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之狡女》甄悠

24、玉壶冰·当局者迷

　　（1）

　　还未入冬，雪珠子却悄然落，那竹里馆天桥下的小湖上了冻，晶莹剔透，仿若一面镜子，映得那常春藤就似穿了件白纱衣。萧雪落用完早膳，穿上宝蓝蝶纹金丝袍，外罩竹叶青飞霞纹兔毛连帽斗篷，打开窗一跃而下，只听见月夜尖叫道：“四小姐仔细地面的冰。”萧雪落脚尖点上常春藤，在半空划个圈稳稳落地，身法轻盈，宛如雪中灵燕。

　　站在天桥上的月夜松口气，“四小姐这招‘蜻蜓点水’甚妙。”萧雪落笑道：“承蒙夸奖。”折了截梅花，扔给月夜，道：“我要是连这点功夫都没有，姑姑知道了准会骂我偷懒，到时候要受罚。”月夜接住梅花，放在鼻边嗅。萧雪落道：“我到大明湖畔走走，你派人去陈桥那里把逍遥醉的房契拿来。”说完戴上风帽，向秀楼西面拐去。

　　出了竹里馆大门，走了一刻钟，来到大明湖。雪已下了三天三夜，湖面结了厚厚一层冰，虽然见不到碧波，但方圆一里银装素裹，看着分外妖娆。湖四周很安静，只听见皮靴踩地的“咯吱”声，一阵风刮过，雪珠子迎面打来，脸生疼如刀割。

　　萧雪落沿湖岸慢走，只见假山怪石嶙峋有致，游廊迂回曲折，亭台水榭巧相间，造型古朴典雅，和燕京的大气奢华不相同。走到玉函亭外，远远的望见亭西松柏林里有座院落，门匾上写着“红翠园”三个刚劲有力的字。

　　萧雪落在济南住了月余，先是变着法作弄陈桥，接着了解颜永晨，后又忙于酒馆之事，一直无暇来红翠园，当下心想，既然已到附近，应去拜会拜会。

　　跨了几步，一位姑娘迎面走来。那姑娘十五六岁，身着大红衣，脚蹬大红靴，外罩裘皮大红氅，娇小玲珑，剔透如珠。她发髻上束了一根镶玉大银环，冰雪一映，璀璨生光。肌肤白嫩，吹弹可破，面容清秀，甚是美丽。

　　那姑娘走到萧雪落身边时，萧雪落见她双眸乌亮有神，还透着一层淡绿，不禁多看了两眼，却听见那姑娘厉声喝道：“臭小子，看什么看？没见过美人吗？”萧雪落微怔，那姑娘伸出右手朝萧雪落左肩打来，萧雪落闪身避过，皓腕兀翻，捏紧那姑娘胳膊，那姑娘右手不能动，左手变掌为拳挥向萧雪落脑门，萧雪落猛击那姑娘左手腕，只见三根绣花针从那姑娘手心飞出，稳稳的钉在亭柱上。

　　萧雪落惊出一身冷汗，喝道：“小小年纪心肠却如此歹毒。”那姑娘转动几下绿眼珠，咯咯笑道：“本小姐想刺谁便刺谁，与你何干？不过你的功夫还不错，但是没我徐大哥强。”萧雪落腕上用力，道：“不给你点教训，你不知所畏。”

　　那姑娘吃疼，双脚跳不停，大声叫道：“快来人啊，有人欺侮我。快来人啊，有人欺侮我。”萧雪落不愿惹是非，冷笑两声，放开那姑娘，施展轻功飞进松柏林里。那姑娘只觉胳膊兀然一松，青影在眼前一闪，周围只剩漫天飞雪。

　　萧雪落来到红翠园前，拉起门上的铁环，轻轻叩两下，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探出头，道：“请问公子找谁？”萧雪落作了一揖，道：“叶彦叶公子在吗？”那人看了萧雪落一眼，道：“公子稍等。”说着“嘭”的一声关上门。萧雪落有些不快，心想，来人都是客，为何要我在外面吹冷风？叶彦是谦谦君子，他的下人怎会如此无礼？

　　过了一会，门再次打开，却是一位二十出头的俊男。那男子表情淡然，一面打量萧雪落，一面道：“请问公子有何见教？”萧雪落听他语气颇冷，颇为不快，道：“小弟和叶公子有一面之缘，今日来大明湖，顺便来拜会拜会叶公子。既然叶公子有所不便，小弟不打扰了。”那男子道：“公子贵姓？在下可为公子带话。”萧雪落微微颔首，道：“公子的好意小弟心领了，以后若有机会再来拜会。”

　　萧雪落走到大明湖尽头，见酉时骑马奔来，后面跟着花无影。发生“揭发刀伤”那事后，萧雪落重用以酉时为核心的六人，其余六人则是被她派去做一些无关紧要的事。萧雪落此举是平衡十二人的力量，便于自己操控十二人。

　　酉时下马，躬身请了个安，双手呈上一截竹筒。萧雪落接过，在竹筒中间一旋，掏出一张纸条，展开纸条看完，正色道：“叫陈桥到竹里馆见我。”收好竹筒，道：“让他从西南门进。”酉时道：“是。”萧雪落接过马鞭，骑上花无影。

　　（2）

　　颜永晨处理完公务，出了府衙，坐上暖轿，四人抬起暖轿往红翠园走。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暖轿忽然停下，听见一个声音道：“求越王救救草民孙女，求越王救救草民孙女。”那声音很微弱，瞬间被风雪覆盖。颜永晨道：“吴昊。”暖轿外一位男子躬身道：“属下在。”颜永晨道：“去看看怎么回事。”

　　吴昊道：“是。”走到离轿三丈处，见一位老人和一位女子跪在地上。那老人约莫六十，胡须全白，穿一件破烂的棉袄，身材矮小瘦削，在风雪中瑟瑟发抖。那女子不过十二三岁，衣着素旧，样貌姣好，半低着头垂泪。

　　吴昊扶那老人起来，脱下黑绒毛斗篷给那老人穿上，仔细问了问，快步走回，道：“王爷，那老人家说他有个儿子，不顾家人生计，整日只知吃喝嫖赌，最近为还一笔赌债，竟要把女儿卖到妓院，老人家舍不得孙女，便拉着孙女来求王爷做主。”

　　颜永晨冷哼一声，“这种无耻之徒最是可恶。”出暖轿走了两步，一个马蹄声由远及近，只见一位戴青色连帽斗篷的人骑马奔来。天寒地冻，街上没有几个人，那马肆无忌惮，一路尽是疾跑，眼看就要撞向那老人和女子。

　　颜永晨道：“岂有此理，你去把那人拦下。”吴昊道：“是。”左脚尖点地，身子跃到半空，伸手去抓那人肩膀。那人头也不抬，扬鞭狠狠的抽向吴昊。吴昊被迫收手，施展轻功后退，在这一瞬，那马嘶叫两声，如离弦的箭般闪进街边的胡同里。

　　吴昊落地后要追，颜永晨挥了挥手，“不用了，那匹马是罕见的良驹，轻功再好也追不上。”看了眼天，道：“雪越下越大，你快带那老人家和小女子去府衙。”指着两个衙差，道：“问清那老人家的住处，把老人家的儿子传到府衙来问话。”

　　（3）

　　萧雪落匆匆赶到竹里馆，走到前楼时，在门边候着的月夜道了声安，打起门帘，待萧雪落进屋后，为萧雪落脱下斗篷。萧雪落上了楼梯，道：“马上飞鸽传书给乐迦大师，请乐迦大师回燕京，只有乐迦大师能解天葵兰毒。”

　　乐迦大师于去年年初将大觉寺主持之位传给坐下大弟子明玄大师，自己离开燕京云游四海，如今正在嵩山少林寺同寺内高僧研经诵佛，切磋武艺。

　　月夜道：“发生何事了？”萧雪落将书信递给月夜，月夜看完，道：“四小姐别担心，乐迦大师能解此毒。”萧雪落点了点头，道：“当初让芷芸进宫照顾三姐，真是没错。”月夜打起秀楼的门帘，道：“我跟芷芸相处了三年，看得出她是个聪明细心的女子。”萧雪进门后冷哼一声道：“颜凌烈早就不喜欢三姐了，她们为了争宠，居然让三姐受罪，真是可恨。”

　　月夜沏了壶热茶，又叫人往炭盆里加炭，待萧雪落身子暖和些许，道：“四小姐如此放不下三小姐，以后怎么办？”萧雪落道：“这个不用你担心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道：“我方才见到越王的轿子了，不过急于赶回，没看越王在做什么。想必是我的坐骑奔得太快，他的人来拦我，我一鞭子就把那人抽了回去。”放下茶杯，笑道：“越王到底长啥样？”

　　月夜道：“我跟四小姐一样，从未见过他，他擅骑射。”踮起脚尖比划身型，道：“我想应是强壮威猛、无比彪悍，没准全身长满毛发。”俏皮一笑，道：“四小姐要不要去府衙外或是越王府外守着见上一见？”

　　萧雪落捧腹笑道：“还是别见为妙，免得噩梦连连。”想起四年前的狭路相逢，冷声道：“没准还是一个无耻之徒。”月夜听萧雪落提过此事，含笑道：“那时四小姐女扮男装来着，况且，是四小姐抢人家马在先。”萧雪落啐了一口，道：“我抢他马，他抢回去不就得了，为何要……”声音低了几分，道：“要轻薄我？”

　　酉时来到门外，躬身道：“郡主，陈大人到了。”萧雪落道：“知道了，你退下。”对月夜道：“你让陈桥写下济南城内所有达官贵人的名字及住处，为富不仁者，要重点写明，叫他不许隐瞒，不然我告诉皇上他欺君罔上。”月夜道：“是。”萧雪落道：“对了，给修竹准备房间。”

　　月夜喜道：“修竹要来济南了？”萧雪落道：“昨日收到乌依娜前辈的飞鸽传书，上面说穆叔叔身子已调理好，不需多余的人伺候，因此叫修竹过来帮我。”月夜道：“他们问起怎么说？”萧雪落道：“你就说新买了一个侍婢。”月夜点了点头，带门出屋。

　　萧雪落看着香炉上的青烟，嘴边挂笑，慢悠悠的道：“接下来我就陪你玩玩，任你再精明，也敌不过我在暗处放冷箭，更何况还有一个小人站在你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