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州女官纪事》鸢信

5、第 5 章 楚

　　楚琇眉头微皱，她明白绘春的担忧，刚至织造司就做出头鸟并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可若是任由事态发生，那又何尝不是违背自己的本心？

　　她朝绘春递了个眼色，后者跟楚琇十余年，自然是懂得，只能撇撇嘴跟了上去。

　　楚琇在盛京中算不上是熟悉勋贵圈的人，因此，她也并不认识眼前的女子。

　　她上前行了个见面礼，好言相劝道:“这位妹妹，初到此地，何必就对一个下人如此严苛呢？”

　　那女子还没说话，她身边的婢女率先开口，很是不客气，说:“他摔了我家小姐的首饰包裹，里面有不少名贵金银玉器，说他一两句怎么了？”

　　那小厮低着头说:“是小的的错，黎副使教训得对，小的该骂，万一把贵人的东西磕了碰了，自是赔不起的，还请副使高抬贵手。”

　　那婢女轻哼了声，面色不善地看向楚琇。

　　绘春被她气得不行，她家小姐讲话哪里有这个下人说话的地方，差点就要撸袖子开口和她理论，倒是那位黎小姐先一步开了口。

　　只听她未说话便带了三分笑意，从边上看她时，便知她外貌稚嫩可爱，但她声音却并不娇嫩，而是带着几分清雅。

　　她缓缓向楚琇行了一礼，说:“您就是那位与崔少将军颇为交好的文安侯府小姐吧，这一行中多能听到你的传闻，只是路上也没能见到一面。”

　　她眉目流转，一双美目在楚琇身上微微停滞，又说:“果真百闻不如一见，姐姐是位难得的妙人。”

　　这主仆两人态度迥异，楚琇一时也不知做出如何反应。

　　反倒是黎络看出了她的困境，随意扫了眼身旁的小厮，说:“你去吧，这些金钗玉器，都是些俗物，坏了就坏了，也不值几个钱，今日姑娘心情好，得以遇见楚姐姐，便饶了你这次。”

　　那小厮劫后余生，恨不得脚上带风，飞快逃离这位难伺候的主。

　　她又说:“在盛京中时，就听说过姐姐美名，如今看来，那些赞誉还是落于俗套了。小女是魏国公三女，单名一个络字。”

　　“既与楚姐姐同为司织副使，在这清州司织府内，还得多仰仗姐姐。”

　　楚琇面上不显，心中却极为震撼，既是金玉满堂的魏国公府之女，为何会来这偏远的清州城？

　　楚琇与她客套了几句，两人转身离开。

　　楚琇察觉到黎络的不同寻常，她表面看上去显得娇小稚嫩，温雅可爱，可眉间却总是淡淡的拧着，像是带了一分化不开的惆怅。

　　她身边侍女的别样强势也让楚琇觉得莫名违和，可又说不出为什么会这样，究竟是黎络的示意，还是说……

　　又及，像魏国公这种家族，什么时候需要靠女儿来博得富贵了？

　　这更是一种不合理。

　　令楚琇没想到，她来到清州城见到的第一个人，就让她捉摸不透，或许，每个来到清州的盛京人，都有一段很漫长的故事。

　　织造司给楚琇安排的院子在司中东南角，被下人引路过来后，楚琇打量着她未来数年要居住的地方。

　　“远是偏远了些，可好在院子大，景也美，环境清幽，楚小姐可还喜欢？”引路的那人小心翼翼地问道，他亲眼目睹黎络刁难下人，作为土生土长的清州人，他对待这位来自传说中繁华如仙境的盛京小姐是提着十二分的心，生怕楚小姐对司织的安排不满意，怪罪到他头上。

　　楚琇是很满意的，她本就不爱凑热闹，平日里读书，做女工，写写字，看看景，便是她最经常的乐趣。

　　这院子竟不比她在侯府中的小多少，院中有一池碧水，几树粉花，长廊寂静而幽深，房中整洁，一面书桌正对镂空雕花窗。

　　她都可以想到，在自己闲暇无事时，抱着一卷史书，在这里阅览，等读累了，便可以揉揉眉头，透过窗看院中风景。

　　于是她笑着对那引路人说:“小女多谢司织大人安排。”

　　那人才松了口气，绘春从口袋中掏出一点碎银，眼明手快地塞进了对方的手中，脸上带着一抹娇俏笑意，说:“小姐初来乍到，对此地多有不熟，既然你被指派来引路，想必对司中多为熟悉，若是小姐有不懂之处，还望能指点一二。”

　　那人忙说:“绘春小姐哪里的话，指点不敢当，只是小的在司中也有七八年，大事小事都知道一些，如若有楚小姐想知道的，小的必定知无不言。”

　　楚琇点点头，说:“那便先谢过。”

　　楚琇在这院中安置妥当，早早睡下了，第二日她要去见司织，定是需要打起精神的。

　　楚琇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在途中驿站，她多有难以入眠之症，但今夜，她居然睡得格外迅速，院中静谧，床铺柔软，一如侯府。

　　第二日，她早早准备妥当，是要去见司织。

　　清州织造司同其他织造司不同，提起什么“江南织造”，“平宁织造”之类，首先想到的便是华贵又精细的丝绸，“皇商”的称号，皇族与贵族专供等等。

　　但清州织造建立的原本目的，就是作为榕姜芒三足鼎立局面的战时援军。

　　清州织造司一切以军中需求为先，次一步是保障清州在内的塞北三州百姓的日常衣物，被褥之类，保障百姓的日常起居，同样意味着保障军中的粮食后备资源，和人力后备资源。

　　所以，清州织造司一切从简，取材于当地，又反过来用于当地，原材料多为棉、麻，和少量的丝。

　　织造司设有织造总督一人，为正五品，司织一人，为从五品，新设司织副使三人，皆为盛京城中贵女，为正六品，因其身份特殊，俸禄按正五品发放。

　　但楚琇来之前就听说，清州织造司的织造总督只是虚职，平日里多数呆在盛京城中，只在战争紧急时再返回清州。

　　因此，清州织造司表面上的真正主人，就是司织。

　　司织名为梁若环，她并非清州本地人氏，而是盛京城中人，早些年夫君去世，她悲痛欲绝，决定离开盛京那个伤心地，这一来清州，就是好几年之久。

　　她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身形丰腴，姿态优雅，具有成熟女人的风情，神色严厉，有着上位者的威严。

　　梁若环站在三位京中贵女面前，丝毫不逊色，三位副使神态各异，心中各有想法。

　　梁司织在三人面前逡巡，观察着这三位副使的表情，过了片刻，才开口道:“能迎来三位京中贵女，实乃塞北三州之福。”

　　“在以后的日子里，请诸位副使同心协力，与我携手为军中、为百姓提供更好的织品，他们日子过得好了，陛下他老人家都看在眼里，诸位副使都会分得一份功劳。”

　　三人齐齐称“是”，梁司织在黎络面前停下，楚琇小幅偏过头，用余光看着她们，只见黎络神态自若地微垂着头，目光聚焦在灰色的地板上，看不出有半分慌张。

　　梁司织说:“但我要提醒一句，好话坏话都说在前头，无论你们以往在京中是什么身份，既然来了清州，那就是清州的官，是我织造司的副使，莫要被我再发现耍小姐脾气。”

　　楚琇惊讶地想，司织居然会当着其他人面敲打黎络，这算是极大的落了她的面子，也不知黎络会如何应对。

　　只见黎络并不在意地盈盈一笑，看向司织的目光中皆显露着懵懂，好似并不知道司织是在针对她，说:“一切都听司织吩咐。”

　　司织也像是并未想到黎络是如此反应，一双长眉都上挑了几分。

　　但司织毕竟是在清州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女官，此时也未做太多表示，只当刚才那事是普通的提点，又为三人各自分了堂。

　　清州织造司一切从简，其中部门也不如其他织造司那般齐全，只分挑染，制衣和拣货三堂，而楚琇被分到的就是拣货堂。

　　堂中设有女工匠二十四人，由一管工统领，管工直接听命于堂主。

　　其中拣货一堂最为特殊，不但要掌管其他二堂中货物质量，交付货品清单之类，也会时常需要与姜榕两国相关人员进行交流，有必要的话，甚至还需要亲自去其他二州进行货物交接。

　　黎络分到的是挑染堂，而另一位织造副使分到的是制衣堂。

　　司织又说了几句关心他们的话，便让三人离开了。

　　这才刚出门不久，那位楚琇不认识的制衣堂主就快步凑到了她身边。

　　她绑着四条细细的麻花辫，垂落在脸颊两侧，头发的颜色偏向于棕色，鼻梁高挺，眼眶凹陷，看上去就有榕国人特征。

　　那人似是在司织面前装得累了，此时像被释放的鸟儿，活泼地叽叽喳喳，她说:“楚小姐，我名叫薛梅，榕名叫吉纳，在榕语中是指飞得很快的鹰，父亲是国子监祭酒薛悔。”

　　她脸上全是不加遮掩的好奇，问:“楚小姐，你和崔宁是不是关系特别好啊？”

　　楚琇一个脚步没稳住，差点平地摔，还好绘春即时扶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