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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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潼恩是个三十岁的女人。在名牌大学热门系毕业之后直接进了一家德国人的公司,做起了营销。
德国人和日本人的公司要求都比较严格。每天潼恩和她的其他男人、女人同事们套着剪裁还算细致的工作服,穿梭于办公室如山的文件和从未停止过的电话铃声中。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潼恩信手将一张内容毫无价值的打印纸揉成团,面无表情地投进已塞了一半纸的垃圾桶。有时她想,纸就是这么被浪费的。不管有没有必要,不管是不是口头也能解决的问题,偏有些人喜欢将它们印成文字,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操作。有时,潼恩也是其中之一。常年办公室的工作,已经将她训练成了一个具有所有办公室特质的,三十岁的女人。
工作很辛苦。不过潼恩凭着她出色的才干,她即使穿着制服也遮掩不住的做为一个美丽女人所有必备的优势,在营销这一行,做的如鱼得水。她知道,做为一个女人,什么时候该用魅力去拉拢男人,让他们帮助自己;什么时候又该用能力去践踏男人,让自己获得心理的平衡。最近又有一家公司以更高薪聘用她,更主要的,对方能再给她一套房子,一套在底楼的房子。这样,潼恩再也不会因为在卧室里养鱼换水有声音而遭楼下那对胖夫妇的反复抗议。她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生活。
不过成落不同意她再搬家。因为他不喜欢住一楼。
潼恩对着桌上的那一小缸鱼沉思着,想,要不要走?
“如果走的话,我会带你们一起。”最终潼恩长舒一口气,环顾了一下四周正严肃地忙着的男人、女人同事们,不带任何东西——你们的妒忌、羡慕、不屑。似乎已暗暗决定,走。她想,她是不应该浪费这么多时间在做决定上。不过,要选择还真难。偏偏潼恩又是个不喜欢别人替她选择的人。
终于,成落还是赌气走了。走就走吧,潼恩在心里叹口气,该回来的总还会回来,不回来的拉也拉不住。男人,对她来说就是那么简单。他们所谓的爱情所谓的浪漫,最终都会归到身体上来。身体是男人所有梦想的最终承载者。象潼恩这样的女人也是他们不可多得的承载者之一。他们都惊异于她柔若无骨如蛇般的腰。或许他们到底也不会明白,一个三十岁的女人,为什么会有如十八妙龄般的柔腰。所以他们一直在探索着,只是到最终都是同一个结局——都放弃了探索而直接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她身体的馨香。所以潼恩,这个三十岁还未爱过的女人,她对于男人们信誓旦旦的爱情,只会报以在心底最深处的一丝冷笑。世界上最不能相信的东西有三样:男人的承诺、男人的感情、男人的理由。所以她,从来也就不曾想爱过。
成落不在的家似乎特别空旷。两个人的时候常觉得挤,一个人的时候才发现,原来,还是很空。潼恩边吃着巧克力边环顾着四周。每一处都是她和成落选回来的家具。虽然她不爱他,心里还是有些怅惘的。她甚至有丝丝后悔,做了要离开这里和这个小男人的决定了。如果你周五不回来,那就不要回来了。潼恩对着成落的相片说。
生命的延续,无非也就是在向一段段的感情告别。
她放下吃剩的巧克力,径直走到卧室。卧室里头只有两样东西:大水床和大鱼缸。各占着一半的地方。墙壁浅浅的粉红在三盏颜色各异的墙灯的笼罩下更显得柔和。鱼缸里头只有七条小的不能再小的金鱼,一色的黑。偌大一个鱼缸,对它们来说,也是个城堡了吧。潼恩喜欢鱼,可她从来不买贵鱼。不仅是因为它们娇贵难养活,最主要的,她觉得那样的鱼,对它们疼惜为它们悲哀,多多少少总也掺进了些钱的缘故,舍不得鱼也舍不得钱。反而价最贱的鱼,对它们的照顾才是全身心的,真正的关怀。她喜欢纯的东西,不带榛仁的纯巧克力,不带奶油火腿的纯面包,不带杂质的,感情。所以,潼恩想,做女人也一样,还是不要有什么身价才比较容易得到幸福。
她凝视着鱼缸里的小黑鱼,它们摇头晃脑地摆,象极了每天清晨电视节目中那个腰粗膀圆的健美教练,对着镜头扯出一抹笑,卖力地扭腰摆臀。这些鱼也一样,彼此不说话,不理睬对方,只是自顾自地用最优美的姿势往前,往前。就象迪厅里的那些疯狂的男人、女人,一脸严肃地做着自认为最美的动作,仿佛全世界都在看他们表演。想到迪厅,潼恩带着女人胜利后的姿态骄傲地笑了。每次她到迪厅,都静静地呆在角落里,捧着一瓶JAZZ慢慢地喝,眼睛四处转,看着这些男人、女人、男孩、女孩。等到酒喝光了,她轻轻放下瓶子,毫不胆怯地挤到最前面,象其他所有男人、女人一样,沉浸在音乐中。只不同的是,别人是沉浸在自己的舞姿中,而她,是陶醉在自己的另一个世界中。很快,她那超乎常人的柔美聚集起了全场的眼光,男人们吹着口哨,女人们在一边用不屑的眼神偷偷地瞥一眼,心底充满了羡慕和妒忌。会有很多男人围过来,把她围在中心,仔细地观赏。她的身体被她调配地几乎完美,轻柔如春风而敏捷如玉兔。等到要出汗的时候,她才似恍如隔世般苏醒过来,带着微笑走出喧闹的迪厅,留下身后那叫嚣的音乐,和继续自我陶醉的男人、女人、男孩、女孩。有几次,她被一些除了钱什么都没有的男人的狗腿挡住,可她从来也不慌。她微笑着轻轻推开那一堆堆粗壮的□□,径自离去。有几次,她在角落里发现了另一双和她一样喜欢转的眼睛。后来,她知道,眼睛的主人叫穆可。只是,他从未在舞池出现过。
穆可。潼恩的思绪停了一下。这个长的不帅但却很干净的男人。眼神清澈而略带着些嘲弄。向来傲气的潼恩也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她又开始为鱼换水。她才不理会楼下那对胖夫妇正在做什么,不理会换水时水管下水的声音如抽水马桶似的是否会破坏他们的兴致或者扰了他们的清梦。反正,马上就要搬走了,再也不会有人来骚扰她,和她的鱼。想到这里,潼恩又愉快地笑了。
新居和旧室的布置无甚大异。只是卧室的粉色由四墙镜子代替。潼恩想,她要时刻看见自己,因为她是女人,一个三十岁的女人,一个三十岁还没爱过也不想爱的女人。
还是有其他一些男人住进过她的镜子房。可大多不长久,不是受不了这个女人的怪异便是被潼恩半夜踹出家门。没有一个好男人,潼恩想。女人的坚强是为了保护自己,而女人的温柔是为了让男人照顾自己。她现在很坚强,她,不需要男人来照顾。因为,她,还不爱男人。她只爱她的七条小黑鱼。看着它们昂首挺胸地游过她眼前,她的身体也会不自觉的扭动起来。
还是经常去迪厅。她已不再跳舞,只和穆可在喧闹中大喊着讲话。有时音乐嘎然而止,只留下他们大声叫喊后的话音在空气中回荡,他们一起大笑成一团倒在沙发上。终于有那么一次,穆可吻了她。两人都已不再是纯情少年,而潼恩却摸到了自己长久未跳过的心,正轻叩着她的身体。
穆可搬进了她的镜子和鱼的房间。有几次,他轻轻地说,把镜子拿下好吗,照的我不自在。不,我喜欢看到很多你,这样走了一个,还有很多个留下。那把水床换掉好吗。不,早上起来床上就只一个痕迹而不是两个,不是很好。穆可无奈于她的固执,却也挡不住她温柔的娇气,只得轻轻拍拍她的脑袋,算做让步。
每天早上,潼恩被穆可轻轻地抱起,揉着惺忪的睡眼洗蔌完,坐到餐桌前,享受穆可的勤劳,然后化个简单的妆去上班。穆可则留在家里刷洗完,再去他的摄影房工作。每天晚上,潼恩都把削好皮切好片用牙签插好的苹果硬塞进穆可的嘴里,逼着他多吃水果,然后心满意足地一起看租来的片子。
只是,终于还是有一天,穆可没有打电话而彻夜未归。潼恩对着满墙的镜子,微微笑了笑,男人。可是这一次,她的心底却开始痛了起来。
三十岁的潼恩终于爱了。可是爱情到来的时候,意味着毁灭。
她静静地望着那些小黑鱼。又该换水了。
“怎么这么多水渗出来。”物管雇的清洁工嘟哝着,找到了水源。她爬过绿化,把脸贴在了底楼的玻璃窗上。房间里满屋子的水,镜子把水照的白晃晃如汪洋大海。一个女人摇着她柔若无骨的小腰,一晃一晃,在波光粼粼中,褪成了一条黑色的金鱼,跟着其他的鱼一起,摇头摆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