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08 “天神显灵 ...
-
家家只图自家安生,家家爱看人家热闹。愚旧乡下,农村人心肠忽冷忽热,尤其好事。
向炀说得对,的确才半个晌午,就已经有村民过来了,等到日头走正,这西山洞口早被围得水泄不通。
向炀本来是想提前过来,好找到张璃,但绣三娘也要凑这热闹,并叫着他一起。
向炀没办法,编不出合适的理由,只能跟绣三娘一路来。
这当儿头顶太阳正大,向炀陪绣三娘挤在人堆子里,抻长脖颈,东望望,西看看——不知道张璃藏好了没有。
找不到会担心。但找不到是好事,这证明张璃藏得严实。
“你做什么东张西望的,快十八了还一副咋呼劲儿!丢人!”绣三娘小声骂咧,瞧向炀这瞎钻的鳖头就烦,抬手不客气,朝向炀后脑勺抽了一巴掌。
“哎呦......”向炀吓一跳,只能缩回脖子,不好张扬了。不过他的眼睛照旧没闲着,叽里咕噜到处转,寻找张璃的影子。
在对面的大石头后面?难道藏到对岸去了?
就向炀眼睛找过三回的时当儿,大仙儿来了。
大仙儿是坐着轿子来的。
这顶轿子是大仙儿专门要求,村长在三天内特意找人撵出来的。
大仙原话是说,施法的当天,他要请这钟情河的天神上身,所以必须恭敬,有礼。至此,轿子起码得要,且这顶轿子不能含糊,要新不要旧,还有些稀奇讲究。
最基本的,排场得够,抬轿子的人数得足。自古有“二人小轿”,“四人小轿”,“八人大轿”,身份地位细细区分,再上至皇帝的龙辇,则要十六人抬。而大仙儿说,他这是请神的“神辇”,遂只多不少,要得三十二人抬。
这顶三十二人大轿由鲜活的新木制成,刷上艳红油漆,四角方顶,轿外包苇席一层,细白蒙纱两层。
村长带头引路,三十二人抬轿在后,轿头刚过来,村长摆下手,村民们立马闭上嗡闹的嘴,劈开一条小路,为这三十二人大轿夹道相迎。
抬轿的全是村里二十到二十五岁的壮年男子,各个微肃着脸,挺直腰板,脚步稳健。
大轿子抬到山洞口落下,众人当即凑过去,新围出一个半圆来。
村民开始小声地窃窃私语,叨念着大仙儿长,大仙儿短。
村长肃下脸色,板一张恭敬表情走上前,他弯腰,先鞠一躬,然后掀开轿帘子。
大家终于看见了大仙儿。
这位仙儿在轿子中央正襟危坐,身着一套规整道服,头顶戴方帽,他脸上用金粉和朱砂,画满不知所云的符纹画咒。
就见他眉头紧锁,紧闭双眼,那眼珠在眼皮下咕噜咕噜转悠两圈,嘴里低低念了阵咒语,再猛一睁眼,眼神竟有些不大好说。
大仙儿又坐了会儿,忽然从轿中起身。他走下轿来,先洞前站立,将哑口无言的村民们看了看。
看过后,他终于张嘴说话。
大仙儿从表面看,分明是个三十出头的道士,可他一张嘴,从嗓子出来的却是轻缓纤细的女声!
“天保定尔,俾尔戬穀。(注)”大仙儿缓缓说道,“吾乃钟情河神,借道者降临,铲除妖邪,护佑尔等,顺遂万康。”
他说罢,两根手指于胸前轻轻拈个动作,真真就摆出了一副安泰母神的架子。
先是村长跪下来,伏地叩拜。
紧接着是前排的村民,而后一个接一个,众人都跪下来,嘴里喊着“天神显灵”。
向炀早愣在原地傻了眼,他不经意被绣三娘薅一跟头,便一起跪下。
但向炀没有跟着磕头,他只是跪在那愣愣地看着大仙儿。看他一个男人,露出怜悯慈爱的眼神,看他那副女子般神仙做派,看得大脑空白,如何感想也没得。
“个憨头!”绣三娘怕极了他对天神不敬,又搁他背心糊去一掌。
不过这大仙儿既是天神上身,自然不会计较崩星一两个村民的反应,大仙儿端稳神格,受村民叩拜后,转身便走进洞里。
他进洞,村长又带头,喊句“谢谢天神”,在地上连叩三个响头。
。
火折子熄了。
张璃倚在一块冷冰冰的石头上,周遭乌漆麻黑,张璃却来不及再害怕下去。
他微微蜷缩身体,一双手肘抵在双膝,两手死死抱着头。
很痛苦。
这滋味,仿佛脑袋里被挖了个洞,黑魆魆的洞,空旷旷。黑洞底下有什么,有什么......
——张璃几乎就要想起来了。
他莫名其妙地知道那只死去的怪物,那只尸体刚刚化成黑灰的怪物——它的模样是那样可怖可憎,它有一双猩红的、凶恶的眼睛。
还有一把寒冰般冷的剑。这冰剑绝非凡物,出刃有寒风,剑光横过,刺瞎了怪物的两只血眼!
“啊......”张璃低低痛哼出声。越是去想,头越是生疼。
他在黑暗里瞪着眼睛,眼眶渐渐酸涩湿润,他呼吸乱了,胸前剧烈地起伏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感觉到前方有隐约的光亮,张璃浑身一抖擞,出了满背冷汗。
他竭力屏住呼吸,站起来轻轻挪动脚步,以石洞的曲折做掩,将身体藏在了石壁另一侧。
张璃谨慎地探出头,小心观望着——果然有火光,越来越近了!
他待在这洞中不知多久,算算时间,大抵是到了正午——八九不离十,这火光就是那所谓的“大仙儿”,他进洞除妖了!
不过那妖怪的尸体,已经因张璃的触碰化为黑灰......
张璃身子贴着石壁,一阵一阵发冷。他擎起耳朵注意,听见那大仙儿骂骂咧咧地进来。
。
鲁三丰刚一进洞,那端着的天神架势就丢了去。他腰背不再板得那样直溜,脚步不再讲究,这会儿张嘴谇话,用得也不是女声,而是他原本那副糙亮的男人嗓子。
“真他娘的晦气。”鲁三丰擎着火折子往里走,“这要是真撞了邪......呸呸呸,老子会怕邪?”
鲁三丰叹口气。
他本是南山下来的山匪,上个月寨子被官兵缴了,他幸运逃下山,却也丢掉半条命,在山底遇见个老道士,被领回一间茅屋里救活。
鲁三丰养好伤后,想下山找点乐儿,奈何这老道士痴人做梦,成日对他磨蹭,企图劝他改邪归正。鲁三丰烦得火起,手下忒快,给老东西弄死了。
给老道士囫囵扔去后山喂狗,他本想过了夜走人,可谁知第二天一清早,这钟情村的村长竟找了过来。
村长五十多年纪,对他点头哈腰,千求万求,求求鲁三丰、不,求老道士,为钟情河除妖。
细细听来,才知道村长一家曾受过老道士恩惠。大约十年前,村长的独生子病重,药石无医,什么大夫看了都叹息摆手,只和村长说准备好后事。
是村长的老婆不信命,到处打听,来南山脚下求一位隐世道人,化来一张符,回家煮了水,给儿子喝下,没过几天,儿子的病竟好了!
自此,村长一家把这南山道士奉为仙人,尊一声“大仙儿”。
临到钟情河山洞里出来那么个东西,村长脑子一激灵,立时想到了这道士。
“若是仙人肯帮忙,我钟情村定当厚谢!还请您帮我见仙人一面吧!”村长恳求道。
鲁三丰眼睛转两圈,盯着村长看一看,见他身上穿的衣服是绸,料还算不错。
不论是多大的“厚谢”,就算村里没几个钱,但漂亮年轻的大姑娘肯定不少,足够他找些乐子,起码,撒撒这多天的窝囊丧气。
鲁三丰便灵活搪塞说:“村长莫急。其实,十年前救令公子的是我师父,他老人家外出云游了,我当下实在不知他老人家身在何处。这样,不如我和村长先走一遭,我是他的关门大弟子,想来应该也有些用处。”
“啊,这......”村长看鲁三丰的脸,有些犹豫。
“村长可是信不过我?”鲁三丰挑着茬口儿问。
村长自然不敢,连忙跪下来拜首,说着:“哪敢,哪敢。你们师徒是我家的恩人。”
由此,鲁三丰便顺承着“答应”了。
这厢拌了道士进村,出乎他意料,这村长一家真真草包,他几句忽悠出口,还就对他深信不疑,好吃好喝地伺候,要什么给什么。
鲁三丰这便不急,且攥着好处来吃。
他早年走脚江湖,沾过些三教九流,还因为好玩,学了点变音腔的本事,这不,今天用上,更是让全村的愚民信服。
鲁三丰擎着火折子往洞里走,早就想好了。他倒要看看,这帮愚民嘴里说的那妖怪尸体究竟是什么玩意,若真是火烧不化刀砍不烂,大不了他跳阵大神儿,随便几句封了这洞口,他也能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