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红樱桃 ...


  •   【APH/黑三角】红樱桃

      0、
      这里有一颗红樱桃。它是我的屈辱、我的理想、我在时代之墙书写的每一个符号。它生长、结果、衰败、死亡。下一个春天不再开花,直至永恒的冬天来到。

      1、
      这或许是最无聊的一个春天。他不知道也无法理解,未来的人们会如何记忆这一小截时间,自然规律镌刻的日期从容而下,人们保守又焦虑地向新世界谋求准则,得到的东西反将旧世界撕裂更甚。他即在此间摇摆,被畏步不前者指责,被激进急躁者挤压,无处可去,无处可逃。
      阿尔弗雷德并不认为这会是一种绝妙的情景,相反,过于凝结的空气正令他前所未有地窒息,明明所有程序都按规正常运转着,他还是从中抓取到一丝已无端显现的不安,心脏与其共鸣,一下又一下,逐渐失速。
      “十分有必要跟那个家伙见一面。”他说。“没错,是这样的。”
      秘书只是保持了缄默。外面正在下雨,不大,窸窸窣窣地落在草地上,上午园丁刚剪过一遍的草叶被拦腰断折,呼吸间满是草木被谋杀后的青翠汁液与土腥、潮气混杂的气味。
      “我们会尽快安排。”秘书终于开口。“琼斯先生,必须要说明的是,目前绝不是会面和对话的最佳时机,打压是我们的一贯前提,当中打破这个前提,只会让盟友和伙伴们感到陌生与不适。”
      阿尔弗雷德漠然地转开眼,嗯了一声。“听你们安排。”他淡淡的。“我就是提个建议。”
      这的确是个平平无奇的春天,在此之前,过去的这一轮记年中,每一分每一秒,他倾听这个世界的脉搏,浮躁不安的,地壳中震颤不已。史书会赋予这个春天怎样的含义?各种罗织罪名,抑或如水般就这样过去。所有名词都只是在为时间点上一枚渺小注解,而庞大的文字之下,所留存的记忆又将焉附。向更深处,被篡改的何止人类脑海中仅有的一小束思想,所有未曾宣之于口的,终不过是漫长落定尘埃中一次心跳,不记,则不存。
      “我需要确认他的想法。”阿尔弗雷德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这对所有人来说都很重要。”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是不常回头看的,回首往事总归有难堪的时候,没有人喜欢难堪。但在这个落雨的春日下午,他还是想起了那件事。很小的一件事,小到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时刻——好比现在,什么都没有发生——大约是一种触景生情。
      王耀在他旁边煮一壶茶。他问是什么茶,他也略懂,已经是这么多年过去,他在这片土地上喝过的茶数不胜数,懵然无知的少年时代亚瑟也教过他怎样去欣赏这种带着特殊香气的饮料,不算喜欢,只是习惯。
      霍山黄芽。王耀笑着说。产地不大,产量也不多,不是那种赫赫有名的响亮牌子,知道的人就更少了。
      阿尔弗雷德就皱眉:听着像红茶?……我不喜欢红茶。喝腻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会淡一点,尝尝看。
      他接过王耀递来的杯子,舌尖试探着沾了一些,不烫,正好。跟着含下一大口,热乎乎的,悠馥香气自然发散。他好像有点理解王耀为什么一直坚持喝这些品类繁多的热饮料了。
      你觉得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他将茶杯抱在手里,屋檐之外是一场不大不小的落雨。好像一切都在变好,不是吗?
      王耀笑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说话。手中专心又加了些水,浅碧茶叶在小壶中浮沉。
      为什么不说话。难道你对美好的未来毫无期待?还是你觉得根本不会变好。
      我没有这样认为,阿尔弗。
      战争早就结束了啊,至于那个俄国佬,我看他没胆子跟我动真格的。只要他老实点,这个世界就会很安全。
      ……
      你笑什么?
      不不……没什么。只是想起来,之前我们一起种下的那些樱桃树,最近好像挂果了。去看看?
      真是的,刚来,屁股都没坐热,你就要赶我走。
      没赶你,这是一个邀请。
      行吧。走啊,一起。
      樱桃树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下了雨路不好走,一路上不知道为什么,两人都走得十分沉默。可能是想到了之前打仗的时候,阿尔弗雷德心想。本来树就是那时候种下的。怀着对未来和平的期待而种。这样结出来的算什么呢?和平果?哈哈……听起来真像一种冠冕堂皇的场面话,徒有其表而已。
      未来也许会变好,但真的会保持某种经年持续的和平吗?他自己也说不好。
      活在富足完美的现实里,去期待一个更好的明天,这种梦谁都会做。可怎样去达到,其实他并没有真正去思考。或许他就不该对王耀发出那样的问题,连他自己都不去想,为什么要指望从王耀那里听到答案呢?这不合适,也不合理。
      我收回我刚刚的提问。阿尔弗雷德清了清嗓子,拍了拍王耀的肩,在即将到达目的地之前如是说道。它可能是种冒犯,我为此感到抱歉,向你说声对不起。
      王耀抬起头,山坡上几株樱桃树低垂枝桠,满挂硕果。红彤彤的果子不算大,颗颗饱满,探出深碧枝叶,引人驻足。
      到了,友谊树。他说。可惜你没看到它们开花的样子。还是很美的。
      阿尔弗雷德像是想起什么,眼神有些游移。
      啊,那个。我以为你是想跟我说什么。
      嗯?说什么?
      算了。没事。
      “……琼斯先生?该出发了。下午的会需要您列席。”
      外面雨声忽然变大。阿尔弗雷德回过神,手边没有热茶,也没有樱桃树。什么都没有。
      一切都已经发生,一切都已经改变。
      “知道了。这就走。”
      那时候王耀跟他说了什么来着?是说了什么的吧。好像是的。
      ——比起友谊树,我更希望它能成为一棵和平树。你知道的,我渴求这片平静很久了。你与我之间会不会永葆友谊我不清楚,但世界和平这个愿望,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件好事不是吗。
      ——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这样的时期,我是说,皆大欢喜,处处无战事。不存在这种时刻。你都活了这么久了,还没明白吗?
      ——那我希望这样的未来可以到来。
      ——哦,多么虚伪……别说这样的话亲爱的。
      ——是吗?我不这样认为。怎么会有越走越倒退的道路?加速前进的瞬间,总不至于堕入深渊。
      ——哈哈……那我们就拭目以待?

      2、
      会场实在是太热了。哪怕外面一片清凉世界,里面依然闷得像个烤箱。
      “空调在这里好像永远不管用似的。”
      王耀很自然地挤进伊万与墙壁的空隙里,面对眼前的窄窗发出一声叹息。“这算怎么回事?开不完的会,吵不完的架。”
      伊万从兜里掏出一盒万宝路,打开烟盒磕了一支,王耀看了一眼,爆珠的那种。他将手径直伸到伊万面前,伊万没说什么,直接给了他一支。
      小小的火光在二人间明灭。窗外车水马龙,室内却极静,融融的空气在二人间流动,淡蓝的烟雾也是,轻轻飘着,慢慢下沉,最终消散。
      “有日子没见了。”王耀说。雾气在他鼻息间变成浅淡的乳色。“上次是什么时候来着?感觉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的确是很久之前。得有一两个月了。”
      “跟阿尔弗好像更久没见了。”
      “是吗?……嗯,差不多。他是不常出现在这种场合的,无论开大会还是别的什么,他根本只是听命办事。本质上说,他其实是个很冷漠的家伙。”
      “但这不代表他就聪明。一来就说些蠢话,真是……刚刚你也看到了吧,慷慨陈词的样子真像个傻子。为什么他总能一副高高挂起的样子?明明发战争财比谁都热衷。哈哈,够好笑的。”
      伊万跟着也是一笑。
      王耀笑够了,低头闷闷吸一口烟:“阿尔弗变了。”
      “没有人是一成不变的。”
      伊万按熄烟蒂,指腹搓两下烟灰余烬,烧灼的钝痛在他指尖一闪即没。“想什么呢。无论你我,还是他,还是这个世界,所有的一切都在就这样前进着。哪怕倒退,那也是面向着未来而退着脚步走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疑惑。”
      “我疑惑了吗?”
      “或者只是想骂骂他。”
      “是感慨。”
      “叹息吧?”
      “你难道没有?”
      “哈哈……”伊万将手伸出窗外,烧灼或者钝痛都已经消失了,指尖所残留的,只有凉风缠绵的痕迹。“也有吧!时间就是这么值得叹息的东西。”
      王耀则直接将手中的烟按在旁边的垃圾桶上,面上没有一点笑容了,头脑中反复想起刚刚会场中那出闹剧,有种想要用力叹气出声的冲动。身旁这位大个子所在经历的,也正是两人所共同忧虑的,地缘让二者彼此紧密相连,除此之外,他们之间还有什么可供深究的联系吗?即便有,也不能够在此时此刻想起。
      好像从上一个千禧年到来之前到现在,这位大个子就始终深陷泥淖。那又如何呢?会场中的每一个人都是步步维艰。死而复生只是一个传说,非要评价,王耀更愿意用分崩离析来评价上世纪末的那场灾难。
      他以为经过休克之后一切都好起来,事实证明没有。尾大不掉让那具庞大的躯壳愈见迟暮——如果国家也可以用这个词来形容的话——难道所有的温度都在西北利亚寒冷的风中烧燃殆尽,太阳永远地坠落了,再不会升起。
      王耀不愿这样去想象这个人。他残忍地希望北方的邻居先生还能再苟延残喘一段时日,用那具庞大的躯壳继续为他遮风挡雨,哪怕只有一些、只是一瞬,广袤的土地只是一片缓冲,也足够有价值。
      他已经渐渐明白,这个世界正在经历一场低温战争,并且没有人能置身事外。以比常温只略微冷淡一点的氛围浸染身处其间的个体,没有人对此感到过于不适,却总是在某个瞬间不寒而栗。
      战争当然会无情剥夺些什么,在下个春天到来以前,孩子们连尖锐的哭声都将不被允许,现实进入了一种冷酷的循环,而大人们袖手旁观。好商人谈论生意,坏商人争执自由,没生意可做的只能去死。死亡成为了司空见惯的事,是的,人终有一死,提前到来的死亡不过是一首序曲,新世界不需要失去价值的人。
      他对此毫无办法。局部的冲突不会止歇,不团结对于人类群体才是永恒。
      “上个月碰到本田菊,他跟我聊了聊。”
      王耀靠在窗边,手指勾着伊万的围巾下缘随便绕了绕。“你猜他跟我说什么?”
      “让你别恨他?”
      “哈哈,你怎么知道……”王耀有点无奈似的,“他没说,但我知道他就是这个意思。”
      “你爬得再高,他倒是无所谓的,因为你曾经就在那个位置上。他从来都很清楚这点。”伊万轻轻一笑,“就怕你眼里有他,心里还恨他。”
      王耀想了想,深以为然。伊万看了他一眼,明明什么都没说,王耀却一下懂了后面咽下去的那半句话。
      有没有一个人,无所谓王耀恨不恨,只在意他爬得高不高?
      啊哈,没错,是有的。
      “不提这事了。”王耀摇摇头,“说真的,到最后你能不能脱身啊。真怕你被活活拖垮了。我可不会给你输血。”
      “那说不好。”伊万目视窗外人来人往,半张脸都埋在围巾里,声音软软的。“我正在想,我好像一开始就跳进了他们设下的陷阱里。”
      “没办法,这就是个火坑你也得跳。骑虎难下进退维谷的事你也没少干,不都还是趟过来。你敢说最开始的时候你没看轻过你姐姐?谁能想过会打成这个鬼样子。”
      王耀深吸一口气,摆了摆手:“走了。”
      末了又倒回来:“哦对,什么时候再来,请你吃樱桃。”
      “不用……我又不是他,不惦记你家里那几颗果子。”
      “这话说的,从来也没规定说能吃谁不能吃啊。”
      “那这次是友谊树的果子,还是和平树的果子?”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是你亲口告诉我的。”
      “啊呦……真对不住,我年纪大了,忘性也大。你就说来不来吧。”
      “友谊树的果子我倒是愿意尝尝鲜,和平树的就算了。”
      “你是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他?”
      “只是因为我现在没法和平罢了。”
      伊万苦笑两声,伸手捏了下王耀的耳垂,凉凉的。
      “走吧,一起回去。”

      3、
      回去的路上王耀想了很久,还是没能明白为什么大家都过得这么不开心。每个人都压力重重,内外交困,这个世界到底谁过得舒服,还是说每个人都无所谓自己过得好不好,别人过得更难受才更重要。他想不明白,渐渐地就不想了,他并不是那种奉行什么孤岛主义的人,但是保全自己也许能让他在这个不可理喻的世道中走得更远一些,他想其他人应该是可以理解这一点的。
      最近他听到一种声音,说他能爬得那么高,无非是一种幸运。他感到疑惑,甚至于几分不解的愤怒。命运不曾馈赠他什么,时至今日,他想自己可以很骄傲地说:一步步走到现在这个高度,所依仗的并非冥冥前定,而是轮回因果。他就是这样慢慢走来的,不借谁的东风,也不沾了谁的光,在这片自诞生意识伊始就注定举目无亲的土地上,他和土地上生长着的人们一样,没有光热就活不下去,没有因果就无以依存。
      他就是这样活着的。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活着的。没什么稀奇,也无卑劣或者高尚可言。踩着前人的因,种着后人的果,他不信有人会永远得天独厚地走下去,天赋这碗饭,吃了总得还,没有什么命中注定,只有永恒的因果循环。
      他想自己大概不是那种天赋很好的。这世界上又有多少天赋额外地赠予给什么人。
      哦对,还真有。拥有得天独厚的资源,广袤的土地,在新大陆上奏起交响曲,大洋彼岸的那个家伙。
      啊,说好不提他的。王耀偏头看向舷窗,云海蒸腾,如凌天外。
      他们好像真的很久没有见面了。
      临走前伊万跟他说了一件事,说是上次阿尔弗雷德跟伊万在会场外私下里碰过面,还聊了两句。阿尔弗雷德说自己是想跟他见一面的。
      伊万就说那你们怎么不见呢?没道理想做的事总是做不了,那不是很奇怪吗。
      阿尔弗雷德只是缄口不言。
      王耀听完之后问伊万,后来他们有没有再聊别的。伊万说再有就是一些私事……私事不太好说。王耀了然点头,没再追问。
      飞机落地不久,王耀去到了种满樱桃的那片山坡,果子结得太多,满得将要坠地。樱桃是很难结果的植物,一年生长,五年才会挂果,在同类果植中显得格格不入。他看着那些樱桃木,没来由一声悠长叹息。
      平静坐着对面而谈,这样的场景不会再有了吧。
      之后来往奔波,日光之下,从无新事。他一天天生活着,心里其实怀着某种隐秘的期待,终还是日渐消磨。即便见面或许也是无话可说,他们被陷在人为制造的困境里,进退失据,逃脱不得。
      这样想着,王耀跟着秘书走了一会,偌大的候机厅里人潮汹涌,秘书去check in,他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想象几个小时后的目的地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有鲜花欢迎呢?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总要有点什么来表达友谊。
      明明室内无风,他还是像被什么拍了一下肩似的,猛地回头。
      那个人就这样从他身边经过。
      “嘿,”王耀喃喃,“阿尔弗?”
      那个人没有回头。被人潮裹挟着,向前面去了。王耀几乎有些失魂落魄,那种骤然间恍惚的感觉并不好受。直到秘书回来他还是没能彻底回神,等他走上廊桥,他确定阿尔弗雷德一定是看见了他的,因为那个人正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停留,也许就是在等他也说不定。
      那种恍惚的感觉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看得出阿尔弗雷德在回避什么,他呢,真的就该上前攀谈吗。
      “……嘿王耀。”阿尔弗雷德伸手拦了一下,“等等,我们谈谈。”
      “别这样。”王耀低头,“有些话不用说。”
      阿尔弗雷德就讪讪收回手,指尖犹豫一瞬,还是拍了拍王耀的肩。
      王耀冲他点点头,径直走入机舱。心里在想,啊,原来刚刚在候机厅不是哪来的风吹过肩背,是他想象着或许会有谁拍一下他的肩,要跟他说些什么吧。
      他靠进座椅,慢慢地系起安全带,很突然地回忆起了很久远的一些时刻。战火纷飞的年代,生与死的阴影并不曾完全远离,种下樱桃树的那天锈红的液体浸渍衣领,他们交缠吻着,以为未来再动荡也总有终点,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却各自沦陷在疲惫不堪的泥淖里看不见终点。只一层迷雾,永恒缠绕。
      那是新世界的汽鸣笛,还是旧世界的招魂瘴?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红樱桃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