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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梦 叶拟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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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拟瞎了。
救他的人坐在对面,用低低的声线问他:“不记得了?”
叶拟点头。
“不记得你是怎么受的伤?”
“不记得,说实话,我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不记得了。”
对面的人安静了一段时间,可能很长,也可能很短,叶拟自打苏醒后发现自己眼前只有一片漆黑之后,就很容易在安静的环境里走神,一走神,对时间的掌握也就不明晰了。
对面的人重新开了口。“你必须想起来。”
叶拟问:“你是谁?”
他虽然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为什么受伤,但自打他清醒之后,就一直是对面这个人在照顾自己,他对这人很感兴趣,之前是因为他是自己的救命恩人,现在是因为对面的人强行要求自己想起来的行为。
叶拟在乎自己的眼盲,但对于记忆,他好像压根没有想起来的欲望。
对面的人没有和他说自己的名字,只说:“你的记忆对我来说很重要。”
叶拟问:“为什么?”
“等你想起来,你便会知晓。”
叶拟静默一阵,忽然笑了。“若是我想不起来呢?”
对面的医者声音冷了。“那你就在这里瞎一辈子。”
医者并不都心善,至少叶拟觉得救自己的这个人心就很毒,他没有答应医者的话,能下床之后,他摸黑走了几步,就发现自己脖子上系了条锁链——他身上缠了很多绷带,起先他以为脖子里的压迫感也来源于此。
他四处摸索,发现自己被医者关在了一个没有窗,除了一张木床没有任何物件的房子里。
叶拟不想瞎,更不想在这种被囚禁的情况下瞎一辈子,他是一个已经金丹后期的修士,寿命长达五百岁,他不想在这种地方把自己逼疯。
他浑身都是伤,受创的经脉还不知何时能恢复,脖子上的锁链他摸了许久,发现至少是一个地阶法器,莫说他现在这种近乎废人的状态,便是他巅峰期想要挣脱束缚,怕是也做不到。
医者的修为比他高,叶拟在房里摸索的时候,每次医者来,叶拟都没有察觉,他瞎得太彻底,如果不是医者发出嗤笑,他甚至连医者就站在他身后都不知道。
叶拟决定屈服。
他喝完医者的药,问:“其实我的眼睛能治好,对不对?”
医者答:“只看我心情。”
叶拟好脾气地问:“我想起是谁害我,你就替我治好眼睛放我离开?”
医者冰冷声线中掺杂了几许愉悦。“是。”
叶拟说:“可以。”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问:“你要怎么让我想起来?”
医者道:“入梦。”
叶拟笑得很礼貌。“做梦?”
医者道:“以后每夜我会在你床头点一炷往魂香,直到你想起谁是害你的凶手,我便放你离开。”
往魂香,以忘川河畔彼岸花为引,糅合各种魔界妖植而制出的灵器,可令人在香中入梦,在梦中重渡人生。
若能在梦中修炼,醒来便会平白多出相对应年岁的功力,可闻得多了,这香也可致人沉于幻梦难以自拔,最后在现实与梦境的碰撞中沦落癫狂。
叶拟苦笑:“若是在想起之前我就疯了……?”
医者冷冷道:“不会有那么便宜的事。”
叶拟被刺了一道,发现这人对自己的态度着实太过奇怪,分明在他身上花了那么多灵丹妙药救他性命,偏又敢让他用这等危险的灵器强迫他重拾记忆。
他重拾记忆这件事,当真对医者如此重要?
当夜,叶拟躺在木床上,听医者在他旁边拨弄香炉,最后点上一炷往魂香。
叶拟凭着感觉抓住了医者的手,彼时夜凉如水,屋中静寂万分,医者的手上传来缓慢而强劲的脉动,而叶拟则透过自己身上浓厚的药味,闻见了床前人身上的一股浅淡花香。
医者冷漠地拨开他的手。“做什么?”
叶拟问:“大夫,你我之间,从前是不是相识?”
医者似是嗤笑了一声。“相识?”
只是简单两字,其内深藏的感情,却令叶拟控制不住地起了身冷汗。
叶拟道:“若是相识,我岂不是也有可能在梦中遇见你?”
医者没答。
他缓慢地将手覆在了叶拟的双眼之上,即使叶拟如今已经是个瞎子,他依旧坚定地做了一个抚合他双眼的动作。
不知为何,叶拟竟觉得这个动作充满了熟悉感。
——
再有意识时,叶拟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船上,船头分开潺潺流水,迎面是一阵伴着花香的夏夜凉风,四周有喧闹人声,细密虫鸣,叶拟环视一圈,发现这竟是一座建在水上的小城。
他的小舟四周,有闲暇游船的年轻人,也有往来贩货的商贩,更多的则是漂浮在水上的莲花河灯,三三两两的,时而随着水波聚在一处,又乘着波纹漾开。
点点烛光在隔火的莲瓣之中,显得格外朦胧。
水上有船有灯,也有高楼。
不知为何,叶拟的心跳忽然躁动了起来,一片乌云不巧地在这时遮去了一半月光,带着浅浅凉意的阴影移来,光影的界限渐渐离叶拟近了。
眼底月光被遮去的一瞬,叶拟忽然抬起了头,看向了一处亮着光的窗口。
有人正坐在窗上喝酒,一只腿支在窗框上,手里拿了酒,还拿了一束已点燃的烟花。
他穿着一身鸦青色的衣裳,侧着脸,正对着屋里的人说着话,俊逸面容上笑容十足灿烂,那双幽深的桃花眼似敛尽了无边月色,叫人看了一眼便舍不得移开。
他随意地晃动着手上的烟花,说得开心了,身子一动,似是想从窗上下去,却不知怎么滑了一下,竟朝窗外跌了出来。
叶拟按压着激烈的心跳声,身子一跃,在一片惊呼声中接住了落下的公子。
他落回舟上,将这个十足马虎的公子扶稳站好,听他笑道:“多谢公子相救!”
其实不用救也没关系,叶拟早看出眼前人修为虽不高,却也不至于在这种情况下真落入水中。
只是不知为何,他就这样下意识动了。
叶拟看着他的脸,胸膛里的心可耻地越跳越快,脑袋却清醒地分成了两半,一半迷醉,一半疑惑。
迷醉于这人潇洒风姿,一半疑惑为何会如此心动。
公子眼如星子,笑容也十足明丽。
“我名唤叶宁,不知公子名讳?”
叶拟张口预言,脑中却突然一阵眩晕,再清醒时,已听见了自己不受控的声音。
“戚胥之,”他看着叶宁,怔怔地说,“我是戚胥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