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风云》唐大喜

7、第 7 章 同伴病故

　　母亲回来后，家里更加繁忙。

　　我虽然不要洗衣做饭，但毎天捡屎、砍柴、打猪草，仍然是必须要做的。

　　周末，赵伯借来大板车，让我和他去采石场拉石头回来盖房子。

　　到了采石场才发现一块石头，小的几十斤，大的上百斤。

　　我虽然十二岁了，但长期营养不良，个子瘦小，一个人根本搬不动。

　　赵伯试了一下也很吃力，让我和他一起抬。

　　这样来回搬卸一次，我就累的呼吸困难，胸口疼痛。

　　连续几周的搬运石头，我经常眼前发黑，时不时就要扶着板车休息一会儿。

　　赵伯可能等的有点着急，便在一旁催促道：“我小时候比你还小就要干大人的活了，咱们这进度可不行啊！”

　　听完我顿时觉得很委屈，我已经五年级了，马上就要考初中了，学习很紧张。

　　每天干不完的家务，周末还得干这么重的体力活，身体根本吃不消。

　　这会休息一下，却被当牲口一样催促，当下生气地回道：“你和妈妈回来的时候，说什么让我学习轻松些，这叫轻松啊？！”

　　赵伯沉默了一会，语气缓和的解释道：“我还不是想尽快给你小哥说亲吗！家里这几间房，根本不够住，我也知道这几个礼拜把你累够呛，等拉够了，叫你妈给你做一件新衣服。”

　　我想了想家里也确实房子不够住，小哥成亲要一间房，那大哥和我就都没地方住了。

　　更何况他们回来的事，大哥还不知道，想到这些，觉得赵伯说得也都在理，也只好默默的去做。

　　为了尽快把房子做好，小哥白天干农活，晚上帮赵伯砌地基。

　　一家人忙得热火朝天，终于把墙脚砌好了。

　　就等着家家户户把晚稻收割完，用牛拉着石磙来回压实，然后用土锹裁出二十几公分长、十几公分宽，就可以砌墙了，经过慢长的等待房子终于动工了。

　　家里一下找来十几个村民，一天就砌了一半高。

　　那时候也不要工资，你帮我家，我帮你家，这叫换工。

　　现在我们那里也还这样，除非你家没劳力换，就给工资。

　　母亲在家张罗着三餐，每餐两桌，一桌十几个菜。

　　我都不知道她是从哪弄到这么多菜，她总是像变戏法一样，又舍得给人家吃，早上每人还发一包香烟，所以她在家只要叫人做事，人家都愿意来。

　　从打地基到上梁盖瓦，一家人忙活大半年，房子终于盖好了。

　　里外粉刷都是小哥和赵伯起早贪黑自己干的，你别说小哥糊的墙，真的平整，无师自通，我们都夸他。

　　搭的锅台也像模像样的，可能是想到自己娶媳妇，这段时间干活格外用心卖力。

　　眼看就入要冬了，母亲给我和小哥每人做了一双新棉鞋，里面都是厚厚的棉花，我迫不及待的穿上，真的很暖和！

　　我和小哥久违的感到很幸福，也慢慢的和母亲赵伯熟络起来，一家人其乐融融的。

　　小艾子看到我穿了新棉鞋，很替我开心说：“终于看到你穿新鞋子，今年你不会再冻伤了！”

　　我立马翘起脚尖晃了晃，笑着回道：“是啊，现在脚在里面发烧呢！”

　　小艾子：“看你今天这么高兴，我们去远点捡好吗？”

　　我立马应道：“好啊！好啊！”

　　说着我们俩就往临村走去，走着走着小艾子慢慢体力不支，嘴唇有点发白，晃晃悠悠的好像要栽倒。

　　我一看不对劲，她个子不高，矮矮胖胖的，春夏秋冬小脸都红扑扑的，走路做事都干脆利落，从来没听她说过累什么的。

　　今天是第一次这样，我吓得赶忙问：“怎么啦？”

　　她虚弱地笑了笑说：“这几天都没什么劲，双脚就像灌了铅一样，我跟我爸妈说了，他们骂我少找理由偷懒！”

　　说完她把裤腿摞起来给我看，我吓了一跳，腿上到处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

　　我忙问：“是他们打的？”

　　她皱着眉说：“也有他们打的，但是没打的地方也青了。”

　　接着又撸起了袖子，胳膊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的，看得我好心疼，就说的这会功夫她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

　　我赶忙把她拉到一个草堆旁，快速的堆了一个厚厚的窝，扶她半躺着，轻声道：“你先在这里歇一会，今天你别捡了！”

　　说着我把我粪箕里的屎倒到她的粪箕里，然后拿起粪箕说：“这里还很暖和，你在这躺一会，等我捡好了再分给你一些！”

　　她有气无力的点点头。

　　我赶紧一路不耽误的捡屎，这时天已大亮了，所有人都起来了，不然我又想去人家茅房里去偷了。

　　因为我太担心她，心急如焚，边捡边恨天下怎么会有这么狠心的父母，把她打成那样，我一边捡屎一边哭了起来。

　　实在不放心，转了一圈又赶紧跑了回来，看她脸色惨白，半闭着眼睛，整个人毫无生气，样子很可怕。

　　我突然顿住脚步，不敢迈步，嘴唇颤抖着喊了一声：“小艾子…”

　　她艰难地睁开眼睛，微微笑了一下。

　　我瞬间舒了一口气！放下粪箕，一边拉她起来，一边说道：“我们不捡了，回去吧！你现在能走吗？”

　　她点点头，虚弱地说道：“慢慢走”

　　我把捡到的屎全部倒到她的粪箕里，我拿着她的粪箕，让她拿着我的空粪箕。

　　我们俩走一会歇一会，她看起来好像很严重，我担心地摸摸她的头，好烫，烧得厉害，早知道就不跑这么远了，这么慢慢的走，上学都要迟到了，怎么办？

　　想到这我立马对她说：“你慢慢走，我先跑着走一截，把粪箕放下在回来扶你。”

　　就这样花了好长时间才把她送回家，一看她父母都不在家，估计早上出去干活没回来。

　　我看到她奶奶在锅台边做饭，便跟她说：“你家小艾子发高烧了，很严重！路都走不了了，我帮她跟老师请个假，她爸妈回来赶紧带她去医院看看吧！”

　　她奶奶是一个三寸金莲，小脚一拐一拐，慢慢的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慢悠悠地说：“嗯，是好像有点烧。”

　　我扶着小艾子到床上，吩咐她：“你赶紧躺着，我给你请假！我走了啊，上学要迟到了！”

　　小艾子好像依依不舍的样子，让我好不安心，我又给她掖掖被子盖好，不放心地看着她，慢慢的走出房间！

　　已经快迟到了，本来是非常急的，要是平时我会飞奔跑到家。

　　今天怎么也跑不起来，心想早上见面还好好的，怎么瞬间她就这个样子。

　　回家后，把粪箕也随手这么一扔，也没洗脸，也没吃饭，就这样忧心忡忡地走到学校。

　　到校后早读课已经快结束了，老师示意我站在门外，问我：“蓬头垢面的，是不是睡过头了？”

　　我没说话，这时突然又想起要给小艾子请假，拔腿就往小艾班上跑。

　　老师跑出来在后面吼道：“周文菊，你往哪跑，你还长本事了，不能说你了！”

　　我跟小艾子班主任请完假后，班主任很随便的“嗯”了一声。

　　我又跑回教室门口站着，老师也没叫我进去。

　　下课了，老师从教室出来，冷冷的对我说了一句：“跟我到办公室来！”

　　我就默默跟在他后面。

　　老师们都在一个办公室，下课后也陆续进来了，看着我蓬头垢面站在里面，都忍不住上下打量我。

　　平时教我的数学老师，笑着说：“哎，这丫头今天终于穿着一双新鞋嘛！啊？今天犯了什么错啊？”

　　说完看了我们班主任一眼。

　　班主任没好气地回道：“犯什么错？你问问她哪天不迟到，今天更离谱，早读课都没来，说她两句，她还拔腿就跑，了不得了她！”

　　这时我立马辩驳：“我是给小艾子请假，她病得连路都走不了了。”

　　小艾子班主任在一旁替我说了句：“她是来跟我说小艾子病了。”

　　但是转头又对着我问道：“你怎么知道她病了，我刚才下课问了她弟弟，他说他姐姐没有病，怎么回事？”

　　这时所有老师都用怀疑的眼神看向我，认为我在撒谎。

　　我不知道是生气，还是这场面又让我想起生产队那次开会的一幕，我又浑身发抖哭着说：“我每天天不亮就和小艾子出去捡屎，今天小艾子突然全身无力，快要晕倒，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把她送回家。”

　　说完我又委屈，又想到小艾子病得那个样子，更加伤心的哭了起来。

　　这时一位住在我家屋后不远处的钱老师，在旁抽着烟，说道：“你们也不要不信她，她家在我们村是出了名的困难户，她的两个哥哥凶神恶煞的，跟个土匪似的，对她非打即骂，她在家日子不好过哦~”

　　说完连连摇头叹息。

　　听完后所有老师都没再说话，过了一会，班主任说：“你回教室吧！下次别在迟到了，你知道你这学期成绩都快倒数了，马上就要毕业考试了，我看你今年怕是考不上了！”

　　就这样抽泣地回到教室，一直熬到下午放学。

　　我赶忙拿起竹筐去打猪草，顺便跑到小艾子家去看她，结果她奶奶慢慢吞吞的对我说：“小艾子还没回来哦，她爸妈把她带到乡医院去了，大队医疗室说看不了，很严重，回来拿了钱，用大板车把她拉走了。”

　　我一听怎么这么严重，心想不就是发烧吗？怎么还要到乡医院？

　　我闷闷不乐的去打猪草，还在想难道她爸妈打到她什么要害部位了。

　　第二天，早上。

　　我又很早就去了她家，大门还没开，我敲了几下门，她奶奶在里面答道：“他们昨晚都没回来。”

　　咦，怎么晚上都没回来，我不自禁地摇了摇头，心里升起了一丝不安的感觉！

　　晚上放学，我又拿着竹筐去打猪草，跑到小艾家。

　　刚拐过她家墙角，就看到她一脸浮肿，躺在竹椅上，椅子下面还铺着被子，上面盖着一床小棉被，她一脸病态，好像在睡觉。

　　我放下竹筐高兴的跑过去，叫了一声：“小艾子”

　　她微微睁开眼，看了我好一会，对我说：“文菊啊，我好像要死了！”

　　我马上握住她的手紧了紧，宽慰道：“别瞎说，你现在脸上都红红的，昨天早上才把我吓了一大跳！”

　　正想问问她病情的时候，她妈妈就走了过来，不悦的对我说：“我家小艾子要休息，你去打你的猪草吧！”

　　我一听依依不舍的望着小艾子，一步一回头的说道：“你好好休息、好好养病，我明天再来看你，啊~”

　　我看到小艾子在流泪，我虽然有点担心，但是看到她好好的躺坐在椅子上，顿时放心了不少。

　　虽然她今天看着还有点疲惫、生病的样子，我想她本来就壮实，这病应该不算什么，便脚步轻快地去打猪草了。

　　第二天早上，我想她病没好就没再去她家，想让她这两天好好休息一下。

　　自己捡完屎回来就去上学了。

　　等到晚上放学，我拿着竹筐去她家时，看到门口有个木匠在做着一个类似长方形的大箱子，她奶奶在一旁看着。

　　大门开着，我走过去忍不住伸头往里看，只看到地面门板上躺着一个人。
　　脸上盖着一块白布，身上穿着花棉袄和粉红色的棉裤，鞋底干干净净的，好像一次都没穿过，手和脚都被白布条绑着，和我父亲死时一模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