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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3 被美“砰砰 ...
“陪我?”张璃很意外。这还是他醒来第一次吃惊。
真奇怪。失去记忆,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少年,都没令他惊慌,而向炀这当儿讲几个浅薄字,竟叫他惊讶。
“陪我......”张璃低声重复着,似乎这俩字很稀罕,是什么特质物,得放唇边,进耳朵,多多小心把玩,才好品味。
“嗯。”向炀下定决心说,“等夜深一点,我娘睡着了,我偷偷从家溜出来,过来陪你。”
张璃对上向炀的眼睛,向炀眼里倒着火影,熠熠出亮色。
张璃问:“可你不是害怕里面的怪物尸体?”
“可我也担心害怕你呀!”向炀正色,字句认真,“你刚醒来,身子还不好,我不能把你一人留这一夜。”
张璃微微张了张嘴巴,但没说话。后来他闭上唇齿间的小缝隙,用唇线画出个动人的弧度。
他笑起来是真的好看呐。漂亮人一笑,红尘都褪色了。
“我......那个......”向炀低下头,半晌傻里傻气地哼声,“阿璃,你笑起来真好看。”
张璃一愣,望着向炀:“谢谢。”
向炀心思乍得乱糟了,像蚂蚁黏在毛线球上,再被扔进大热锅里,闷锅盖底下去。
“我得很晚才能来。”向炀想了想,嗖快地抓下腰间的铜铃铛,递给张璃,“我不在的时候你要是怕,你......你就摇铃铛。声儿脆,可好听了。”
“好。”张璃接过铃铛,不小心碰了下向炀的手指。
向炀那根手指头便又酥痒了。好像有股滋儿滋儿的动静,顺着这根手指,连心呐,连进心腔子里叫唤。
十七的少年郎呦,情窦的模样生在春夜梦里,虽幻想过许多次,但当一朵美妙的桃花绽来胸膛,那一刻,他还是会被粉香蛰得浑然不明,几欲昏迷。
——这就是葱绿年华,被美“砰砰”蛊惑了呀!
向炀傻傻地捏了捏手指头:“那......我先走了,夜里见。”
说罢,他这才迟钝地发觉自己还赤着上半身。向炀窘极了,脸颊臊起来,胡乱抓起地上半干的衣服套上。
他暗骂自己丢人,扭身便往洞外蹦,就是蹦的,恨不得一高飞出去才爽快,飞得那样高才好,连脚丫子都跟着轻飘呢。
他这是怎么了?浑身犯飘的。
“哎,阿炀。”张璃忽然叫住他,向炀这又飘不高喽。
“......嗯?”向炀回了个头。
张璃清淡一笑:“夜里黑,你来回路上小心。”
“哦!”向炀响亮地应声,同时点下头,把脖颈点得老钝。
河滩上的月儿呀,星儿呀,都很大。大不要紧,还一簇一簇扎堆凑对,那明光手牵手,连得夜空一漫片一漫片璀璨。
夜晚有风,向炀一路背着大大的星月跑在风里,他那半干的衣衫荡在风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干了。
跑出去很远了,至于听不见钟情河水的夜歌,向炀那小心坎终于渐渐平复。
他这才找回脑袋琢磨了点事儿:“哎?阿璃怎么知道这附近就这一个山洞?没别处可去了?”
再说,孤身一人失去记忆,这若换了向炀自个儿,不大喊大叫也得穷瞪大眼,张璃的反应倒是稳当,表面上看不出丁点儿慌乱来。
向炀从未对一个人的印象如张璃这般好,自然是不会寻思张璃的坏。
遂他多想想,就夸起张璃来:“阿璃肯定是个大人物。大人物都宠辱不惊,那叫什么‘泰山塌了......脸不黑’(注)......”
不太对。但想不起来。
只是能想着脸——脸......张璃的脸不但不黑,皮肤还是那般细白。
那张细白的脸,向炀在夏夜的咸风里回忆,心跳竟陡然有些要快。
漂亮!漂亮人物!漂亮极了!长辈们说钟情河水有天神护佑,天神怕也没有阿璃好看吧?
向炀记得除夕贴门神,神荼郁垒皆粗犷威严,姿风凛凛,且不像阿璃这样,这样......漂亮。
向炀从没想过这些,从没想得这样飞快,从没这样多想着一个人。终于想到了家,才努力压抑着不再想。
家里,绣三娘搬出个马扎,正坐在院中。她身前支个四脚圆桌,趁一盏煤油灯的芯儿,手上做刺绣。
“娘。”向炀进院门,朝她喊出一声。
绣三娘手一顿,放下针线,抬头第一眼,先看向炀手里的两只箩筐。
“怎的箩子是空的?”绣三娘拧起眉头问。
她一双眉生得极细,风雅人士形容女子的眉作柳叶,而绣三娘这对,得是柳叶的茎。又或者像两根过长的弯曲铁丝针,一拧眉,眉心织出一个生硬的小圆疙瘩来。
“还有你这衣服,怎么这么脏?”绣三娘第二眼才看向炀这个人。
向炀眼睛一转,扯谎说:“我下山摔了一跤,野货滚沟里了,人也滚泥里了。”
绣三娘一边眉毛挑起,费劲地拉扯眉心那疙瘩:“是吗?我怎么听南街葛大妹子说,你把蘑菇山笋给了小珠儿?”
“我......”向炀呼出口气,给手里俩空箩筐放下,“我是给了小珠儿一筐子,但我又回山上装满了,这才天黑下来,结果摔了,东西没了,也回来晚了。”
绣三娘一时半刻没吱声。她站起来,绕着向炀走了两圈。
向炀微微耷拉头,没说话。
“进屋洗洗吧。”绣三娘突然说。
向炀遂赶紧进屋去,跨门槛一看,地上正面放着一筐韭菜。
绣三娘在他脑后说:“葛家大妹子送的,说是谢谢你的野蘑菇和山笋。这是他家自家的韭菜,今晚我们吃韭菜盒子。”
绣三娘:“等会儿你给自己秃噜干净,就把韭菜摘了。”
“好嘞。”向炀应声,在心里谢过小珠儿和葛大娘。
——不然向炀今晚空手回来,肯定要挨绣三娘一顿说。
向炀将一筐韭菜拎起来,放去灶台边,刚要到院里牵来水管子冲冲身,绣三娘又说话了:“你腰间的铃铛呢?”
“啊。”向炀顿顿,“摔下山弄丢了。”
“就这么丢了?”绣三娘奇怪,“你也没找找?”
“没找到。”向炀含糊着说,“天黑看不见,掉泥坑里也找不到了。”
绣三娘没再言语,总觉得向炀这语气过于轻松,却掐不到他话里把柄。
——要说那只铜铃铛,那可是向炀心头的稀罕物,谁也别摸索,就连她绣三娘碰了,向炀也是敢瞪眼睛的!
这东西有段故事,关于向炀的身世。
向炀不是绣三娘亲生的。
绣三娘命里苦,一年村里遇马匪,绺子登门入室,用大弯刀弯去了不少男人性命。
其中就包括绣三娘的丈夫,还有向炀的爹。
家里没了主心骨,屋门亏空,偏偏连逢夜雨,绣三娘刚两岁的小儿子闹出一场病,紧跟着也没了。
绣三娘抱着孩子去山头埋下那天,正巧遇见六岁大的向炀。向炀正在用小手,替他同样病死的母亲挖坑。
那颗叮叮响的铜铃铛,就是向炀亲手从他娘的尸体上扒下来的。——是他娘的遗物。
兴许是太巧,巧得离谱又平常,绣三娘悲戚涌上心头,竟稀里糊涂将孤苦无依的小向炀连人带铃领回了家。
领向炀回家的当晚,吃过一顿饭。饭桌上就一碗米汤,还要分向炀一小半。绣三娘后悔了,她把向炀揍一顿,两脚踹出家门。
可第二天一早她打开门,听见铃铛在墙角响——向炀在院里等了一整夜!
从此,向炀成了绣三娘眼中的小孽障。这小孽障成日缠着她,那干瘦饥饿的小身子跟着她,像一道黢黑的鬼影,还会叮铃响,惹人烦。
每看到向炀那双黑眼睛,绣三娘就要想起自己死去的小儿子。她恨呐,她怨呐,气闷之下终于病倒了。
绣三娘昏了两天,等一睁眼,见到的还是向炀脏兮兮的小脸。
这阴魂不散的小孽障竟从窗户翻进来,守在她床边,陪了她两天两夜。
见她醒了,六岁的小向炀哇一声大哭。小孩子的哭声是那样热烈,焦灼在为娘的女人心头。
那天后,绣三娘真正留下了向炀,向炀也张开嘴,管绣三娘喊一声“娘亲”。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苏洵《权书·心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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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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