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之狡女》甄悠

17、凤孤飞·何词话相思

　　（1）

　　且说大宁是由少数民族阿羌族所建，偏安于西北一隅，到如今已有百余载。建国以来，一直向大赵称臣，岁岁朝贡。天眷四年，大宁主动归附大陈，并出兵和大陈共同进攻大赵。天眷六年，大宁的皇上在寝宫猝死，八岁的太子瓦耶兮佑离奇失踪。一个月后，三岁的谢王瓦耶兮明被拥立为帝，由左右丞相和其生母佘太后共同辅政。到如今，二十二岁的瓦耶兮明仍只是傀儡。萧雪落真要嫁过去，非深陷争权夺术战中不可。

　　萧雪落却自有计较，笑道：“皇上要雪落怎么做才不把雪落嫁到大宁？”颜凌烈轻哼一声，“女子无才便是德，而你却偏偏不一样。”抬头看亭顶，冷声道：“别以为朕不知道你两年来做了何事。”萧雪落微笑道：“皇上慧眼察心，自然洞悉一切。

　　颜凌烈道：“去年礼部侍郎钱兴仁被人告发贪污，朕下旨把他们全家打入大兴府天牢。你女扮男装，跑到大兴府为钱兴仁击鼓鸣冤，还查清贪污案的来龙去脉，博得‘小侠士’的美名。年初京郊发生饥荒，你带头义捐，‘萧遥萧大好人’享誉燕京。”说着犀利的双眸盯向萧雪落。

　　萧雪落跪下，不卑不亢道：“皇上英明，早知钱兴仁冤枉，雪落如此做，是想为皇上分忧。雪落赈济灾民，是想为大陈社稷出点绵薄之力。萧家上下对皇上一直忠心耿耿，雪落亦不例外，若有不对之处，望皇上恕罪。”

　　颜凌烈阴沉的脸稍缓，道：“巾帼不让须眉，朕倒是喜欢你这股英勇气。你爹和你两个哥哥文武双全，你行为处事颇有几分你爹的风骨，如此甚好。别跪了，起来吧。”萧雪落谢过起身。颜凌烈道：“朕想和你来个约定。”

　　萧雪落道：“敢问皇上是什么约定？”颜凌烈道：“你知道朕最忌讳谁吗？”萧雪落道：“皇上是真龙天子，受天地万神庇佑，哪里会有忌讳的人呢？”颜凌烈笑道：“你这张嘴啊……”浓眉一拧，厉声道：“别尽说美言了，给朕说实话。”萧雪落犹豫一会，道：“如果雪落没有猜错，应是越王。”

　　颜凌烈道：“不错。”狠砸几下亭柱，怒道：“上次本想抓那个女人让颜永晨有所顾忌，没想到她宁死不屈。颜永晨居然叫自己的发妻自尽，真是够狠。”萧雪落蹙了下眉，道：“皇上要雪落怎么做？”颜凌烈道：“朕要你去监视他。”萧雪落心中甚喜，道：“皇上为何派雪落去？”

　　颜凌烈道：“你是女子，去了颜永晨不易怀疑，再说，你聪慧精明，朕相信你可以做到。”萧雪落躬身道：“雪落定不负圣恩。”颜凌烈道：“你替朕看看他是否有异心，不必过于为难他。当然啦，也可略施小计戏弄一番。这事要是做得不错，天南地北任你行；要是做砸了，就嫁到大宁陪那无能的皇帝去。”

　　萧雪落道：“遵旨。”颜凌烈走出凉亭，猛地回头，冷声道：“有句话叫‘聪明反被聪明误’，你要是胆敢给朕玩花样，溪玥可有得受，萧家也会被问罪。”萧雪落微微颔首，道：“雪落明白。”

　　（2）

　　萧雪落回到朝阳宫，和萧溪玥坐肩舆去寿华殿。在寿华殿上完香磕完头，日已偏中，萧溪玥欲留萧雪落用午膳，萧雪落却说要即刻出宫找杜威，萧溪玥以为萧雪落下定决心离开燕京，又是高兴又是难过，叮嘱萧雪落要好生照顾自己，亲自送萧雪落到拱辰门。萧雪落回定南王府后，换了件藕色菊花纹玉锦袍，带着同是女扮男装的月夜出府往东走。走过两条街，碰见了杜威。

　　杜威作了一揖，笑道：“唉哟，萧大公子，真是巧了，在下正想去找你呢。”萧雪落抱拳，笑道：“在下也正想找杜大将军呢。”杜威“扑哧”大笑，道：“我们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指着街边的酒楼，道：“肚子饿了，去里面吃饭。”萧雪落点了点头，道：“饭钱我出，就当是给你饯行。”杜威大喝一声“好”，道：“我要点最贵的。”萧雪落笑道：“尽管点。”打发月夜去宝珠堂买头饰和首饰，同杜威走进酒楼。

　　萧雪落和杜威在酒楼临窗的雅间坐下，要了十来样精致小菜，再叫了一壶好酒，说说笑笑的吃将起来。酒过三巡，只听杜威道：“我消灭玄燕军后会驻扎大散关，守好大陈西南门户，三年五载都不会回燕京了。”说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萧雪落心蓦地沉下，为杜威斟酒，默默无言。杜威盯了萧雪落一会，见萧雪落晶黑的眸子添了层淡淡的哀伤，嘻嘻笑道：“怎么啦？是不是舍不得我？”萧雪落微微一笑，道：“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见面，当然舍不得。”

　　杜威心中一暖，低声道：“我也舍不得我的好妹子。”又笑道：“你要是想我了，可来大散关找我，到时我带你登华山、游骊山。”萧雪落心想，再次见面恐怕你我已是敌人，只会短兵相接，哪会游山玩水？定了定神，举起酒杯，道：“为下次重逢干杯。”杜威举起酒杯，大声道：“干杯。”

　　俩人吃饱喝足，并肩站在窗边看熙熙攘攘的人流。忽听萧雪落道：“那根绣花针呢？”杜威轻轻拍了下胸脯，道：“贴身放着的。”萧雪落道：“千万别丢了。”杜威笑道：“命丢了也不能丢了它，有这根绣花针在，你就欠我一个人情。能让貌美如花的妹子为我做任何一件事，我荣幸得很。”

　　萧雪落笑道：“这些年来，你帮过我不少忙，我不知如何谢你，只好以‘一个承诺’作为回报。”杜威沉吟片刻，道：“你做的事全都合情合理，我自然要帮你。拿越王妃的遗书来说，虽然我瞒着皇上把它交给你，犯了欺君之罪，可我不会后悔。我不知道遗书里写了什么，但猜想应是字字浸泪，句句泣血。能让越王见到情真意绵的挽歌，心里会好受些。”捏紧拳头，低声喝道：“皇上什么都好，就是在女色上太过于放纵。”

　　萧雪落叹口气道：“你说我当初要是不在皇上面前提越王妃，皇上会不会不宣她进宫？”杜威道：“皇上三年前见了越王妃一面后，就对她念念不忘。因此，不管你提不提，皇上都会宣她进宫。”萧雪落幽幽的道：“我没料到她会自杀保清白。”杜威道：“坚贞不一，让人钦佩。”萧雪落道：“她的寿辰快到了，我打算去拜祭她。”

　　杜威道：“去是可以去，但不能被守护昊天塔的关中三僧发现，否则皇上怪罪下来，你定会受责罚。”萧雪落道：“我会小心行事的。”杜威“嗯”一下，看着萧雪落，目光是半柔和半凄楚。萧雪落别过头，只听杜威道：“妹子，不要去想‘天煞孤星’的事了，我相信会有一个好妹夫爱你一生一世。”

　　萧雪落笑道：“是吗？那个人恐怕还在天边呢。”指着远山，道：“不提这些没谱的事啦。天气这般好，我们去西郊校场比比剑法，如何？”杜威默念，妹子，只要你过得好，我这颗心才能彻底放下。朗声笑道：“舍命陪君子。”

　　（3）

　　夕阳沉下多时，万籁俱寂，只听见风吹雨打声。萧雪落推开窗户，道：“还有半月就是中秋，济南的月亮会是什么样？”月夜给萧雪落披上披风，道：“四小姐仔细着凉。”萧雪落笑道：“你回屋歇着吧。”月夜道：“我给四小姐换完药就回去。”萧雪落说了声“好”，走到里间，将衣裳一件件褪下，只留亵衣亵裤。

　　萧雪落侧身坐在梳妆台边，把满头黑发顺到胸前。月夜将托盘放在梳妆台上，取下萧雪落肩部的纱布，只见她左肩肩胛骨上有个约莫四寸的口子。那口子呈绛红色，在雪白肌肤的衬托下很显眼。

　　萧雪落道：“伤口还没结痂吗？”月夜道：“伤口又深又长，不会那么快结痂的。”萧雪落道：“关中三僧果然名不虚传，还好色僧和财僧烂醉如泥，酒僧也醉了五六分，否则我这条胳膊怕是废了。那个韩道湘挺厉害的，这次多亏有你，不然我早就被他抓住了。”

　　月夜拿起一个白瓷瓶，一面上药，一面道：“四小姐可别这般说，我受师父和师叔重托，当然要拼命保四小姐周全。”萧雪落道：“颜凌烈继位后，请了很多武林高手为他办事，以后我们要加倍小心。”

　　月夜道：“四小姐把逸少剑法第十式练成了就不怕他们啦。”萧雪落盯着镜中的月夜，笑道：“你这话说得不尽不实，明明是你师祖的璧合剑法更胜一筹。那璧合剑法使起来可以对付以一对六，逸少剑法顶多以一对三。你说说看，怎么逸少剑法反倒更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