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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缺难圆 情爱之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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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心昏迷了一日,醒来后,又静养了一日。
他始终未见裴舒,心里像是坠着一块铁疙瘩,越来越重,虽然杜七娘并不赞同,但他还是觉得可以撑住,坚持下了榻,去隔壁客院寻裴舒。
城外的月光比城里更好,清光流泻,似乎伸手便可掬住盈盈一捧。
沈明心步入回廊,望见二人立于院中交谈,正是杜晓与裴舒。
不知裴舒说了什么话,月光下,杜晓神色凝重。沈明心沿着回廊继续向前,杜晓余光瞥见了他,便停止了与裴舒的交谈。
杜晓与裴舒说了一声,转身离开,他与沈明心在回廊上迎面相遇,二人都短暂地驻足。
“他和你说了什么?”
杜晓顿了一下,反问道:“你为何不去问他呢?”
二人擦肩而过,沈明心微垂视线。
杜曦光。
他们前世几十年的关系究竟该如何概括呢?
是相识于白衣,往从交游,临终遗表中仍旧提起姓名的故友?还是朝堂上针锋相对,为争先手,不死不休的宿仇?
或许二者皆有。
到最后,是杜晓输了,一败涂地。
可他似乎也没有赢。
沈明心走到了裴舒身后,裴舒还是没有转过头。
二人的沉默不断拉长,心中芜草疯长,面对裴舒,沈明心总是先一步沉不住气。
“阿舒……”
“你是怎么死的?”
裴舒突然打断,沈明心不得不将准备好的话咽回,转而回答裴舒。
“你离开之后的第五年,我在鄂州任上……得了一场急病。”
裴舒点了点头。
“是么,看来生老病死这些事,还真是不可捉摸,不可预料的。”
这当然是一句很对的话,对到不需要沈明心多言附和。
“你……你那时候究竟去了哪里?”
或许是因为裴舒提起死亡这个话题,沈明心忍不住将心中数年的疑问问出口。
裴舒一怔,皱眉转头道:“你问什么?”
“就是你离开西川之后……你到底去了哪儿?”
他的语调不再那般沉稳,渐渐地,甚至有了一丝颤抖。
顺安三年九月,剑南西川治下嶲州刺史裴舒逝于任所,彼时身为宰辅,身处长安的沈明心第一时间收到了消息,星夜奔赴嶲州。
他没有见到裴舒最后一面,只见到了去处理后事的裴家人,和裴舒的棺木。
裴家人并不允许他上前祭拜,将他赶出了灵堂,于是他守在了门口。
除此之外,他得到的只有一函未拆封的书信和一块云纹白玉。
那都是他送给裴舒的。
裴舒的两个弟弟要送灵柩返乡,而他连为裴舒扶棺也不能。
但他们赶不走他,他就在后面跟着,从蜀地到江南,跟了迢迢两千里。
棺木将要葬下的时候,他扑了过去,愤怒的裴家人几乎动了棍棒,哪怕他身居高位。不过其实,他那时也已经一点儿宰辅的威仪都不剩了。
裴舒的母亲裴夫人那时尚在,她尖叫着问他,为什么还不能放过裴舒?他恍若失了魂魄,木楞着没有回答。
他不是想打扰裴舒,不是的……
他只是……
只是想求裴舒回头再看一眼他啊。
裴家的人哀哭,焚纸,缟素漫天,荒草遍地。唯有他立在一旁,像是一个局外人,不知该往何处,亦不知能往何处。
他徒劳地握紧了拳,才发现手里还攥着玉佩。
多年前,他将这块玉送给裴舒,那时的他们都还年轻。他被设计遭贬,裴舒送他至灞桥边,杨柳初发,冷雨凄清,他忍不住落泪,裴舒却给了他一个承诺。
他会等,无论重逢是在何时。
后来,裴舒曾将这块玉佩退回,又再度收下。
辗转半生,物归原主。
他再也不可能把这块玉送出去了。
像是忽然打碎了一面虚幻的镜子,他抓紧了前襟,开始喘不上来气。根本来不及反应,眼泪已经将衣衫湿透。
明明之前一滴眼泪都掉不出来,却好像都攒在了这一刻。为什么人仅仅是落泪便会这样疼,他哭不出声,因为太疼而弯下腰,但没有用。
没有用……
他知道,裴舒已经走了。
三尺黄土,隔断了他与今生所爱。勉强被送回长安,沈明心便一病不起。
天子亲临探视,毕竟沈明心是助他登基的肱骨之臣,然而尚药局的御医也纷纷摇头,束手无策。
已经有人开始在背后商讨沈明心去后的对策,可某一日,本已陷入昏迷的沈明心在夜里醒来,不知为何,被痛苦占满的心好像被什么轻拨了一下。他一阵恍惚,那感觉仿佛裴舒回到了他身边,恍惚之后,他不禁想,自己是不是因为裴舒的离去已经癫狂了?
可时日越久,那种感觉越强烈。就像他从不会错判来自他人的恶意那样,他在动摇之后笃信,裴舒一定还活在某个地方,他一定要再见他一面!
上穷碧落,下黄泉。
他想过很多办法,寻过很多方士,从长安,到鄂岳。
他也曾将这件事告诉给认识裴舒的其它人,但没有人愿意信他,他们说他疯得厉害,说他如何品性不堪,如何配不上裴舒,裴舒本可以拥有非常美满的一生,都是被他毁掉了。
本来就没有一个人支持裴舒和他在一起,无论是杜晓等人,还是裴家。他们都说裴舒和他在一起是错误,他没有带给裴舒一点幸福。沈明心既恨又不甘心,他想让那些人都闭嘴,想大声反驳,可找不到裴舒,谁能来为他作证呢?
他不再试图去寻求支持了,他还在不死心地找,一日复一日,一年复一年。
到最后,他终于找不动了,躺在榻上,绝望又惶恐。可老天竟在最后时刻拯救了他,再见裴舒,他终于可以瞑目,而再度睁开眼,竟是更大的意外。
“阿舒,我知道你心里有恨有怨,可我们已经分开了这么久……现在什么都还没发生,一切都还来得及!你想要做什么我都陪你……别再离开我了好吗?”
他说着便哽咽,喉头艰涩,难以维系。
他在朝堂上如何运筹帷幄,从容谋算,面对裴舒,却总是没有一点点底气。
这是一场强求的缘分,他跌跌撞撞,磕得头破血流。
没有人教过沈明心该怎么去爱一个人,本来,这也是一件太复杂,太难以学习的事。
他将那块玉佩托在掌心,再一次送到裴舒面前,他眼含希冀地看着裴舒慢慢将那块玉佩拿起,下一刻,裴舒松了手。
玉佩直直地坠落,他慌乱地去接,明明指尖已经碰到,却终究是差了分毫。
落地时,玉佩发出并不清脆的一声轻响,听在沈明心耳中,却不啻于霹雳。他抢着拾起,那块原本无瑕的美玉上已经出现了蛛丝般的裂纹。
“沈鉴之……”
沈明心忍痛咬牙抬头。
“你编造那般痴梦,自欺欺人,现在说出来,是想让我可怜你吗?”
他一贯最会示弱,为使裴舒心软,不知用过多少手段,不想全都报应到了今日。
“我不是发了疯……我很清醒……”
为何连裴舒也要这样说?为何连裴舒也不相信他呢?
若裴舒也觉得他可悲又可笑,那么他那几年那么拼命地坚持又有什么意义呢?
“是吗……那你又怎么会觉得你我还能破镜重圆?”
裴舒的目光慢慢地将沈明心望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停在了被沈明心紧紧攥住的玉上,也许正是因为他攥得太紧,让玉上的裂痕更重。
“玉已经有了裂痕,还能复原如初吗?”
“如何不能?!”
沈明心脱口而出,毫不犹豫,却掩饰不住尾音的颤抖。
“世上巧匠奇技无数,我一定能想出办法把这块玉补回来……”
“如何补?”
裴舒反问,平静的眉宇间染上了失落。
“像你前世那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我?你为何对营救示筠之事如此热切,是真心担忧他的处境,还是……为了弥补过往的愧疚?”
“我……”
“你当然不是凶手,可他的死你当真没有半分责任吗?”
那是顺安元年的五月,新帝登基未满半年。一众在残酷的储君之争中押错了注的官员被定罪,或流或贬。裴舒侥幸保全,留在长安,杜晓和陆行简却被贬往遥远而湿热的南方,新帝甚至下令,这些重罪之人永远不得回返。
可是,甚至没有等抵达任所,陆行简便在途中的驿馆暴毙,百般调查,最终的结论是他染了瘴气与时疫,但裴舒知道,事实不是这样的。
陆行简是被害的。
与陆行简温润君子的外在不同,他过于卓越的才华曾经揭露过对手的真面目,文章锋利如龙泉之剑,连市井妇孺都在传诵,让对手日夜难安,心惊胆颤。哪怕他已经失败,前途断绝,那些人也容不下他。当陆行简离开长安时,他已经隐隐预感到了这一点。
对手如此强大,又如此不择手段,那是把持着禁军的权宦和与宦官们来往密切的官员,而这些官员中最显眼的,正是沈明心。
当昔日的好友含冤埋骨异乡的时候,沈明心却因从龙之功一跃成为礼部尚书加同平章事,高居政事堂上,成为了大雍立国以来最年轻的宰相。
旁人奉承沈明心还来不及,他却对沈明心闭门不见。他打定了主意,要把陆行简遇害的真相揭发出来,为好友伸冤。
事情并不顺利,阉党的势力太大,没过多久,他便被排挤打压,贬往剑南西川。
嶲州是刚收复的边州,穷困偏僻,动荡不安。就像陆行简一样,在离开长安前,他便有预感,此去不会再有重归之日了。
沈明心上疏为他求情,但是无果。沈明心为了见他追到城外,但沈明心说了什么,他一个字都不记得了。
“你对我也有愧疚吗?若我不去嶲州,也许就不会死。可把我贬去西川的人,就是你。”
沈明心闻言浑身僵住,回过神更加战栗不止。
“阿舒……不是这样的……这其中有误会!”
他既震惊又惶恐,越想解释,越不知该如何解释,言语支离破碎,如此更添了一层恐惧,怕惹了裴舒的嫌恶。
他曾为翰林学士,重要诏书皆出自他手。他曾被人称赞文采斐然,才力华赡,此时又如何呢?
“你一直以为我不知道此事。”
沈明心摇头,几乎喘不过来气。
“我不是想把你贬去嶲州,我只是……”
“只是想让我离开长安,避开那些人。”
裴舒平静地道出了沈明心心中所想,丝毫不意外。
沈明心原本为裴舒选的地方在江南,可是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改成了西川。
“但那又如何呢?”
裴舒的语调微沉。
“沈鉴之,你骗了我。”
在他痛苦时,说了会帮他,结果却是如此。
“阿舒,抱歉……”
裴舒摇头。
“虽说我这么问,但你其实不必将我前世之死归咎于自身,因为它与我被贬嶲州关系没有那么大。不过,沈鉴之,我的确已经不想再被骗了。”
“阿舒,我知道是我错了……是我不够好,我一定会改……难道……”
“无论你改不改,我都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信任你,更何况……”
裴舒竟忽然笑了笑,只是笑容不达眼底。
“我已经不爱你了。”
沈明心身形一晃,脸色骤然惨白。他像是在做梦,云里雾里听不清裴舒在说什么,明知是悬崖还一步踏过去,竟低声问道:“你说什么……”
他总是觉得,裴舒表面寡言少语,不好接近,实际却温柔而心软,可是此刻,裴舒没有向他施舍半分怜悯。
“沈鉴之,我不爱你了。”
“不可能!”
他瞪大了双目,提高了声调,只觉得下一刻胸腔就要炸开了。
他生平最怕之事,最恨之事,逼得他快要疯了。
“阿舒你为什么要用这种话当借口!”
“你觉得这只是借口?”
“你我年少相识,相知几十载……”
裴舒动了动唇角,寻常的语气中似乎多了几分别的意味,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嘲讽。
“你忘了我本就是不爱男子的吗?几十载……你我真正相守的时日又有多少?情爱之事,何等脆弱,哪里禁得起万般消磨?就算我曾经动心,可你觉得经历了那么多的事,那点心动还能剩下几分?我爱你又得到了什么?世上怎会有这等害人害己之事?”
一瞬间,沈明心仿佛回到了前世,面对周遭人的怨怼与讥笑,即便努力挺直腰,也还是会觉得连骨头缝里都是凉的。
他那时凭着心头一口热气撑下来,想着外人哪知他与裴舒一路走来的情意,可是……
他想笑。
裴舒为何总是那么了解他呢?知道怎样能伤他最深,一而再再而三地出手。
他想起那年木兰寺的俗讲,裴舒在台下,对台上的曲折充耳不闻,他偶然得了裴舒的青眼,然后不知何时起,他在台上,裴舒仍是台下人。
“阿舒你……”
他到底还是没能笑出来,因猝不及防的落泪而失声。他不想让裴舒觉得自己又在博取他的同情,转过头去,左手的掌心被玉佩硌得生疼。
已经知道疼了,他却还是舍不得放。
飞蛾投火,水中捉月,为何执念如此之深?
“沈鉴之,你我都已经经历过一遭生死,难道还勘不破那一点迷障吗?抛去那些情爱纠葛,我也不想去恨你,你我就是两个普通的旧友,这样不是最好吗?”
沈明心泪痕未尽,此时闻言,终于怔怔笑出声。
“阿舒……你不觉得这话太天真?旧友……你会为什么样的旧友动情失控?耳鬓厮磨,同衾共枕,既有过这些,又何谈为旧友人!”
“沈鉴之!”
裴舒的脸色阵阵铁青,压抑的怒气浮现。
“你一定要这样羞辱我吗?”
“这是羞辱吗……”
“是!”
裴舒用力地抿了下唇角,然后慢慢松开了袖中握紧的拳。
“任你怎么想,我言尽于此……只是你越纠缠,便越是会让我厌恶,你好自为之!”
裴舒阖眼深深呼吸,而后转身拂袖而去。月色如水落满庭阶,院中只剩下沈明心一人,久久伫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