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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5 她是天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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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灰谷先生把养育孩子的职责交给他们新上任的继母。但女人对管教小孩没有兴趣,把所有事情交给保姆就撒手不管了。和灰谷先生一样‘潇洒’,基本上不归家。
灰谷兰不喜欢家里新来的家伙,以至于他不想用妹妹称呼她,但直接冠上灰谷这个姓氏的名字称呼,总是会提醒灰谷兰一个令人不悦的事实,讨厌的家伙也成了家里的一员。但是灰谷兰并不知道她未改姓之前的姓,平时说话都是用‘那个家伙’‘她’之类的人称代词指代。
有点没礼貌,好在家里的大人常年不在家。家中的佣人也不会揪着小主人的称呼不放,大多时候保持着心照不宣的沉默。
身为灰谷兰的弟弟,灰谷龙胆当然是同仇敌忾,对她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挑剔一番。
而被这样对待的本人,灰谷菊亭相当冷漠,这种程度的敌视没有对她的生活造成任何烦恼。
因为她根本没有踏出房间一步。
两个星期,整整两个星期。
灰谷兰和灰谷菊亭没有见过一面。
同住于一屋檐下的两个星期内,灰谷兰没有见到那个女孩迈出房间哪怕一步。
她是什么鬼魂吗?她真的存在于这个家庭,和他同住一个屋檐下吗?灰谷兰甚至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臆想。
他每次路过继妹的房间,都能看见房门外放着用完的餐具和垃圾,才能产生家里还有个新家伙的实感。
说实话,灰谷兰对于这个便宜妹妹一开始冷淡的态度颇为不爽,决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找个地方讨回这点气。灰谷兰虽然年纪小,但在察言观色的方面可不比成年人差。他既然决定这么做,自然也做好了准备。
他的父亲是个冷血的工作狂,从不做无利可图之事,翻脸如翻书。灰谷兰不小心撞见过父亲打发那些情人的场景,和他对待灰谷兰亲身母亲的样子一模一样。而女孩的母亲则是某教派的教主,日理万机的大忙人,在电视台上常常能看见继母微笑着发言。在这对夫妻新婚的两个星期内,他们甚至没在这间房子里歇过一次。说实话,灰谷兰有时候也会疑惑,父亲口中的爱和利益两词有何区别。
菊亭是没人可倚靠的弱者,所以只要别闹到这对新婚夫妻前,灰谷兰做什么都可以。
不过,还没等他使出那些阴招,灰谷菊亭就聪明地把自己关进房间,什么动静也没有。
“哥,那还整她吗?”灰谷龙胆向来以哥哥马首是瞻。
灰谷兰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暂时先放过她,之后会有机会的。”
他之前路过书房时,听见那对夫妻讨论菊亭的入学问题。最后敲定的是东京都港区立麻布小学,六本木地区历史悠久且顶尖的公立名校,也是小灰谷们正在就读的学校。
反正在学校里还会见到的。
四
可惜的是,灰谷菊亭没有去学校,只是一直缩在家里,那对夫妻对此没发表什么负面看法,对菊亭的行为持放任态度。
灰谷兰也搞不清楚这对夫妻暧昧的态度,只能暂时把心里那些坏水都收起来。
而他没想到的是,和菊亭的第二次见面,地点是学校的画室。
东京都港区立麻布小学,有着这片区条件最好的画室和指导老师。可往常高傲的老师却弓着背站在女孩身旁,眼神里是灰谷兰看不透的狂热,还不停地高声说些什么。
灰谷兰有些不屑,又有些好奇。究竟画成什么样才能让那个头顶地中海的老头变成这幅不值钱的模样。
于是他走入教室,脚步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少爷做派的从容。那双漂亮到让人联想到轻浮的下垂眼漫不经心地往画板上一扫,紧接着整个人被钉在了原地
画布上是灰谷兰从未接触过的世界。
恬静的山野,潺潺的流水,温柔的睡莲,炙热的阳光。
流动着的线条、运动着的光晕、轻柔的颜色。
他第一次从艺术中感受到了美。
灰谷兰屏住了呼吸。头脑中的想法如一团乱麻,真不可思议……能让一个从来没接受过美育的家伙从画面中感受到美。
他的妹妹说不定是个天才。他这样想到。
绝对、绝对是可以引起日本画坛的印象级天才。
恍惚间,某种巨大的力量击倒了他。
灰谷兰说不清那是什么东西,他只有十来岁,未来、职业规划……这些东西离他太远了。
人和人之间有着不同的命运。而此刻,灰谷兰正站在命运的交叉口。
一条路宽阔平坦,顺着那条路走下去不会有任何意外,通向世俗的的天堂;另一条路则截然相反,窄小幽深,荆棘丛生,甚至看不清前面到底有什么。
但是那条路的尽头有妹妹。
于是他义无反顾地走向自己的命运。
而我们通常将这种行为称之为爱。
灰谷兰看向妹妹,她安静地站在那儿,手里握着画笔,垂着眼睛盯着画布,依旧是那副冷淡的表情,和所有人都隔着一层厚障壁。
这时耳边传来地中海老师破了音的叫喊。
“天才!”老师激动地大喊,“你是天才,绝对是万中无一的天才!我在这个学校教了二十年书、二十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天赋,从来没见过!”
灰谷兰的心理活动也被老头揭露,脸上有点挂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用你废话吗?我妹妹当然是天才。你那二十年没见过的世面今天见到了,是你沾了我妹妹的光,不是你给我妹妹脸上贴金。搞清楚主次。
他翻白眼的时候眼珠子转得幅度很大,妹妹恰好在这个时候抬了一下眼皮,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个正着。
灰谷兰那个还没翻完的白眼就这么僵在了眼眶里,看上去像是一个不太成功的鬼脸。妹妹看了他大概一秒半,就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灰谷兰还是第一次被这样对待,心中伸出一种古怪的感觉。他绕过还在喋喋不休的老师,走到画架侧面,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里看妹妹。
一旁的秃顶老师还拉着妹妹说个不停,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鹦鹉反反复复嚷嚷着天才两个字。
妹妹站在画架后面,有条不紊地收拾画笔。由于感官敏锐的缘故,她讨厌尖锐刺耳的声音和不停歇的劝说,可是旁边的老师也是出于好心,妈妈教过她要遵守人类社会的社交规则,不能直接把人赶走,只能选择忍耐。
灰谷兰看见了妹妹紧皱的眉头。
耳边是聒噪的赞叹声,他忽然觉得这老头实在吵得人心烦。
“闭嘴。”
开口的不是灰谷兰。
灰谷菊亭把手里的画笔搁进涮笔筒,脏兮兮的水晃了晃。她甚至没有抬头看那个满脸通红的老师,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你太吵了。”
美术老师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活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那颗光溜溜的脑袋顶上渗出一层薄汗,在画室的日光灯下亮得反光。
灰谷兰瞧着他那副想发作又舍不得发作的窝囊样子,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随即又压平了。抛开之前的滤镜,其实妹妹的性格符合自己的胃口。
“菊亭同学,”老师搓着手,声音压低了许多,带着一种近乎谄媚的小心翼翼,“我只是觉得你这幅作品实在太出色了,如果送去参加区里的比赛——”
“不去。”
灰谷菊亭从画板前站起来,伸手把画布取下来放到旁边的晾画架上,动作不紧不慢,她穿着居家服,袖口处沾着几块干掉的颜料痕迹,显然不是今天才弄上去的。
灰谷兰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下垂眼半眯着打量这个所谓的妹妹。他在家里蹲了两个星期的点都没能见到的人,居然就这么大剌剌地出现在学校的画室里,还穿着居家服。
这说明她根本不是从正门走进来的,八成是翻墙或者走了什么偏门。一个能把东京都港区立麻布小学的围墙摸透的人,怎么想都不像是一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门的废物。
“你怎么进来的?”灰谷兰问。
菊亭终于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的颜色很深。灰谷兰第一反应是想起了父亲新娶的那个女人长什么样,然后意识到这对母女的眼睛如出一辙。
“走门。”她说。
“哪扇门?”
“能打开的那扇。”
灰谷兰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他笑的时候那双天生就带着几分轻浮相的下垂眼也弯起来,整个人透出一种和年龄不符的狡黠劲儿。
美术老师夹在两人之间,显然不知道该把脸往哪儿搁,最后选择了撤退。他一边往外走一边还不忘回头叮嘱菊亭下周记得把画带来给他看看,语气里带着一种做小伏低的恳求,和他平日里在课堂上用粉笔头砸学生后脑勺的威风模样判若两人。
画室里安静下来。
灰谷兰没有急着说话,他慢悠悠地走到那幅睡莲前面。近距离看的时候,画布上的笔触反而变得模糊了,像是一团被揉碎的光混在颜料里,远看是莲叶和花瓣,近看就只剩下色彩和线条的纠缠。
“你每天都在这儿?”他问。
“嗯。”
“菊亭,你明天还来画室吗。”
“来,我画还没有画完。”
灰谷兰点了点头,说他明天也来。
原本手上还在忙着的菊亭停下了动作,又皱起眉头,有些疑惑。
“你来干什么?我们很熟吗?”
灰谷兰也不恼,不熟相处几天就熟了,这又不是什么大问题,而且妹妹可比其他东西有趣多了。
“不干什么。就是有点好奇你。毕竟住在一个房子里两个星期没见过面,说出去别人都不信。”
“别人的事情和我没有关系,”她没有理会灰谷兰,继续说道,“而且我很无聊的,更不是个好妹妹,你没有办法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如果你打什么坏主意,我会……”
“你会做什么?”
“我会雇人来打你。”
灰谷兰乐得不行,他们在六本木还算有点名气,说不定妹妹找来打他的人,是老熟人了。
那天下午的课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虽然平时也不怎么听,但至少会装个样子。
灰谷兰总是想着画室里那些事。
妹妹冷淡的脸、远超常人的天赋和那幅画。
他忽然想,画里的山野和溪流,是她以前住过的地方的风景吗?灰谷兰不知道她来这个家之前住在哪里。他只在那对夫妻的简短谈话里捕捉到“菊亭”这个名字,连她原来姓什么都没听清。
他也不知道她的母亲,那个在电视上微笑着发言的教派教主是什么样的人。
他只知道她和自己一样,被扔进了这栋大房子里,由一个偶尔露面的保姆照顾,和陌生的继哥哥们共享同一个屋檐下的空气。
灰谷兰低头在书本上画了一朵睡莲。画得很难看,花瓣像煎糊了的荷包蛋。
丑得不忍直视,他若无其事地把书本合上。
果然,她真厉害啊。嗯,不过他也不差,灰谷兰在心里强行给自己挽尊。
五
放学的时候灰谷龙胆在校门口等他。弟弟比他矮半个头,书包背得歪歪斜斜,看着就不像好学生。龙胆到哥哥后就跑过来,几步凑到跟前,问消失的
“哥,你去哪儿了?我找了你两次,还让人去找了你。”
“画室。”
“画室?”灰谷龙胆皱了皱鼻子,像听到一个完全陌生的词汇,“你去画室干嘛?”
“看画。”
灰谷龙胆的脚步顿了顿,随即又跟上来,侧着头打量他的表情。
灰谷兰知道他弟弟在琢磨什么,灰谷兰从来不去画室,对美术课的态度介于敷衍和厌恶之间,上一次拿起画笔大概是去年的写生课,他画了一棵树,画完后被老师评价为‘很有想象力’,意思就是画得不像。事后,灰谷龙胆也看了那幅画,就算是对哥哥有着万般滤镜的弟弟也夸不出来。
“看谁的画?”
“当然是我们的新妹妹。”
灰谷龙胆的表情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空白。
他花了大约三秒钟才把这个名字和那个两星期没出过房门的便宜妹妹对上号,然后眉毛拧了起来,嘴角往下撇了撇,露出一个介于困惑和不爽之间的神色。
“她在画室?她不是连房门都不出的吗?”
“她每天都在画室。”
“啊?呃……那她画得怎么样?”
灰谷兰想了一下。“你明天自己来看。”
“我才不去画室。”
“你不去会后悔的。”
“哈,哪有大哥你说得这么夸张……不去就会后悔?哪种后悔?等等、你不会是骗我的吧?我才不会上你的当。”灰谷龙胆疑惑,今天的大哥真的太奇怪了。
灰谷兰嘴角抽搐,好不容易说一次真话就被弟弟这样对待。
路过便利店的时候灰谷龙胆拽住他的袖子。
“哥,买冰棍。”
“给她也带一根。”
“……我知道了。”灰谷龙胆不情不愿地接过灰谷兰从口袋里摸出的硬币,然后跑进自动门后面的冷柜前蹲下来挑口味。
灰谷龙胆举着三根冰棍跑出来,两根可乐味的,一根苏打味的,包装纸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他把苏打味的那根递过来,灰谷兰接过去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冰碴子在牙齿间碎开的声音很脆。
“哥,”灰谷龙胆舔着冰棍,含含糊糊地开口,“你明天真的还去画室?”
“去。”
“哦……那我也去。事先说好啊,我可不是好奇,单纯就是看在大哥你的份上才愿意去的。”灰谷龙胆故作不经意地回答。
灰谷兰看了他一眼,伸手在他弟弟头顶按了一把,把那头本来就乱糟糟的头发揉得更乱。
“呃啊!大哥你手上全是水!好脏啊……等等、别、别摸我脑袋了!呜呜别这样我错了我错了,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