
　　草莓棚里有些闷热，陈树和姜芷一人提着一个篮子蹲着摘草莓。陈树摘了一会儿就停住了，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姜芷。
　　她安静地蹲在丛旁，神色认真，视线在草莓之间流转，看到满意的，就伸出手摘下，嘴角不自觉噙起笑。
　　他的本意就不是来摘草莓。
　　是她。
　　——在车上看到姜芷的那一刻起，陈树的心就已经不平静了。
　　像是打破了时光的壁垒，记忆里扎着低马尾同他言笑晏晏的女孩又一次站到了他面前，再看去，只是低马尾变成了披肩发，温和的眸子里带了些茫然。
　　他一眼就确定了是她。
　　姜芷。
　　他故作随意地扫了她一眼，然后就偏头看向了窗外。他不敢贸然打招呼，一方面是怕吓到她，一方面是不敢。
　　他不确定这姑娘还记不记得他。
　　毕竟八年时间不短。
　　陈树一路上都在做心里斗争，然而在听到司机跟姜芷说准备下车的时候，所有的想法与顾虑在一瞬间被抛弃——再拖着，这姑娘就又联系不上了。
　　陈树想赌一把。
　　他跟着她下车，替她拿行李，偏偏又不知道如何解释这一冲动行为，于是只能一言不发地站着，举止突兀而奇怪。
　　当看到姜芷只是诧异，却没有匆忙拿过行李箱时，他猜测她还记得他。
　　于是他胆大地拖着行李箱向前走，模样清冷，心里却依旧忐忑。
　　他怕这姑娘只是一时没反应过来，然后一下子夺回行李箱，不明所以地骂他一句：“干什么，神经病”。
　　幸好预想没成真，反而听到姜芷用熟稔的语气问他——
　　“你记得我？”
　　这句话一出，陈树心里就像爆了一颗小小的烟花。
　　他赌赢了。
　　不是“你认识我”。
　　是“你记得我”。
　　他惦记着的人还记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