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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诗河 ...

  •   一所学校拒收学生的理由很多,即便义务教育明确规定了九年的期限,还是有人会在第二年就被拒之门外——因为各种学校的各种政策:您的孩子不在本学区;您的家人没有城市户口;您交不起我们私立小学的学费;我们学校是专门对口特长生;您的孩子一年级开始就没来上过课……

      但还是有孩子会被所有学校以同一个理由拒绝,负责人在进行说明时态度是友好的,表情是为难的,结果是坚决的:“您难道不觉得,可能专门的智障学校会比较适合令爱吗?”

      她从6岁那年的夏天开始,乖巧的坐在母亲身旁,听着这些话……准确的说是接受着这些信息。那时她无法理解,不只是身为孩子,更重要的是身为“乱码”:

      无规律的数字、不认识的字母、奇形怪状的符号、无法解读的代号……它们一起在脑海中组合成了庞大的数据系统,她可以归类,却无法解读。

      那是诗河世界的一切。

      其实原本应该是施何,爸爸的“施”,妈妈的“何”,简洁明了,寓意深刻,只是表姐死活不同意:“小姑娘家的叫什么‘失和’,孩子长大了会恨你们的哦,这名字起的和你们原本的愿望根本是背道而驰吧?”

      于是小姐姐拿着草稿纸霸占了家里的一间客房,即便客人拎着行李站在门口也不肯让出,咬断了两根铅笔冥思苦想,最终在半夜把她从小床上拖起来,兴奋异常的指着草稿纸的一角,告诉她:“你叫‘诗河’哦!”

      她不知道区别何在,那些别人眼中迤逦的相同与不同,看到的听到的终点,是大脑里一串无法解读的数据。这个多维的世界,从色彩到声响,最终都会成为庞大的脑内系统里的平面代码,拖它们的福,她的情感和思维也是同样。

      很多次她想告诉那些礼貌拒绝自己的人,从计算容量来看,她是普通人的百倍千倍,即使在身负异禀的“system”里,她也可以排进前列。可是她没有立场来说这些话,system不需要她那些无法解读无可利用的代码,所以她没有其他人“Internet”、“notepad”之类的代称,甚至没人知道她到底是什么,只能叫她“乱码”。

      普通人更是不可能触及她那些极度精确但毫无用处的指代符号,她被拒之所有学校门外,因为那些东西让她拥有阅读障碍,无法计算。

      可那个被小姐姐抱住的晚上,她觉得有什么东西确实在改变,尽管从音律上来讲,代码没有变化,但她就是从“施何”变成了“诗河”,她可以无所畏忌的写这个名字,反正也没有学校收她。

      她的小姐姐,活泼开朗,聪慧漂亮,从小到大没有让家人操过一次心,可以上任何她想上的学校,在众人眼里,这些都是那么的了不起,可她觉得小姐姐最了不起的地方,就是把她变成了诗河。

      她用了三个晚上来记住那个名字,从宋体到隶书,从正楷到连笔,从黑白到多彩……因为任何细小的差异都会导致代码的转变,从而扰乱计算。最后她终于记住了那两个字,她写给姥姥和妈妈看,写给那两个世界上最爱她的人看。

      那时她不知道她们哭了,也不知道他们笑了,从理论上来讲,除了乱码她看不见其它,但她被抱住,身体的所有角落都在传达着“温暖”的数据代码。

      在8岁那年的夏天,被整整拒绝两年后,姥姥开始在家里教她。托乱码的福,学习对她来说无所谓枯燥,她可以整天整夜的学习。在动用每一个计算系统时,她也学习着将数据进行模糊处理,这样即便事物有什么微小的改变,她依旧认得。

      14岁的时候,她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14岁的时候,肖弈站在了她的身后。

      14岁的时候,他站在了她的面前。

      &&&

      “圆圆,帮妈妈把鱼端进去,给102的哥哥姐姐他们。”母亲在厨房叫她。

      诗河站起来,酥炸小黄鱼的香气正在狭小的空间里不断扩散。母亲的厨艺是人所共知的“客回头”,吃过一次就决不会忘记,托这个福,家庭旅馆的生意几乎从未间断,即使不在这里住的客人,也会把它当成饭馆。

      端着装得满满的大圆盘子,诗河走向客房,轻轻敲了敲房门:“您好,您要的酥炸小黄鱼。”

      里面很快传来了惊喜的回应:“请进请进,门没锁。”

      刚开开门,一个漂亮的姐姐迎上来,凑在盘子上方深吸了一口气:“啊,刚刚起就一直闻到这股香味了。”说着接过盘子,拿起一条小黄鱼张大嘴咬下去。

      坐在床上的男人抬头取笑道:“别丢人了你。”

      女人鄙视的回了个白眼,继续沉醉在美食的天堂里,诗河转身准备离开,却被男人叫住了:“等一等,小妹妹,你妈妈说这些都是你画的是吗?”

      男人手里拿着什么东西,诗河很快分辨出那是自己的素描本,诚实的点点头。素描对她来说很是简单,只要将映入脑海中相同的明暗图像代码用深浅不一的线条涂起来就好,绝对写实,她从很早之前发现了乱码的这个用处,于是利用它帮家里赚取外快。

      “太漂亮了。”男人赞叹道,正在满足于小黄鱼的女人也拼命点头认可,翻了翻素描本到其中一页,举起大拇指拼命做手势,表示自己最喜欢那一副。男人则一边向后翻一边说着赞美的话,到最后几页声音突然卡壳了:“这是……小彩虹么?”

      女人凑上去,笑了:“好多啊,各种各样的颜色,真可爱,你想象力挺丰富嘛。”

      诗河惶恐的摇摇手:“不是的,我……我分不清颜色。”

      认真解释的话,现实世界的色彩会随时变换,相应则有无穷无尽的精确代码,无法用有限的绘画颜料相对,甚至没法模糊处理,因为两种颜色可能看起来极度相似,代码却是天差地别,她不可能做到完全精确调配。只好运用明暗度代码,使用铅笔素描。不过对普通人来说那是没法说明的,通用的说法是“色盲”。

      世界上只有一种颜色她能看得见,独一无二,被自己深深地刻在心里,。

      男人责备般看向女友,女人自觉失言:“抱,抱歉……”捂住满嘴的黄鱼不敢说话。

      “没关系。”诗河笑笑,男人则迅速转移话题,翻到女人刚才最喜欢的那张素描:“这画的是哪里?真有意境。”

      “哦,就是外面的街道,晚上家家户户都会点红灯笼,很有感觉的。”那不知是早先谁想出来的主意,反而让这条街成了江边另一个著名的景点,取名叫“灯笼道”。

      女人兴奋地跳起来:“今晚会点吗?”

      “会点,每晚都点的。”诗河肯定的做出保证:“晚上哥哥姐姐可以去看看,这里的老人一直说,有灯笼光,走到哪里都不会迷路,离开再远也可以回家。”

      所以我在这里等着你们回来,一直等着。

      诗河觉得眼泪差点涌上来,匆忙低头离开房间,房间里女人兴奋地拽着男人的胳膊:“我要去我要去,晚上陪我逛街!”男人被折腾的匆忙求饶,举手发誓。

      你们答应过的,所以我一直等着,我不在乎你们毁约多少次,我要的只有一次兑现。

      母亲正在院子里摆桌子,见她出来便随意的唠叨着:“去了那么长时间,快过来把你的东西收好,摆凳子吃饭。”

      她跑过去拎起王爷爷帮她做的简易画架,搬离小凳子,那是自己有时应客人要求画真人写生的地方。

      也是第一次见到肖弈的地方,诗河想。

      那几天她每天画画都觉得身后有人,回头就只能看见匆忙离开的背影,似乎是这几天和几个朋友一起住在这里的少年之一。

      开始她并没有在意,只是后来他们中的一个男孩提出画几张真人素描,于是那几个人排队坐在自己面前,她拿起画笔肆意涂抹着,前几个人拿了画作相互开着玩笑,气氛十分随意,只是当她给最后的一个男生画完交工后,耳边立即响起了惊爆的声音:“哇,这个表情,肖弈你没事吧,画个画而已,你的脸都扭曲了?”

      她立刻做好了道歉的准备,因为自已特殊的做画原理,她是不太会对画作进行美化的,有一次甚至毫不避讳的画出客人脱落的门牙,虽然谁也没有就这些事找过自己的麻烦,但发生类似的事情时还是会感到歉疚。

      “要,要你们管啊。”被围住的少年朝自己走来,抢在自己道歉之前大声但毫无底气的说道:“谢,谢谢,我很喜欢,啊,这个是多少钱?”

      诗河情不自禁的松了一口气,笑了:“给店里的客人画,不要钱的。”

      男孩正匆乱找钱的手僵在裤兜上,还是刚刚作画时的那一幅表情,抽动着嘴角费力挤出一句话:“那个,我,我叫肖,肖弈,肖弈……”后面的话像是卡在喉咙里的鱼刺一般倒不出来。

      “我叫诗河。”她冒险猜测着对方的意图,回答着,于是对方终于露出了她所熟悉的表情代码,那是很小的时候在邻家弟弟脸上看到的,找到礼物一般欣喜的笑容。

      只是她那时还不明白肖弈之前的表情含义所在,她觉得那是自己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代码,很宝贵很宝贵,被她当做珍宝,埋藏在脑海纷杂的数据之中。

      很久很久以后,她在肖弈家里找到当初的那张素描,被细心的叠起来,夹在杰克伦敦(那是肖弈最喜欢的作者)的一本原版小说,《White Fang》里。她细细打量着,诧异对方保存的如此完好,那个人于是凑上前来,第一次告诉了她那团数据的含义。

      “哇哦,这可真是神来之笔啊,把一个没用的男生面对喜欢的女孩,欣喜若狂惴惴不安既想留下又想逃跑迷茫害怕却又抑制不住冲动的心理状态全景展示了啊!”

      正在厨房倒茶的肖弈一脚踹开房门冲进客厅:“冲动你个鬼啊冲动!你到底是怎么看待自己兄弟的为人啊!”

      他们两个就那样在自己面前打得不可开交,肖弈涨得满脸通红,那个人则是从头到尾一如既往的满脸奸笑,两人的打斗夹杂着各种言论:

      “诗河你不要相信这家伙的傻话!”

      “不要相信?是指哪一部分呢?喜欢那部分还是冲动那部分?”

      “快点闭上你的嘴吧!”

      “不正面回答的话我就判定你承认冲动那部分了,诗河,千万要警惕17岁男生的野心哦。”

      “诗河你到阳台去看那里有一窝雏鸽!”

      ……

      她一直以来都觉得肖弈出现的那个夏天是自己14岁时最美好的奇迹,他局促不安的对她自我介绍说他叫肖弈,从而将她之后的人生转向柳暗花明的境遇,就像8岁的时候姐姐告诉她“你是诗河”一样。

      她不知道连他也会离开。

      &&&

      认真冲掉洗洁精的泡沫,摆好碗盘,诗河发现院子里寂静一片,抬头望望天,最终抓起一套母亲的羽绒服,套起来走出院门,踏上古老的石板,一路小跑来到路口,阳光暖暖的洒下来,但还不足以融化积雪的冰冷。

      小时候诗河觉得这个路口很是神奇,它一边连接着宽广的大路,车来车往,有满载各式河鱼的大卡车,装饰花哨四处拉客的小三轮,统一服装流动不息的出租车,似乎很是庞大但依旧人员拥挤的公交车……另一边则通往自己长大的街巷,两边古旧的住宅爬满了绿色的叶子,院门的门楣下悬挂着最简单也最温暖的灯笼,阳光最为强盛的时候可以看到老人们躺在院子中央的躺椅上,悠闲惬意,。

      一条路通向繁华的城市,一条路通向流动不息的江边。

      她无法想象生活在另一条路尽头的自己,但她却经常选择站在路口,觉得自己置身于交错的命运与生活的岔口。

      太阳极其缓慢的变换着角度,诗河慢慢活动着冻僵的手指,始终站在原地,最后不知第多少辆公交车从身边驶过时,她突然地追上去,在司机缓缓靠站停车的那一刻抢先跑上去。

      &&&

      她说要下车的时候售票员显得有些诧异,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乘客会在这里下车。但门依旧打开了,诗河轻轻走下去,觉得腿脚都在发抖,最后踏在地面上的时候,她觉得有那么一点怀疑。旁边一个破破烂烂的站牌标明“招呼站”,周围的荒凉也确实适合这个站名。

      身后有出租车停了下来,有什么人走下来,在车子离开后很久都没有开口。

      “ND7HaU2087k01。”诗河决定还是自己打破沉默。

      “你居然真的记得。”身后的人笑的没心没肺,完全忽略自己失踪将近一年的事实。

      世界上只有一种颜色诗河能看得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诗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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