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借钱 借钱借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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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小户人家来说，每日开门便有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若日子实在艰难，后三样也大可以省去。纵然没滋没味了些，只要有口饭，能果腹即可，没那么多讲究。
而官员勋贵人家则不然，纵然内院里将开支用度缩减到少到不能再少，外面的脸面还是得顾一顾的。
比如说，有客人来访，你怎么着也得奉上一碗清茶，哪怕这茶是最末等的碎末子茶，这水是你家后院井里的井水，好歹总得端上一碗来。这端茶的也不能是主人家亲手来端，要有个丫鬟或小厮替手，否则人家不好意思来接的。
如果连这最起码的两样都短缺，那便算失了礼数和体面。毕竟这世上，终究是怜贫惜弱的人少，拜高踩低，嫌贫爱富的人多，如此传扬出去，谁肯与你结交。无人结交，这官场如何混的长久。
因此，对于广宁公主府这样的上等府邸来说，缺钱，就更加是一件不得了的事情了。
柳莺因发觉了账房的秘密，越发觉得满脑门子都是数不清的亏空，这一夜连觉也不曾安稳睡上两个时辰。次日清早，柳莺想着事不宜迟，便顾不上连日的劳累，叫上兰舟，专带着他去拜访昭妍。
昭妍因常年管着外面的事，不是去田庄上督工，便是去铺子里巡察，经常因路远或者事杂赶不回来，府里又下钥下的早，因此十日倒有九日不宿在府中，而是歇在她家买的一个小宅子里。
昨日分别时，柳莺已派兰舟跟昭妍手下的人打听了她今日的去处，是在城东的一家酒楼里坐镇，因此他俩便驱车径直往城东酒楼赶来。
昭妍听说府里有人过来，赶紧从后厅走来迎接。她虽见过柳莺，认得她的体态相貌，可毕竟时隔多日，又事情缠身，因此竟没有认出来她。还是先看到跟在后面的兰舟，才根据账房换了掌事一事，推出来站在前面的姑娘是何许人。
当下昭妍一脸的热络，叫人又是上茶又是端果子。由于这个时间是酒楼备菜备肉，预备迎客时候，因此上到掌柜，下到跑堂的伙计，都忙的不可开交。柳莺看昭妍派了一个伙计放下手里的活，专过来听吩咐，反倒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昭妍姐姐，您太客气了，咱们都是府里的人，不必如此着忙。”
“你是头一次来，我只怕慢待了你，这些我还嫌不够呢，你尽管放心坐着便是。”
柳莺见昭妍音容和气，想着先寒暄几句，再把今日所求之事缓缓说出来。不料还未开口，昭妍反是一脸的歉意。
“柳妹妹，我本该自己亲自陪你说话，只是昨日有两桌客人说，后厨卤的肉后味儿有些发苦，所以我今日少不得要去后面盯着些，看是哪一步出了岔子，不然倒败坏了咱们家的招牌。烦请你在这里略坐一坐，我半个时辰后便来，失陪，失陪。”
柳莺见她有正经事要忙，倒不好因自己耽误她的事，便道，“姐姐尽管放心的去，我们两个坐在这里等上一等，不妨事的。”
昭妍闻言，便招手把伙计叫过来，吩咐道，“这是柳姑娘和兰小爷，头一次来咱们酒楼，你小心伺候着，看他们需要什么吃喝用的，只管端上来，不必问我。”
说罢便转身去后厨了。
因往日春明找昭妍借钱，都是自己一个人应付，从未带兰舟出来过，因此兰舟和柳莺一样，都是第一次来这家酒楼，眼里什么都是新鲜的。当下两人便一边磕着瓜子花生，一边对酒楼的陈设布置品头论足。
先是说桌子高了椅子矮了，客人夹菜费胳膊。接着说酒坛子摆的位置不对，放在阳光底下，又是风口，容易把酒香散没了。后来说掌柜的长着一副三白眼覆船口，还有一脸的横肉，面相看着太凶，容易吓跑客人。又看伙计们长的太面，觉得容易被多事的客人唬住......
两人聊得不亦乐乎，不知不觉间，一个时辰已然过去了。兰舟看伙计们逐渐闲下来，觉得昭妍也应该忙的差不多了，便问柳莺道，“怎么还没过来。”
柳莺往后厨的方向看了看，见没有昭妍的身影，便扭身对专伺候他俩的伙计问道，“小哥，烦请你去后面瞅一眼，看你们姑娘忙完了没。”
那伙计依言走去后厨，不多时便回来，回道，“姑娘正跟掌柜的说事呢，说一会儿便过来。”
柳莺闻言便放下了心，这时伙计又端上一盘果子，柳莺兰舟二人便接着刚才的话头继续说起来。
又过了一个时辰，昭妍还是没过来。这时，酒楼已经开始陆陆续续的上客人了，柳莺和兰舟不好意思在大堂干等着，便跟着伙计去了一个偏僻的小单间坐着。
“这大堂已经开始上客人了，想必昭妍姑娘更加抽不开身了。”兰舟在一旁小心的提醒着。
“是啊，才刚她忙，我不好叫她，如今可是更忙了。”柳莺心里也有些焦急，一个上午快过去了，借钱的影子还没跟人家提上一提，而家里还有一堆事等着他俩回去忙活。
柳莺想了一想，觉得求人这种事，还是早说比晚说好，等得越久越难开口。索性把门外候着伙计叫进来，让他再去看看昭妍忙完了没。
伙计还是依言走去，不多时便回来，回道，“今日来了几拨贵客，是酒楼的大主顾，姑娘说抽不开身，让我替她带个话，请柳姑娘和兰小爷见谅。”
说罢走出房去，不多时反上了一桌酒菜来，说看柳莺兰舟等了一上午，想必肚子饿了，正好也是头一次来，尝一尝酒楼的手艺如何。
柳莺兰舟虽然等得着急，见人家礼数周到，倒也不好说什么。而且确实也等饿了，如今看摆了满满一桌的酒菜，便也顾不得其他，当下便大快朵颐起来。
酒足饭饱后，两人犯起了食困，便让伙计收走了碗盏，现趴在桌子上打起盹儿来，好养足精神，下午继续办正事。
这边，昭妍听伙计说柳莺兰舟在屋里眯起了午觉，越发不去管他，也自去找了个干净地方睡觉去。
原来，今早柳莺兰舟进门时，昭妍一看见兰舟，便猜到了他俩的来意。
往日，她虽然经常帮着春明补府里的亏空，可那不是看着公主府的脸面，而是顾着春明和她父亲的面子。
春明的父亲是监察御史，负责监察百官的言行政务，昭妍的父亲是户部右侍郎，掌管天下钱粮。
古往今来，这管钱管粮的，因为差事要紧，因此最容易惹上是非。昭妍的父亲冯大人，在户部右侍郎的任上待了许多年，一直想再往上晋一级，做到户部尚书，那时便告老还乡也心安了。
可总有人盯着他的位置，想把他拉下来，别说晋一级了，就是保住右侍郎的位置，也费了不少心力。因此，当年冯大人听说广宁公主府招任女官，而史大人的女儿春明已在其中，便有意送女儿选任，希望女儿能借着春明搭上史大人这条线。
以后如果朝廷或者户部有什么风吹草动，也许能通过史大人提前打听一二。便是史大人不肯吐口，那跟监察御史为友，总比陌不相熟要好上一些吧。
昭妍也是不负父望，入府才刚过半年，便通过春明，将自己的父亲介绍给了史大人，从此两家来往络绎不绝。
以往春明需要用银子，若是店铺里有闲置的现银，昭妍便支现银给她。若是现银不趁手，昭妍也帮着去别家相熟的掌柜或者夫人小姐那里借一借，总之决不能让春明空着手回去。
春明也投桃报李，不仅把冯大人牵线给了自己的父亲，还在公主府的账上，不时帮着昭妍打点一二。如此一来，二人唇齿相依，倒逐渐多出几分真交情来。
如今柳莺虽掌管着账房，但毕竟只是个暂管的身份，自然和昭妍不会有什么长久的厉害瓜葛，昭妍也自然无意理会。
一开始卤肉后味儿发苦的事是真，后面就都是托词了。昭妍想通过冷待的方式，让这两人知难而退，没想到他们一等再等，吃过了午饭，睡过了午觉，竟然还不准备离开。
昭妍将他俩一直晾到傍晚，这才款款过来，且看他俩到底要张多大的口。
“柳妹妹等久了，我几次要过来，都被绊住了脚，真是该打。柳妹妹既然一直等着，必是有事要说，都是在府里做事的，便请尽管开口罢。”
柳莺因是头一次求她，虽然等了一天心里烦躁的很，还是想着要绕一个小弯子缓缓开口的，不想昭妍却问的如此直接。
“昭妍姐姐，你忙了一天，想必劳累的很，那我也不绕弯子了，干脆赶紧着说了。我这次来，专求昭妍姐姐一件事，如今账上短的很，想问姐姐借些钱使使应个急。”
“想借多少。”
柳莺想着账上一万二千两的亏空，好歹也要补一半出来，后面才能宽裕些，便咬咬牙横下心，开口答道，“六千两。”
“六千两？”昭妍面露惊讶，心里却是冷笑了数声。这柳莺真是不知羞，头一次上门借钱，便这样狮子大开口，开出这样的数目来，是觉得她自己有这么大的面子，还是当她冯昭妍是摇钱树。
“柳莺妹妹，恕我直言，这个数，拿不出来。”昭妍收起适才惊讶的神色，一本正经的说道。
“这......”柳莺在来的路上，已经跟兰舟打听过往日春明借钱补亏空的大致数目，她以为，开口要六千两，对昭妍来说，也许有些为难，但不至于一口回绝。
“昭妍姐姐，我初领账房，对银钱腾挪之事不大通，恳请姐姐帮我这一次，好歹过了这一个月。”
“可是六千两，我实在是无能为力。”昭妍对于柳莺的求情丝毫不为所动，毕竟账房是柳莺的事，关她什么呢。
“哎，若不是春明姐姐病了，公主要我顶上去，否则我是万万不敢担此重任的。如今开口问姐姐借银子，原不是来难为姐姐的，我只想把这阵儿先度过去，然后盼着春明姐姐赶紧回来才好。”
这是柳莺的心声，不过此时说给昭妍听，却是另一番意思了：她希望昭妍能明白，春明一日不回来，账房一日便在她柳莺手上。昭妍管着田庄铺子，早晚离不开账房，难道就没有一日求到她柳莺的头上吗？所以，最好是你今天帮帮我，明天我才好帮帮你。
这个道理，昭妍自然是明白的，她原本也只是想拖上一拖，免得以后柳莺总是找她开口借钱，并没打算真的让柳莺白跑一趟的，否则同在一个府里，柳莺又是公主的近侍侍读，若因为这件事结了怨，以后可怎么相处呢。她冯昭妍，向来是得了父亲冯大人的真传，宁与人为友，不与人为敌的。
于是便开口问道，“柳莺妹妹，你最少需要多少钱。”
柳莺见昭妍突然松口，心里一下子轻快起来。她快速的在心里过了一遍账，然后开口说道，“四千两。”随即又补上一句，“再少恐怕就真的不行了。”
昭妍闻言道，“柳莺妹妹，你今日能来，想必也看了过去的账本了。春明姐姐在时，问我借的钱都还没完全从账上抵扣掉，如今你想要四千两，是想把这账抵到明年去吗。就算这个你能应付过去，我手里的铺子到年下也需要用钱，这个数，不是我不愿意，实在是也给不了。”
柳莺本以为四千两总行了，没想到昭妍还是告难，当下只好叹出了一口长长的气，无奈问道，“那姐姐能给多少，多少我都要。”
“一千五百两。”昭妍淡淡的说道，“最多也只有这些了。”
这时，一直在一旁静静坐着的兰舟坐不住了。往日，他虽然没有跟昭妍正面打过借钱的交道，却也多少知道春明每次拿回来多少钱。如今这一千五百两，看着数目不小，却是跟打发要饭的差不多了。
柳莺见兰舟一脸愠色，马上就要站起来，知道他有话要说。可是昭妍好不容易松了口要给钱，若是因这个惹恼了她，连这一千五百两也拿不到，那可是大大的不值当了。于是赶紧使眼色止住兰舟，让他好生坐下不要生事，自己则定住心神，现出和悦的神色来。
“一千五百两就一千五百两，既然姐姐顾念我的难处，肯挪借钱给我，我便好生记下姐姐这份情意，以后再行报答。”
“柳莺妹妹客气了。”
“姐姐劳累了一天，想必需要早些休息，我们便不打扰了，改日再来谢姐姐。”柳莺看昭妍脸上淡淡的，知道她不想留人，便趁机道了辞。
昭妍便把掌柜的唤来，从柜上挪了一千五百两的银票给柳莺。
柳莺接过银票，带上兰舟便赶紧登上了马车，径直就往公主府赶。这笔银子来之不易，少是少了些，但总比没有强，如今天色已然擦黑，可别有什么差池，赶紧回去才是正理。
兰舟则还没从刚才的气恼中回过劲儿来，他想同柳莺抱怨几句，又觉得这几句牢骚无济于事，反倒给柳莺添堵，于是便忍住话，气鼓鼓的看着马车窗外，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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