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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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三十七年三月初二，春寒料峭。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凝着夜露，在初升的阳光下折射出清冷微光。乾清宫丹陛之下，金砖地面寒气未消。
寅时方过，九重宫阙尚在沉寂。檐角的嘲风兽隐于薄雾，静默守护着这巍峨的帝王居所。
今日，于爱新觉罗皇室而言，非同寻常。皇帝爱新觉罗·玄烨降旨，封皇长子胤禔为直郡王，皇三子胤祉为诚郡王，皇四子胤禛、皇五子胤祺、皇七子胤祐、皇八子胤禩俱为贝勒。
一纸敕封，宛若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朝堂之下荡开层层涟漪。
毓庆宫暖阁内，太子胤礽倚着紫檀嵌螺钿凭几，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青玉扳指。鎏金珐琅熏炉中，龙涎香雾氤氲，却难驱散他眉宇间的一丝凝霜。
阶下新封诸王贝勒蟒袍曳地的窸窣声犹在耳畔，直郡王胤禔补服上那四爪行龙的张扬姿态，更是刺目地烙在胤礽眼底。他明白，诸弟年齿渐长，此番敕封并领佐领事，其势渐成，宛如羽翼初丰之鸟，已在宫廷的天空下悄然展翅。一丝不易察觉的躁意，悄然滋生。
虽深信储位有皇父庇护，固若金汤，然胤礽素性警敏。今日御前，皇父赐下白玉圭时那温存含笑的目光，此刻想来，却似隔着重峦叠嶂，遥不可及。他忆起册封前夜，乾清宫东暖阁内，玄烨紧握他的手，语重心长：
“八旗权柄如百足之虫，总要咱们爱新觉罗的血脉来分而化之。胤禩他们年齿渐长，堪为咱们爷俩分忧。此番敕封，不过借彼等之力收束权柄，你当以手足之情相待，切莫因小失大，可明白？”玄烨袖口的十二章纹在烛火下熠熠生辉，威严尽显。
“儿臣省得。”彼时的胤礽，答得恭谨。自幼储君，他深知圣意深重。分化八旗，倚重骨肉至亲，此理他焉能不明？然而，黄杨木太师椅扶手上的镂空缠枝纹深深硌入掌心，指节泛白。他心下暗忖：此岂非养虎为患？诸弟羽翼既丰，他日焉知不为肘腋之疾？青史如鉴，天家父子，自古难全。况乎周遭，豺目狼顾之辈岂在少数？
然廿载储君，铸就非凡气度。天家贵胄，岂可终日惶惶？胤礽唇角微扬，将那无端烦忧化作一缕淡笑。既皇父期许手足和睦，他便依奏对之言，邀众兄弟至毓庆宫，共贺新封。
此番宴饮，除新封的六位皇子，胤礽索性将尚在尚书房进学的皇九子胤禟、皇十子胤?、皇十二子胤祹、皇十三子胤祥、皇十四子胤禵一并召来。
闻此，玄烨甚慰，命御茶膳房精心备办，遣乾清宫总管太监传谕：“皇子宴饮，当以礼相待，不可纵酒失仪。”天子负手立于月台，遥望毓庆宫，眼中神色复杂难明。紫禁城的一砖一瓦皆似其耳目，席间言语，必一字不落呈于御前。
谁也不曾料想，这场意在昭示东宫气度、彰显天家“和睦”的宴会，甫一开始，便遭天降异象！
暖阁内，十二位皇子依序落座，鎏金杯盏盛满琼浆，精致肴馔散发诱人香气。胤礽身为储君，端坐主位，正欲举杯，说几句场面话。胤禔、胤祉等年长者尚能维持仪态，胤禟、胤?几个小的已忍不住低声谈笑，目光在新得的爵位服饰上流连。气氛初显融洽。
就在此时——
一道幽蓝光芒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暖阁的宁静！一方巨大的、流光溢彩的竖屏凭空显现，悬浮于众人面前，散发着冰冷而诡异的气息。
“嘶——”倒吸冷气声此起彼伏。满室觥筹交错的细微声响戛然而止，唯余殿外铜漏滴答，敲打着死寂。十二位皇子，上至太子胤礽，下至年幼的胤禵，俱是瞠目结舌，脸上写满了震骇与茫然。侍立四周的宫人神色如常，仿佛视而不见。
胤礽心念电转，强自压下惊涛骇浪，沉声道：“尔等且退下，孤与诸王有要事相商。”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太监宫女们虽不明所以，但见主子们神色剧变，不敢有违，匆忙鱼贯而出，紧闭殿门。
暖阁内，只剩下天家血脉直面这神秘之物。
“这……这是何妖物？”胤禔率先按捺不住，喉头发紧，目光惊疑不定地在胤礽和光屏间逡巡。
胤禵年少无畏，好奇心压过了恐惧，竟伸出手指试探着戳向那蓝光——指尖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咦？”他惊呼出声。
胤礽目光凝重扫过诸弟各异的神色，开口道：“看来，此物唯我兄弟可见。”他盯着那蓝底上不断涌现的、缺笔少画的古怪文字，心头疑云密布。
胤祉凝神辨识片刻，迟疑道：“字形虽异，依稀可辨……‘步步惊心真是我的清穿白月光’？‘非经典站位步步惊心里的场面调度’？‘清穿’……何意？”他学识渊博，此刻也如坠雾中。
胤禟好奇心最盛，学着胤禵的样子伸手去点那碧色横栏。指尖刚触碰到光晕边缘，异变再生！
屏中景象瞬息万变，丝竹之声渺渺传来。数幅工笔重彩画卷次第展开：
胤禛（老四）执黑子端坐纹枰前，眉间川字纹深如刀刻，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肃。
胤禩（老八）负手立于雕梁画栋的回廊下，天青色袍角被风掀起涟漪，唇角含笑，眼神却深邃难测。
更有一陌生女子身影穿插其间，服饰古怪，绝非今人。
“啊！”胤祹吓得低呼一声，往旁边的胤祥身边缩了缩。胤祥虽也惊诧，仍强作镇定，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背：“十二弟莫怕！”他饭量大，胆子也壮些。
“此……此乃后世伶人所演之戏文？”胤祉恍然大悟，“所述竟是我大清故事？这‘步步’莫非隐喻我等？”他指着画中那酷似胤禛、胤禩等人的形象。
胤禛捻动佛珠的手骤然一顿，眼中精光爆射，沉声道：“形制诡谲，非此世之物。恐窥未来之窗。”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冷几分。
胤禔见画中人物确非太子伪造，怒火稍息，反而生出几分兴趣，也欲上前触碰。但画面倏忽消失，只余蓝底黑字静悬虚空。
未及众人喘息，光屏左右两侧各浮现一幅栩栩如生的女子肖像。紧接着，一行行文字如流水般涌现：
【好真实的剧，这个镜头好好看。】
【你竟然没看过，我惊了】
【没看过，不过当年看宫了，九子夺嫡真是大ip。】
【唉可惜我喜欢的在哪都是背锅侠，步步惊心算是刻画的可以的了】
【你说人物？】
【啊，我推胤礽，没有一个电视剧能把他拍好的。妥妥黑锅侠各种黑水往他头上泼，虽然都是康熙做的孽。】
【？太子】
【是的，历史上唯一一个两立两废的太子，实惨】
暖阁内，时间仿佛凝固了。空气沉重得能拧出水来，落针可闻。每个人的呼吸都清晰可闻，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栗。
胤礽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指节瞬间失血般惨白，深深嵌入黄杨木扶手的雕花缝隙中。“胤礽”、“黑锅侠”、“都是康熙做的孽”、“两立两废”……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心底最深处！储君的骄傲与二十三载父子温情的幻象，在这一刻被无情地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那句“都是康熙做的孽”，更是让他瞳孔紧缩，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某种被戳破隐秘认知的震动交织翻涌。
胤禔死死咬住后槽牙，才勉强抑制住几乎要冲口而出的狂笑！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着，眼中迸射出赤裸裸的、名为野心的贪婪光芒。二立二废？！储君之位，竟真有可能易主！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胤禛低垂的眼帘下，翻涌着惊涛骇浪。捻动佛珠的手指彻底僵住，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其余诸皇子，无不悚然动容！“二立二废”四个字，如同平地惊雷，炸得所有人魂飞天外。目光躲闪，不敢直视胤礽那已然铁青的脸色，更怕泄露了自己心底那随之疯狂滋长的、名为“可能”的野望！
纵是胤禩，此刻脸上谦和的笑意也僵住了，眼底深处是惊疑不定的算计。胤祉眉头紧锁，仿佛在苦苦思索这惊世预言。
胤祥攥紧了拳，担忧地望向胤礽。胤禟、胤?则彻底懵了，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胤祹更是吓得小脸煞白。
“呵……”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打破了死寂。胤禔终于按捺不住，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声音带着刻意的腔调：“《尚书》有云‘皇天无亲，惟德是辅’，臣弟愚钝，太子殿下博学，不知对此天道之理，作何高见？”矛头直指胤礽失德方致废立。
胤礽猛地抬眼，凤眸中寒光如电，方才的震动已被滔天怒火与储君威仪压下：“《孝经》曰‘在上不骄，高而不危’，孤自当谨守臣节！倒是直亲王，”他声音冷冽如冰，“该好生研读《帝范》，省己修身才是！”交锋之意，锋芒毕现！
胤禩心知再放任下去必生大乱，连忙端起那招牌式的温润笑容打圆场：“大哥，太子殿下，息怒。此物来历不明，所言虚实难辨，恐是天降警示，令我兄弟莫失手足之情，共度时艰。”他巧妙避开了“二立二废”这个火药桶，将话题引向虚无缥缈的“天意”与“和睦”。
胤祥立刻附和：“八哥所言极是！我等手足，血脉相连，自当同心戮力，共襄我大清基业！”他目光恳切，试图用赤诚感染众人。
胤祉稳重地接口，看向胤礽：“太子殿下，此事关乎未来国运，牵涉天家，干系重大。无论真假，我等皆需慎之又慎，当从长计议，未雨绸缪方为上策。”他点出了关键——预言的冲击性和应对的必要性。
胤禛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捻珠的手指终于再次微微动作，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三哥所言甚是。此物蹊跷，虚实莫测。然无论吉凶，皆为外扰。我等身为皇子，当恪守本分，谨言慎行，勿令此异象乱我心神，予宵小可乘之机。” 他将“谨言慎行”和“恪守本分”咬得极重，既是自诫，亦是告诫所有心怀异动之人——尤其是不自觉流露出狂喜的胤禔和眼神闪烁的胤禩。他知道，此刻任何微小的失态，都会被无限放大，成为未来祸端。
胤禟眼珠一转，立刻顺着胤禛的话，笑嘻嘻地给他八哥解围（同时转移视线）：“四哥说得对！咱们在这儿瞎猜也没用，不如等皇阿玛示下？” 他看向胤?。
胤?立刻会意，憨笑着接口：“对对对！臣弟愚钝，反正皇阿玛让干啥就干啥！听皇阿玛的总没错！” 他直接把皮球踢给了高居乾清宫的康熙。
胤祺面色发白，悄悄拽了拽旁边因腿疾而一向沉默寡言的胤祐的袖子，声音发颤：“七弟…这…这不祥之兆啊…” 胤祐无奈，只能低声宽慰：“五哥宽心…吉人自有天相…”
暖阁内议论声渐起，气氛压抑而诡谲。
胤礽端坐主位，目光再次投向那幽蓝的竖屏，心绪已如乱麻。那“黑锅侠”、“康熙做的孽”字句反复撕扯着他。皇父…当真如此？那些曾以为坚不可摧的父子之情，在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是否当真脆弱如斯？纵使此物荒诞不经，然“二立二废”四字，已如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心底那份笃定的温暖。前路，骤然布满荆棘。身为储君，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他霍然起身，挺拔的身姿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目光如炬扫视诸弟：“诸位兄弟！今日所见所闻，无论天降警示，抑或妖邪作祟，皆关乎天家颜面、社稷安稳！切切牢记，我等皆为爱新觉罗子孙，身系大清国祚！”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今日之事，出此门后，三缄其口！若有半句风言风语泄露，动摇国本，休怪孤不讲兄弟情面！”
凛冽的警告让所有人心中一凛。诸皇子皆知此事泄露的后果——图谋东宫、散布妖言、动摇国本，任何一条都足够在皇父的雷霆之怒下粉身碎骨！纵有万般心思，此刻也只能按下，齐声肃然应道：“臣弟谨遵太子谕令！”
乾清宫内，康熙帝朱笔一顿，心口莫名一阵悸动。他搁下笔，举目望向毓庆宫方向，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疑虑与忧虑。殿宇深深，隔绝了那场暖阁内的惊涛骇浪，唯余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章，在烛火下明灭不定。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