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人醉》秋月陌风

5、第5章 带着他的爱

　　赵匡胤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他梦见自己只身立于凤凰台之上，背对着弯弯曲曲的石阶，四周是熊熊燃烧的火把。指腹反复摩挲的，是那日李从嘉手起剑落，在他左臂留下的深深疤痕。
　　“我要你永远记得我。”
　　那温润的嗓音犹在身畔，伴着呜咽穿过凤凰台的风声，顺着赵匡胤的耳边擦过。
　　火把噼里啪啦地燃烧。
　　许久了，从目睹他出城，已经过去太久了。
　　赵匡胤眉头越皱越紧。
　　他是当真不愿意见自己。
　　心里像是被人用锤子轻轻一敲，裂纹无声地从底部向上蔓延，那种麻木的感觉让他呼吸都变得有些艰难。
　　忽然，他的鼻尖嗅到了一丝血腥味，混杂在木头烧焦的味道里，被他敏锐地捕捉到。
　　他猛地回头。
　　只一眼，心就彻底碎了，化作了霪粉，随着习习凉风散了，远了。
　　那身上永远纤尘不染的人，为何紧捂着腹部，指尖流出汩汩鲜血？
　　那面上永远云淡风轻的人，为何发髻凌乱，面色苍白，唇无润色？
　　那永远隐含笑意的一目重瞳，为何在望向他时，充满了绝望悲伤？
　　赵匡胤伸出手，将轻得像纸一样的人接在怀里，泪水滴落在他毫无血色的脸颊。
　　从嘉，李从嘉。
　　他这样轻声叫着。
　　什么宏图壮志，什么丰功伟绩，什么天下，什么江山。
　　他全都不想要了，他只想要眼前人，风光霁月地站在他面前。
　　他拼了命地想要抱紧，可怀里的人越来越轻，越来越轻，就像指尖终究攥不住流沙，一点一点地，在他的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耳旁哭泣般的风声停了，凤凰台上的火把灭了，就连鼻腔中的血腥味都消失不见。
　　赵匡胤不知所措地张开手臂。
　　一切皆空，大梦一场。
　　赵匡胤缓缓睁开眼，抬手擦掉了面颊上的冰凉泪水。
　　他忽地很想见见那人，问他当日凤凰台失约是否真的那般，无可奈何，绝望不舍。
　　赵匡胤推开房门，被扑面而来的阳光刺得有些眩晕。
　　反复出现在梦魇中的人正拿着剪刀，认真地修剪七扭八歪的桃花。
　　见他推门走来，钟隐放下手头的活，转身调笑道：“元公子醒来，就连日头都爬了三竿。”
　　阳光正好，桃花灼灼。一袭青衫的人弯着眉眼，发丝随着微风轻轻飘动。
　　赵匡胤捉了他清瘦的腕子：“难得今日天晴，你陪我逛坊市吧。”
　　雨后天气闷热。街边的商铺扫着门前的积水，三五成群的孩童追逐嬉戏，原本有些冷清的街道逐渐变得热闹起来。
　　二人寻了一个茶水摊坐下。
　　老板是个热络的中年男人，见两位气宇轩昂，便殷勤地端上一壶品质上乘的碧螺春，笑道：“二位来的巧了……”
　　话音未落，只见旁边的桌位不知何时坐了一位长袍老者，老者将手中的木柄扇“唰”的一声展开。众人望去，见得扇面上白底黑字，龙飞凤舞地写着“沧海一粟”四个大字。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赵匡胤不动声色地垂眸吹着碗里的茶水，钟隐却像来了兴致，转过头去细细打量那位说书先生。
　　那说书先生鬓发须白，双目微阖，娓娓道出后主李煜寂寞哀叹之词。
　　“昨天咱们讲了南唐开国皇帝烈祖李昇。今天咱们讲的，就是他的孙子，南唐李后主李煜。”
　　此话一出，不发的茶水摊旁渐渐聚集了三五看客，老板熟络地招呼大家坐下，摆好茶水。说书先生摇了摇扇，清了清嗓子，娓娓道来这位君主的故事。

　　李后主一生，跌宕起伏。
　　他在众皇子中排行第六，按理说，皇位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
　　可现实从不循规蹈矩，李后主有四个哥哥早逝，只剩下一个大哥。那时的太子李弘冀，早已被皇位蒙蔽了双眼，视自己的叔父为眼中之钉，视昔日疼爱有加的六弟为肉中之刺，就因为那一句“一目重瞳，乃帝王之相”。
　　李重光逃了，他离开了金碧辉煌的宫殿，归入层层叠叠的山林中，甚至自封钟隐居士、莲峰居士。
　　可太子仍是猜忌，仍是怀疑，终于设计毒杀了被父皇召宫的叔父。
　　李重光被召回宫中，却没想到不久后李弘冀太子被废，逐出宫门。原本应当吟诗作赋，纸醉金迷风流一生的安定公就这样被推上了皇位。
　　他是词中帝王，却不是治理江山的帝王。
　　他不懂如何统治国家，不懂如何分辨名臣佞臣。
　　他广建佛塔，不问朝中军政；他听信小人谗言，错杀忠臣良将；他面对强大的赵宋，一再退让，称臣纳贡。最终北宋大军浮桥渡江，围城打援，南唐国破，后主被俘。
　　钟隐一直饶有兴致地听着，赵匡胤却一直沉默，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地喝茶。
　　再后来，李后主被封为违命侯。虽然行动自由受限，但宋太祖却没有为难他。也正是由于国破家亡，李后主之词达到了巅峰。
　　然而宋太宗即位后，在看到“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这一句时，猜忌李后主有复国之意。于是在那年七夕，后主生辰当日，赐毒酒牵机，一代风流帝王的故事最终落幕。
　　众人听到此处略有些遗憾惋惜，原本聚集在旁边的三两看客也逐渐散了。钟隐欲回身品茶，却见赵匡胤怔愣地望着他，手中的茶碗掉在桌上咕噜噜地转了半圈，冰凉的茶水洒了满桌。
　　店主忙吩咐小二上前收拾一番，又满了一碗热茶推到赵匡胤手边。
　　他的目光隔着氤氲的热气落在钟隐的眸子里。
　　赵匡胤想起自己在一片无尽混沌的黄泉中等待的那段日子。
　　他坐在孟婆旁边的木椅上，看彼岸花飞起又落下，看过往之人走上奈何桥，看忘川水永不停歇地流动。
　　不知人间朝代更替，不知日月东升西落。他在来来往往的人之间寻找，那个一袭青衫一目重瞳的人，那个嘴角总是清清淡淡笑着的人。
　　他苦苦地等着。
　　来了又走的人那么多，他的从嘉那样风光霁月，那样气宇轩昂，举手投足怕是连艳红的彼岸花都要失了颜色。
　　可为什么偏偏等不到呢。
　　赵匡胤瞧着眼前的钟隐低声询问自己如何的样子，只觉得心里被无数根冷硬的铁针刺过，疼得他鼻尖发酸，眼眶像是要滴出血来。
　　捧在心尖儿上的人，竟是被自己的亲弟弟毒杀。
　　首足佝偻相接而死，其状惨烈，似牵机，是以为名。
　　在黄泉之中，他的腰背不能挺得笔直，他的眸子不能直视前方，他嘴角的弧度再没人能看到。
　　他在往来的人群中是如此不起眼，无人注意到他，无人留意到他，无人把他和丰神俊朗的后主李煜联系在一起。
　　他艰难地喝下孟婆汤，以扭曲的姿态独自一人踏上奈何桥，一步一步地，落入轮回。
　　带着他的爱恨，重新来过。
　　前朝往事，归于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