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相见》孙欣诚

1、如果相见（上）

　　林静纶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径直走近停靠在路边的车子，面无表情的掏出钥匙打开车门。坐在副驾驶室，左手扶着头冥想了一会，觉得有些口渴，伸手去拿放在后座的水杯，一不小心打翻了一叠文件，她腾起身子，极不情愿的一一捡起散落一地的纸张，蓦然，她的手指顿在半空中，她凝视的目光中，半张照片显露在外，迟疑了片刻，她小心翼翼的捏起来，坐回原处。

　　瓦蓝色的天空和碧清的海面映衬着整幅背景，隐隐沁出静谧的安然。玫红色长衫的林静纶和一个白色衬衫，笑容清澈温暖的男子，站在照片的主旨位置，空中飞翔而过的海鸟好像漂浮在风中的羽毛般轻盈虚无，乍一看，简直好像清雅的风景明信片......

　　她移过视线，望着车窗外电掣闪过的掠影，物是人非，岁月流转，年华不会呆在原处傻傻的等着你，期许你会于某一天忽然想起曾经的它，然后跑遍城市的大街小巷，无视川流的车水马龙义无反顾的寻来，一个奇迹，等待，也需要一个奇迹的心。

　　那一年，八月光景，适逢夏日未央。江南水乡正值梅子黄时，迷蒙的细雨从月初淅淅沥沥的漫天飘坠，一刻也没有消停。断断续续闪着白光的雨线仿佛无尽的愁绪弥漫在苏州小镇的各处角落。

　　雨水顺着青色瓦沿流淌，沿着满布纹络的石板路肆意的流溢，书法似的毫无章法的笔走龙蛇。阴雨连连，天空久未放晴，气温反倒节节攀升，于是，湿黏黏的空气蒸腾着闷人的溽热气息，紧紧包裹着肌肤，令人相当的难受。

　　远处的天空染着昏昏沉沉的灰黄色调，头顶处被压抑人心的雾霭笼罩的密不透光。

　　林静纶拖着行李箱，经过检票口，登上前往垦丁的班机。

　　飞机轰鸣着穿过厚厚的云层，阳光断断续续的透过窗照进机舱。林静纶自登机后始终戴着耳麦，仰在宽适的座椅上，眯着眼睛等待着，此次旅行，她希望拥有一个平静的过程，或者在与世无争的环境里彻底的放松疲惫的身心，抛掉一些烦恼和包袱，如此简单罢了！

　　低头走出大厅的时候，林静纶感觉眼前遽然蜂拥来无法抗拒的光芒，她站在那里恍惚了好一阵子，慢慢适应了才缓缓的睁开眼睛。不远处现代化的建筑鳞次栉比的延伸开来，许多游人谈笑风生的从近处走远，以及绿色站牌上画着米黄色交通图识和英文指示路标。

　　她于一处中档宾馆下榻。摆放好生活用品后，忽然发觉无事可做，坐在白色床单上发了一会呆。房间里简单的陈设一些家具，白色的墙，白色的天花板，她起身推开窗，顿时一阵透着沁凉清香的微风袭面吹来，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眼下，流光霓虹，蒙蒙亮的路灯，车水马龙，澄蓝夜空里闪烁的忽闪忽灭的夜航灯，混淆成一幅安静的金迷纸醉，原以为天涯应该夜阑人语轻，此时，不免心生失望，人落脚的地方，本就没有桃花源。

　　夜深邃的无法安放，林静纶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睡，坐起身，在黑漆漆的房间里摸索着倒了一杯凉水，凑到唇边，慢慢喝完............

　　第二天，林静纶起得很早。晨光熹微，柔柔的光浮游在周围，透过窗格缝隙漏进房间里，在空气中聚拢成一大片空明泛白的区域。她伸出手来触摸，空空的，虚无，光色覆在手背，看着青筋突兀的隆起，白皙的皮肤有些扎眼。

　　服务员笑吟吟的看着她说：如果你想清静清静，去海边散散心吧！她默许的点点头，微微笑了笑。

　　斑纹石板路消失了，青褐色的木板铺垫的路面延伸入海。脚下原本礁石丛生，当地旅游开发美化了环境，林静纶却觉得此番举措和自然渐渐疏远了，人为的点缀难以企及天然的魅力。

　　阵阵海风夹杂着湿润略带苦涩的味道，散开的长发无声的舞动，凌乱在眼前，她抬起手撅了撅发梢，撩到耳后，奴着嘴顾望四周，游客零零散散，举着相机互相留念合影。

　　一刹那间，林静纶游离的视线怔在原处。栈桥的边缘，一个白色衬衫的男子吸引了她，他俯弯下腰，左手拎着盛谷米的纸袋，周围围着好多白色，灰色的海鸟，右手在半空轻度的抛洒谷米，脸上刻着温柔的笑容，仿佛沉浸在溺宠孩子的梦境里。

　　她望的出神，忽略了身边的其他。

　　姐姐，姐姐，买些谷米吧！耳边响起娇嫩的童声，林静纶恍惚了一下，低头注视到眼前站着一个眼睛大大的可爱小女孩，顿了顿，好吧！伸手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发。

　　她提着纸袋，犹豫了片刻，横下心走了过去。男子依然安然的微笑着，向她点头作为问候，她莞尔移动嘴角以示礼貌，虽然表情不动声色，其实林静纶的内心里早已腾腾的慌跳个不停。方才因受到惊吓振飞的海鸟，此刻又大胆的飞落在两个人的脚边，毫无顾忌的啄着地上的谷米。

　　它们很可爱吧！男子扭过头来淡然的问道。

　　恩，你经常来这里吗？她的目光落在啄食的鸟身上，显得不以为然。

　　我在那边开咖啡屋，习惯每天来看看这些小家伙。林静纶顺着男子手指的方向望去，不远处坐落着一座木房子。

　　她扬了扬手，撒了好多谷米。

　　你有心事么？我看得出你有些愁容满面的，刚才，你走过来时，脚步很沉重，男子目不转睛的看着她说。

　　噢，有些吧，每个人都有不开心的时候，所以才来散散心，她语气平淡的回答。

　　听你的口音，像江南苏州，风景秀丽的地方走来的佳人，会有什么烦心事呢？虽然男子很认真的口气，但在林静纶听来却显得颇有些调侃的意味。

　　她明显不悦，并且表现在言行上，那倒是，没什么，无聊到来这里听你揶揄的话。

　　男子感觉到了林静纶略携锋芒的语气，忙不迭的道歉，或许你理解错了我的意思，我们不要在这里斗气了，我请你喝咖啡好吗，男子绅士的屈身相请。

　　林静纶哑然失笑，心想，你道蛮会周旋的，先应允再说喽，好吧，语气强硬，显得极不情愿，男子无奈的摇头笑了笑陪着她离开栈桥，身后，又一次惊起了满天的羽翅，好像漫天飘浮起洁白的云。

　　靠窗的位子，两个人对坐在圆形桌边，两杯咖啡冒着袅袅的白汽。

　　林静纶环顾四周，贝壳风铃，海螺饰物，一幅简约的油画悬镶在木板墙上，旁边挂着冲浪板，以及一把红色的电吉他。

　　曲形木柜围着调酒台，立柜上摆满金属器皿和各色红酒及透明玻璃杯，总体来说，简约到极致。

　　你叫什么啊？林静纶尴尬的笑，聊了那么久，还没有问到你的名字。

　　乔逸，他轻笑着答道。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父母都住在市区，我每逢周末会来这里散心，平日里，交给服务生打理，现在假期，会呆得时间久一些，乔逸抿了一口咖啡。

　　林静纶点了点头，又问道：你听音乐吗？

　　皇后乐队，乔逸简短的回道。

　　一个人喜欢一种音乐，除了与生俱来的熟悉外，还会有其他的原因，例如，会由于一个喜欢的人而爱屋及乌的喜欢上她所喜欢的东西，她将从书上看来得心里剖析原封不动的搬弄给乔逸听。

　　是的，他默许，我的女朋友很喜欢他们的音乐。

　　你有女朋友了，林静纶的语气有些失落，她眨着眼睛，自己也突然觉得很唐突。

　　乔逸迟疑了一下，点点头，然后从上衣口袋取出一张相片。

　　她接过来看，女孩垂着飘逸的长发，墨色的眼睛，衣饰讲究，彰显着优雅的气质，的确很漂亮！

　　乔逸听后开心的笑了，下一个瞬间，笑容忽然又僵住了。他懊丧的低下头，眼睛忽然变得黯然失色，悲伤的口吻说：她不在了！

　　林静纶感到心咯噔无措的跳了一下，看着垂头丧气的乔逸，忽然失冷的气氛，一时不知所措，欲言又止，对不起，我...........

　　乔逸摆摆手，继续说道，那天，她坐飞机去墨尔本，我目送她走进入口，后来，便得知了飞机失事的消息，沉默了好一会，皇后是她很喜欢的乐队，她曾经对我说，好想以后在海边开间咖啡屋；清晨，吹吹海风，午后，躺在椅子上垂钓，傍晚，望着日落发呆.........

　　阳光一下子骤然增了强度，她抬起手遮挡在眼睑，冰凉的泪水不动声色的流满了脸颊，彼此纠缠爬向下一个分支，她想起乔逸说的那句话：一辈子，那么远，想着她，不久就过去了。

　　当初，因为父母极力促成她和一位阔少的婚姻，她赌气远走，去了垦丁度过整个暑假。而今，她的男朋友依然是那个人，只是她的心态早已变得天翻地覆，似乎一切在她看来已经泰然，她也无力去据理力争什么了，时间的确可以磨灭一切，甚至一个人的意念。

　　车子外忽然响起呲呲的声音，她无意的回头一看，吓了一跳。一个头上扎着花布格子帽的少年，手里捏着红色的喷漆，正在肆无忌惮的向车体上喷涂，她手忙脚乱的打开车门，刚钻出车子，少年早已逃之夭夭，一边跑一边转身回望，还张狂的向她挥了挥手。

　　林静纶双手插在腰间，重重的喘了一口气，回过身来审视着车身，墨黑色被刺眼的红色喷的乱糟糟的。此时，她的男朋友刚好从便利店里出来，戴着金丝眼镜，西装革履显得文质彬彬，不经意瞥了一眼车，骇然惊道：怎么搞的，谁将车给弄花了，你怎么不去追啊，一边生气的质问林静纶，一边心疼的抚摸着车身被喷花的地方。

　　人已经跑远了，怎么追啊，她也一肚子火没处倾诉，气鼓鼓的反驳。

　　好了好了，走吧，他自知理亏，摆摆手，绕过林静纶走向驾驶室，下午，再送去修理厂处理，像是在宽慰自己，又像是在安抚林静纶。

　　她坐在后座，偏着头望着窗外，汽车在路口拐弯的时候，她从右侧后视镜看见那个少年正倚着墙角打电话，渐渐模糊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