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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武侠】不宜迟(二) 冬芜忠夜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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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云早这张通缉令足足挂了有三年,江仪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是因为他日日得去的晚翠楼正在这东墙口。无意有意也见过数次,记得通缉令上写案犯劫财杀人,十恶不赦,报去向者赏银百两,缉拿归案者赏银五千两。左侧附一少年画像,江仪当时还与友人打趣,说这杀人者倒是俊俏。
当年的海捕文书下满了南北两处直隶,因赏钱够多也掀起了不小风波,谎报案讹钱者诸多,最后通通大板伺候,一个真的没有。久而久之事情便淡了,也不知人抓着没有。
现下看来...许是还未抓着。扮神事小,杀人事大,日后可要在此地定居,怎好留得个杀人嫌犯在外招摇?江仪匆匆付了面钱,起身便往县官府去。他一路疾步走到衙门口,那红皮堂鼓的鼓锤都已经攥在了手里,敲那一下前却停住了手。
他不过是以记忆辨人,真假且不说,他自己能信、别人未必会信。单凭他一人之词怎将这事说得明白?况且今日才落的脚,不知亦云早在此处几多年月,若是他死不承认,又有什么办法?此番击鼓难免冲动了,若事有诈,可是要挨一顿板子的。
正在江仪犹豫之时,就听身后传来一人询问,“来者何人,击鼓何事?”
江仪转过身,见一身着捕头官服的男人,腰间佩一柄长刀,靴上沾了些泥点。这人身长足有八九尺,江仪非得抬头才能与他说话。
“噢,这位捕爷,我确有一事。”江仪趁机将手中的鼓槌放回原处,抱拳说道。
这捕快叫冬芜忠,前月才从北直隶调来桂子县做捕头的。江仪也是赶巧不赶早,遇上了这么一位恪尽职守的捕头。九年前的案子早说已经过了期限,若是当真击鼓报了案,县衙门未必受理,还少不了被扣上扰乱公堂的名头。江仪反是与这捕头说了大概,没成想冬芜忠竟对这案子有印象,虽不是他直管,却隐约知道这人当年杀的人是得一大官做了靠山。这才南北两头通缉,闹了好大阵仗。
江仪说道自己也无十成把握,那亦云早面上画彩未必看得真切,这才不便击鼓,还望冬捕爷彻查。
冬芜忠回头看了眼衙门里的牌匾,扶在刀柄上的手轻轻敲了两记稍作思虑,便也认下此事,带着江仪准备夜访一趟亦云早的宅院。
浓云蔽月,薄雾沾衣,冬芜忠来这一月还未适应南方的潮湿,天气转冷了,好像要冷进骨子里去。
亦云早的院子在城南中央,早先是个死了人的凶宅,不知废了多久,起的灰也有鞋底子那么厚。亦云早与长厌来时便挑此处住下,说是帮桂子县镇住四处游走的魂,实则是当时也没有银子寻个正经住处。这一住倒还把院子住像样了,长厌爱收拾,现如今花草虫鱼俱全,像个真正二进大宅子的模样。
冬芜忠站在门外,让江仪去访门。江仪心里还是有些犯怵,这亦云早再好看,也是杀过人的不是?又想起白日他那柳仙投来的眼神,叩门的手都要哆嗦。
三声敲门响,便听里面传来一声,进来吧。江仪顺了口气,笑脸推开了院门,“哎呀叨扰叨扰,江某又来拜访亦兄了。”
江仪推门一打眼,见亦云早竟就这么坐在前院里。前院的中央摆了一把梨木太师椅,亦云早这回脸上干干净净,露出原本的模样来。他束发单缀一支翎羽,换了一身轻快的衫袍,正翘着腿斜斜靠坐在椅子上。
亦云早见是江仪丝毫不意外,仿佛就是坐在这儿等他的。亦云早笑道,“我从未见过像你脸皮这样厚的人。”
江仪这回看得清楚,亦云早与当年通缉令上的样貌别无二致,只不过比那少年模样平平多了一分邪气。他本长得俊俏,笑起来更是好看。可这片刻江仪见他笑心中是咯噔一下,全然多不了其他心思。他一边嘴上装得镇定,眼神却在打量这院子甚么方位、该怎么跑了。江仪回道,“亦兄何出此言啊?”
亦云早摇摇头,唇边的笑忽地收了起来。
江仪从前不知道什么是杀气,但他这会儿好像明白了。霎那间他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直逼得他喘不上气来,只觉危险当前,有如入笼之鸟,插翅难逃!
“我也从未见过像你这样嫌命长的人。”亦云早话音刚落掌震扶把,从太师椅上一跃而起!他从袖中甩出一柄三尺长的吞口铁锏,直冲江仪喉颈要害,他的动作太快,快到江仪根本来不及动弹——
铮——兵器相交,刀风夺面。冬芜忠长刀出鞘,人还未至,刀已先行。亦云早好似早有防备,手腕一转铁锏反打向门外飞来的长刀。
冬芜忠一脚踏在门框,跃身接住刀柄,划一大回环又与铁锏相击。两人眨眼间已过了数十招,刀光翩翩晃到江仪的脸,他这才反应过来直吓得腿软,险些坐到地上,见二人兵斗慌忙躲至角落里。
亦云早手握铁锏使得似是剑法却又不同于剑法,步伐灵快偏又像是玄天的舞。手上兵器却不轻,这铁锏比寻常二尺铁锏要宽,与冬芜忠的大刀相击毫不逊色,劈挑旋刺尤如雨打白沙,快而极猛。
冬芜忠没想这人武功竟如此了得,过了百招竟还分不下甚么胜负。亦云早也看出此局不易,铁锏当头落斩又换横臂一折以兵相压,他使了八分气力,还留了两成来说话,“这位捕头看着面生,可是那传闻从北都锦衣卫调来的冬捕头?”
冬芜忠眉头一皱,双手抵上刀柄将铁锏一把震开,“不错。”
“没了飞鱼绣春刀,倒还是一身好功夫。”亦云早后退两步拉开了方寸,冬芜忠知这一招察敌,要从话里寻他的破绽。
从北都发配到南县,从锦衣卫小旗官贬为小小一个县捕头,任是谁也胸意难平。冬芜忠自然不会例外,他帮江仪查这事,确是有私心。九年前的大案人还未抓,卷宗也不知压在哪一座竹简山下,要是靠这案子翻了身,少说也能调到南镇抚司去。
冬芜忠不吃他这套激将法,见亦云早拉开了距离,便也撇刀暂缓。他出手本是救急情形,能说话自然不必动手。冬芜忠问道,“你是桂子县人?”
亦云早看他刀锋一撇,浑身却也不松懈,答道,“非也,北山燕居人。”这燕居离京师不远,半月路程,快马十日。地如其名,风景甚佳,早先常作为达官显贵的闲散去处。弘治年间北处饥荒不断,唯有燕居饱食粮肉,是为奇观。
冬芜忠随江仪来之前翻了桂子县的白册户籍,一查果然没有亦云早的名字。他能在此地平稳待上八九年,必是与地方官吏串通舞弊。自黄册实行,编改人户的事情便也不在少数,可惜冬芜忠现下不过是个捕快,连地方官也难以动摇。
他虽未去过燕居,对北山一带还是稍有了解的。锦衣卫选拔之时来的不少是门派子弟,他曾经与北山派门人切磋过,方才与亦云早斗的这几招隐约熟悉,现在经他一说便能对上。冬芜忠道,“难怪,偷学的北山派剑法?”
亦云早听得面色稍变,皮笑肉不笑道,“冬捕头这话不好听,上来便断我是拔葵啖枣之人,未免小人之心了。”
冬芜忠未作评回反倒接连发问。
为何假作出马仙?
医救百姓,何来假作。
九年之前的悬赏大案你可知晓?
捕头说笑了,年隔太久,常人自是记不得的。
一个问得快,一个答得也快 ,冬芜忠握刀的手紧了一紧,问出下一句来,“你从未杀过人?”
“你为何不问问我救过多少人?”
亦云早的耳尖忽然动了,他听见长厌从里院不紧不慢地走出来。冬芜忠也看见她走至一进门处,在亦云早的背后立定。她双手揣在袖子里,瞧了院中大概,显得好似饭后来看一场表演。
亦云早又道,“冬捕头,你我皆知杨知县都不追究的案子你偏偏要翻,难不成还真要抓我去北镇抚司邀功?要这么论那便得算是私怨了,你我各凭本事,我未必杀的了你,杀那小子还是绰绰有余。”亦云早的下巴冲角落里的江仪一点,江仪连忙看向冬芜忠,这会儿只求他锦衣卫是真功夫选上的,若是掺点水分...他今天去衙门这一冲动,现在肠子也能悔青。
亦云早轻飘将铁锏换至左手,偏头与站在后头的长厌说道,“你给我站远点,小心人错手砍了你的胳膊。”
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冬芜忠私心袒露无疑,当真就是各凭本事。有能耐便抓,没能耐的只好任人宰割,冬芜忠将刀锋转回人面。
“杀人偿命,看来你毫无悔改。”
弹指间大刀迎面破风而来,就见冬芜忠掉手横挥,亦云早来不及后撤,软筋下腰桥而急避。冬芜忠的刀尖直扫一大周天,再回斩,又与铁锏正正切个雷鸣!
亦云早左手持锏与他相击确是吃力,冬芜忠正疑,便看他一招腕花回顶,双手共持锏柄。那吞口铁锏本就比寻常单锏要宽,只听清脆两声机关节节而响,亦云早双臂一错,竟将这四棱方锏自中轴分成了一套双锏!
亦云早两手各持一柄,翻臂划弧松了筋骨,脚下前后一侧。这锏设得极为精妙,三棱凹面自然形成了一道放血槽,两柄分开之后便更为轻巧灵敏,在亦云早手中使得如丝线绕可封喉,又如短刃刺可夺命。
一寸短一寸险,一寸长一寸强。冬芜忠的刀法则更像是唐刀,大开大阖气势如虹,攻势凌厉,挥拔劈砍一气呵成。军中的刀法没那么些花哨动作,招招落得是又硬又狠。亦云早看他现在使得不过是一把衙门配的银面大刀,若是真正用上折叠锻打的绣春刀,今天当真凶多吉少。
两人斗得是难舍难分,亦云早左右疾疾相逼,冬芜忠的眉头皱起来,却也招招应得漂亮。亦云早双锏交错卡住当头劈下的大刀,心中正感慨幸亏此人行招正气,不来什么下作偷袭的招数,每回猜得后招不差,还够对付。翻身片刻亦云早的余光竟瞧见角落里的江仪正往院门外跑。
亦云早一时觉得好笑,想这两人天南地北怎会裹到一处去。手头却也分身乏术,反手格住冬芜忠下一招劈挂,回头冲长厌使了个眼色。
长厌也见到江仪落跑,还比亦云早这眼色要前,已经迈开步子绕过院中打斗的两人跟着出门去了。
亦云早心中佩服人家功夫,嘴上却是不肯饶人的。武功再好,跟错了人总是可惜,他甩步横打右手划肩一刺,“看来你还真是傅识尉的一条好狗。”
冬芜忠的反应却不在亦云早的意料之中,既没有发怒也没有迟疑,反倒是露出一丝惊愕来。冬芜忠道,“你说什么?”亦云早紧盯着他的眼,问道,“你不是要抓我去向傅识尉邀官?”
冬芜忠手上银刀本该重重劈落,临击一点反而收了气力,单是用刀背挥开划来的三棱锏。“亦云早,你杀的是什么人?”
“自然是傅识尉的狗儿子。怎么?难不成你连我杀的是谁都不知道?”亦云早越说越不解,他见冬芜忠居然有收势之举,双锏一错护在前胸,便也只守不前看他是什么意思。
冬芜忠对这名字好像颇有怒气,手上刀划地忽止,再问道,“你杀的是北山巡抚傅识尉的义子?”亦云早不知他什么名堂,答得大方,目光又落到他的刀尖上,“不错。如何?”
冬芜忠手上一动,亦云早还当他要刀势再起,浑身绷得死紧,已在预判他下一招行得是什么方位。可他万万没料到,冬芜忠竟忽然大笑起来,就见他回手收起长刀,说了三个把亦云早弄糊涂了的字:杀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