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交公粮 ...
-
忙完“双抢”,沈秋实就又要进城打工去了,毕竟一家四口只有他一个人挣钱。他在工地上当建筑工人,一天能有几十元工资,勉强能够支持一家人的开销,像他这种游散的建筑工人,都是靠包工头介绍一点事情做,有时候会经常青黄不接,干几天歇一阵的情况时有发生,遇上“三角债”问题,可能几个月都结不到工资。但是没办法,农民没有别的出路,老家田地不够,交通又不发达,没有什么可以挣钱的门道,为了养家糊口,只能背井离乡学一门手艺靠卖苦力挣钱。
村里的男人们干完农活都陆陆续续地进城打工去了,又只剩下了老人、女人和孩子。稻谷收得差不多了,生产队就会给每家发一张交公粮的小纸条,上面写着户主的名字和应该上交的公粮数量,并限期交完。
沈思远一家四口人有四亩来地,一亩地需交一百多斤公粮,周玉娟早就做了准备,晾晒完稻谷没有直接全部装进自家粮仓,而是用麻袋一袋袋装好垒在屋子墙角下。石塘村距离镇上的公社粮站有七里多路,家里虽然有一辆地排车,但她一个女人拉四百多斤粮食还是太吃力。刚好思远三叔一直在家,他还买了一辆三轮车,平时在镇上做一些农资运输,卖一点蔬菜或者到村里农户家里面收购鸡、鸭,再拿去集市里卖,换一点钱补贴家用。
周玉娟朝沈思远她三叔沈建国家里走去,还未进屋,就看见同村的刘锦云也火急火燎地跑了过来。
“你也来找沈建国啊?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过去交公粮?这不催交公粮了嘛,来问问他家三轮车这几天得空不?” 刘锦云试探地问周玉娟。
周玉娟笑了笑,答到:“刚好,我也是来找他问交公粮的事嘞!”两人正说着沈建国出来了,他问道:“你们粮食都晒完了?”
“嗯,我家的除了交公粮的其他都入仓了。这公粮反正是要交,赶晚不如赶早,早交早踏实。”刘锦云快人快语,性格直爽,她来自江西,离石塘镇五百多公里,她身高有一米七,看着块头比一般南方女人大很多,加上她嗓门大,力气足,村民们都笑称她为“刘大壮”,比男人还能干活,挑谷担米都不在话下。因为她男人也在外务工,所以家里的很多事情也都是她一肩挑。
“你是不是也来问交公粮的事啊?”沈建国问周玉娟。
“对啊,我跟她是一样的想法。”周玉娟赶紧应道。
“那干脆我们三户一起跑一趟刚好差不多装一车,你们看明天怎么样?这段时间天气都好,粮站交粮的人肯定也多,我们尽量早点去。”
刘锦云点了点头。“那我们是不是今天就要把粮食都装上车啊?明天一大早就去!”她喃喃地说。
“可以,那我等一下就把车开到你们家里去,你们先把粮食做好标记装上车,明天天不亮我们就出发,听说现在交公粮的人特别多,有的人从早上排到晚上还不一定能交上,尽量早点去排队,早点弄完!”沈建国经常开车去镇上,了解的比一般人多。
“好的,那我们先回去忙了。”刘锦云和周玉娟都先回了家,下午周玉娟在装粮食的麻袋上都系上了红丝带然后装了车,以方便区分。晚上洗洗涮涮就带着沈思远姐弟俩早早地上床睡觉了,因为沈思远明天还得跟着她去帮忙看粮食,沈思平则留在家看屋。
凌晨四点钟的样子,天刚露出鱼肚白,沈思远就被周玉娟叫醒了,她赶紧洗漱完就拿着条小板凳跟着坐在沈建国盛满粮食的三轮车往粮站赶去。
清晨的风有一丝凉意,空气很新鲜,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草香味,沈思远闭着眼睛坐在车上打盹,听母亲和刘锦云在唠家常。不一会儿,车就开到粮站了。没想到这么早,粮站外就已经排起了长队。粮站由几间高大宽阔的仓房组成,粮站的大门正对着一条马路,现在马路两旁已经堆了不少粮食,等着交公粮的人们就依偎着粮食靠在粮袋上休息。沈建国他们也不敢懈怠,他赶紧找好位置停好车,抓紧时间卸粮。沈建国在车上递,他妻子刘玉兰跟刘锦云和周玉娟就在地上接,不一会儿,几十袋粮食就都搬到地上垒城了一座小山。
沈思远爬上一袋粮食,抚平了坐在上面休息,天还没亮,大地朦朦胧胧的,如同笼罩着一层银灰色的轻纱,沈思远仰望着天空,天空恬静的如一面明镜,她感觉到自己是如此的渺小,渺小的如沧海一粟,她突然有点清醒了,不再瞌睡了,她怕自己睡着了就像这些谷粒一样被埋进粮仓了。
天渐渐破晓,太阳拨开迷雾越升越高,白云被染成了红色,这时的天空,犹如一幅油画,沈思远还从没见过这么美丽的太阳,它红得那么鲜艳,但一点也不刺眼,马路上打盹的人们开始骚动起来了,太阳马上就要升起来了,大家都整装待发,迎接不多时就要开始的交粮大战!
清晨八点钟,熙熙攘攘的人群已经把粮站的大门堵得水泄不通。粮站的工作人员叼着一根香烟,手拿一大串钥匙,边走边喊:“大家不要挤,不要乱,先来后到,按顺序来!”但拥挤的人们还是往粮站的大门挤。好不容易粮站的大门终于开了,排在前面的人群不要命似的把一袋袋粮食往粮站里面搬,只见其中一名工作人员搬了一把木椅子坐在磅秤旁,气定神闲地指挥着农民搬运、过磅。另一个工作人员负责记录、验收,他拿着一根很长的中空锥子,随机插进已经过完秤的粮食麻袋,取出谷子,用手来回地翻动,再选几颗用牙咬一下看看晒干的程度,如果不达标,就要拖回去重新晒干了再来交。
沈建国望了望排在前面的队伍,对大家说道:“至少还有一个多小时才能轮到我们,我先去买几个包子给大家吃,现在应该有包子铺开门了。”
沈思远确实感觉有点饿了,太阳已经高高地升起,它火辣辣地烤着大地。她身上黏黏地,感觉痱子也长出来不少,身上有点痒痒的。周玉娟和刘锦云一边话家常一边抱怨这交公粮的速度太慢,眼瞅着一会儿这队伍又长了好几倍,幸亏他们还算来的早的,排在队伍的前面位置,上午应该能把公粮交完。周玉娟还担心沈思平一个人在家怕他哭闹,,刘锦云赶忙安慰道:“我家小妮子才五岁多,平时一个人在家都听话的很,你昨晚已经跟他说好了要跟思远一起过来交公粮,他都七、八岁了肯定懂事不会闹了。”
“希望如此吧!”周玉娟还是有点担心。
等待的时间是漫长的,又过了很长时间,总算轮到沈思远她们了。周玉娟背着粮食放在秤上过磅,她忐忑地望着粮站的验收人员,直到他在交公粮的册子上写上重量盖完章,一颗悬着的心才总算落下来。沈思远望着母亲被汗水湿透的衣服,深感作为农民父母的不易。
周玉娟家多交了几十斤粮食,按规矩可以到粮站换一些面条或其它日用品,她随母亲一起来到了粮站的另一个仓库,只见仓库的墙壁上都刷了白漆,白漆上赫然用红漆刷着几个大字“交够国家的,留够集体的,剩下的才是自己的!”
沈思远和周玉娟一人提了几支面条出来就来到三轮车旁等沈建国他们。等大家交完粮汇合完往回赶的时候,已是上午十点多钟了。
大家坐上车顶着烈日往回赶,刚到村口就看见好多人围在村口的那口大池塘旁,沈建国下了车拨开人群朝里走,只见小妮子静静地躺在地上,她双眼紧闭,脸上苍白,手和腿上都起了很多褶皱,他又突然想起了一年前看到沈思齐躺在地里的情景,不由得心头一紧,他赶紧转过脸去,看见刘锦云踉踉跄跄地走了过来,她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望着小妮子,扑通一声趴在地上,她爬上前抓住了小妮子的冰凉的手,摸了摸她冰凉的脸颊和湿漉漉的头发,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医生喊道:“求求你救救她,你救救她好吗?我给您叩头了!”说着就叩起了头。
“对不起,救得太晚了,她在水里泡得太久了,我们已无力回天了!”
“阎王爷啊!求求你放过小妮子啊!你就拿我的命换她的命也行啊!小妮子这么懂事,你怎么就这么狠心要带她走啊!”刘锦云哭得声嘶力竭,她绝望地抱起小妮子搂在怀里,那种悲痛欲绝的样子是那样的沉,那样的重,仿佛时间都静止了,大家都悲从中来,望着刘锦云此刻佝偻的身躯,仿佛一下子就衰老了几十岁一般,都不敢相信她就是从前大家心目中的那个女汉子!
周玉娟看着伤心欲绝的刘锦云,也是泣不成声。她听别人说小妮子应该是大清早就溺水了,但没人发现,过了好久有人去水边洗衣服才被发现浮在水里就赶紧喊人救了上来,但她早就没了心跳,医生来了也是回天乏术。周玉娟呆在原处,突然痛恨起来,要是不约着今天一起去交公粮,是不是就没有这个意外了?她后悔不已,但一切都为时已晚!
沈思远站在远处静静地望着这一切,一粒粒晶莹的泪珠像珍珠断了线不停地往下流,在这两个不起眼的夏天,她面对着亲人、伙伴两个生命的消逝,她小小的内心对这个无从探测的世界,充满了一种莫名的恐惧,她感到非常的无助、胆小、害怕,她好想逃离这个世界,找到只属于自己的那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