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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秋宵吟·有缘千里又相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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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萧雪落女扮男装,带着月夜等十来人策马南行,一路舟车劳顿,体力有些不支。这日傍晚到了距济南城百里的枫醉村,那村青山环抱,碧水从中流,绿树萋草织满地,白墙黑瓦错落有致,景色淡雅清幽,宛如世外桃源。萧雪落下马吸了口气,顿觉心旷神怡,连日来的疲惫全消,笑道:“大家都累了,今晚就在这个村子住下,明日一早再进济南城。”月夜也极爱此美景,道:“一切全听公子吩咐。”立即差人去找了家村里最好的客栈。
在喜来客栈安置好,月夜要了两个包间。想来掌柜是饱学之人,取的包间名很文雅。萧雪落在“碧水晴天”包间用晚膳,月夜伺候左右,其余十二人在“冰冻寒池”包间。掌柜见萧雪落衣着华丽,谈吐不凡,忙笑着介绍枫醉村美景和小吃。
萧雪落本打算沐浴后就歇息,但听掌柜说村西一里有个名叫“一线缘”的地方,那里遍山种枫叶,村名便是从李商隐那句“枫醉未到清醒时”得来。萧雪落最爱枫叶,立时来了兴致,用完膳回屋换套月白柳叶纹花素绫衫子,拿了把白玉柄折扇,只身朝枫醉村西面走。
枫醉村不大,方圆只有百十户人家,因是山清水秀之地,济南城无数文人墨客皆喜欢来此品茗吟诗、作对作画。萧雪落方才走了一条街,就已看见三家茶馆齐聚数人主持风雅。萧雪落在其中一家茶馆外站了一会,觉得很无趣,快步往一线缘走。
穿过三条街便是枫醉村尽头,沿泥土小径走百丈,踏上一座石板桥,汩汩溪流声不绝于耳,那溪水清且浅,石头光似墨玉,偶尔有几条小鱼穿梭在水藻间。阳光照着,溪面余光点点,仿若天上星辰尽数泼落。溪两岸种满柳树,虽是仲秋,但那柳树却甚绿,一部分柳枝垂进溪里,阿娜多姿,就似梳妆的风华少女。
萧雪落坐在石板桥上,放下折扇戏水。那水很冷,萧雪落戏了几下,双手竟似被冰冻,不得不哈几口气来回搓。拿起折扇起身准备走,忽地听到一阵悠扬的琴声,那琴声时而温情似柔月,时而刚强似劲风,忽高忽低,或缓或急,丝丝音调明明近在咫尺,却又仿若从天边传来般遥远。萧雪落左顾右盼,沿溪岸寻了良久也不寻不着琴声来源。
琴声蓦地停止,萧雪落叹了句“可惜”,方要踏进柳树林,琴声再次响起。那琴声越来越近,仿若就在耳旁呢喃。萧雪落回头,只见一叶扁舟在溪水尽头的河里悠闲行驶。船上有两位男子,一位青衣男子持浆划舟,一位白衣男子盘腿而坐,膝盖上放着一架墨色玉琴,琴声正是由此发出。
那琴声比方才愁惨,还夹杂几分哀怨,萧雪落听着悲不自胜。那弹琴者很有雅兴,弹完一曲接一曲,曲曲都是如泣如怨,如控如诉,似有满腹说不出的委屈。
船在溪河交界处停下,琴声继续弹响。夕阳渐渐西斜,在柳树间留下斑驳光圈,那光圈照在白衣男子后背,消瘦的身影拖出一条长线,那长线映入河面,就若一条灿烂的金带。
萧雪落走到离船十余丈处,坐在溪岸的大石上细听。这首曲子高亢激昂,气势宏伟,悲壮苍凉中暗藏杀机。萧雪落略通音律,听出此曲是《十面埋伏》。那琴声一会似暴风雨侵袭大地,一会似日月星辰堕入凡尘,让人精神为之一震,不敢有丝毫懈怠。
(2)
琴声在一片肃杀凄凉的幻境中嘎然而止,萧雪落细细回味,连连拍手。那白衣男子蓦然回首,五官分明,英俊不足,飘逸有余,自有一股华贵气。萧雪落觉得此人很面善,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起身,持扇抱拳,学男声道:“小弟萧遥,未经公子允许就冒然打扰公子雅兴,实属无礼,小弟在此赔罪。”
那白衣男子朗声道:“萧公子如此说实在客气,其实在下早就发现萧公子了,在下不擅音律,萧公子既有心听在下胡弹,在下甚感荣幸。”萧雪落心想,声音有些熟悉,似乎曾经听过。那白衣男子指着河岸,笑道:“公子若不嫌弃,可否和在下一起去‘奈何亭’小酌。”
萧雪落看着隐藏在翠竹林里的茅草亭,道:“恭敬不如从命。”那白衣男子放下琴后站起,待青衣男子把船划到岸边,跨步上岸,对走到跟前的萧雪落做了个“请”的手势。萧雪落颔首,右手握扇,左手也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白衣男子见萧雪落肤细尤白,双颊泛红晕,嘴角带酒靥,富贵若牡丹,气质如蕙兰,端的是位美女,但声音却像极了男子,瞥一眼萧雪落衣领,更加明了,笑道:“萧公子已告知在下姓名,在下要是不说,倒显得小气。”萧雪落道:“四海之内皆朋友,公子要是不方便告知,小弟叫公子一声‘大哥’也未尝不可。”那白衣男子浅浅一笑,抱拳道:“在下叶彦。”说着和萧雪落一起往奈何亭走。
俩人方坐定,那青衣男子提着食盒下船,来到亭子里,从食盒里拿出一个酒壶和两个酒杯。那酒壶和酒杯均是上等白玉制成,外面绘着青花纹。叶彦将两个酒杯倒满酒,道:“萧公子请。”萧雪落道了声谢,和叶彦碰杯,一饮而尽,品出这是绍兴陈年美酒,心想,此人行为举止大方得体,应是名门之后,乡间野外,怎会出现这么一个人?难道他也是从济南城来的文人墨客?
叶彦放下酒杯,拿起酒壶倒酒,“听萧公子口音,似乎不是本地人,如果在下没听错,倒像京城来的。”萧雪落道:“叶公子好耳力,小弟长安人氏,六岁时举家迁往燕京,十三年来一直住在燕京。”叶彦道:“敢问萧公子赶往何处?”萧雪落道:“家父到燕京不久开了间店,经营十几年,有些积蓄。听闻齐鲁大地风光旖旎,人杰地灵,便派小弟去济南淘淘金。”叶彦心叹“女中范蠡”,放下酒壶,指着酒杯,道:“萧公子请。”
萧雪落端起杯酒,笑道:“小弟今年二十,公子比小弟年长,小弟想称公子大哥,未知可否?”叶彦见萧雪落一笑一颦透英气,一言一语甚豪爽,极为高兴,抱拳道:“那叶某就却之不恭,当二弟大哥了。”萧雪落道:“二弟敬大哥一杯。”叶彦道:“大哥也敬二弟一杯。”
(3)
几杯酒下肚,太阳已落山,亭里霎时变黑。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吹翠竹飒飒声,圆月挂在柳树梢,照得那水面波光粼粼,就像一块巨大的金砖被砸了开来。
萧雪落接连喝了好多杯,脸微微发烫,拿起折扇扇风。叶彦闻到一股幽香,那幽香随风时浓时淡,似兰非兰,似檀非檀,应是沉香。叶彦举着空酒杯,嘴角不自禁洋笑。
萧雪落待脸色如常,放下折扇,道:“酉时了。”叶彦轻捏空酒杯,道:“二弟急着离开吗?”萧雪落道:“倒也不急。”叶彦笑道:“既然如此,我们一起闲话家常,顺便赏赏月,如何?”萧雪落道:“大哥如此看得起二弟,二弟不甚荣幸。”
翠竹林外有人提着灯笼快步走来,走到近处,发现是那位青衣男子。那青衣男子左手提灯笼,右手提食盒,进了亭子,把灯笼挂在亭柱的挂钩上,从食盒里拿出两碟糕点,欠了欠身,快步离开。萧雪落诧异道:“大哥家住附近?”叶彦缓声道:“不是,大哥现住济南城,大哥每年中秋会来这里弹琴赏月,因此东西尽数备全,只不过……”
叶彦神情蓦地黯然,眼底的悲哀在烛光和月光中一闪而过。萧雪落暗自吃惊,轻声道:“大哥莫不是想起不愉快的往事了?”叶彦叹口气,自斟自饮,“二弟也说那是往事,因此不提也罢。”
萧雪落点了点头,笑道:“有缘千里来相会,二弟和大哥如此投缘,大哥不如暂时抛开烦心事,陪二弟喝个痛快,如何?”说着去抢叶彦手里的酒壶和酒杯,当萧雪落嫩滑的手划过叶彦手背时,叶彦微怔,那温柔贴心的感觉很熟悉,只一瞬,熟悉的感觉又不在。
圆月高升,亭里最后一寸月光消失,淡黄烛光照着,萧雪落黑白分明的眸子特别有神,脸颊绯红,就若璀璨的彩霞,朱唇微抿,俏似茉莉,让人莫可直视。叶彦眼神恍惚,仿若坐在对面的是逝去的妻子,眨了眨眼再看,却是嫣然笑着的萧雪落。回忆过往种种,鼻子不自觉泛酸,唯恐不小心失态,立即起身来到亭外吹风。
萧雪落为自己倒完酒,又给叶彦倒酒。那琼浆顺着壶嘴慢慢流出,汩汩声直敲叶彦复杂的心。萧雪落倒完酒,端着酒杯出亭子,递了一杯给叶彦。叶彦定了定神,笑着接过,萧雪落道:“二弟先干为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