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新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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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逸春睡了很久。
面前近乎没有亮光，只有穿过树木枝桠的阳光洒下，微风轻拂，使她醒来。
眼前景象似乎有些不同，少女却无心顾及。
无尽的噩梦将她折磨地筋疲力竭，曾经所有同她恶语相向的人无不与乌三娘的脸重合。
她何尝不知道呢，何尝不猜疑呢，何尝不希望回应呢……
在马蹄硝烟里，她杀光了的每一个拦住她去路的人，她甚至不敢想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人是不是也和她一样，来到这里，只是想要一个家。
如今，那些她所杀的人的脸，一个个皆浮现眼前，或愤恨，或绝望，或疑惑。他们缠上了她，他们也想回家，叫她夜夜难眠。
痛苦间，一个声音告诉她，这一切的开端，都是眼前这个东西。
少女沉下双眸，利落地拿起长枪，惯性在手中转了两圈，眼里的麻木渐渐透出杀意。
她听见树枝外那些饕餮的谩骂，冷漠的脸上难得出现嘲弄的表情。
“若你放任我死在那个小院里，我或许早早投胎……”
她喃喃道，一步步走到那颗跳动的绿色圆石前。
“我帮你解决了这些，你也清净，省的再三天两头被人追杀。”
树枝感应到她的情绪，渐渐蔓延到她的脚边。
被缠住的瞬间，卫逸春杀意尽显，用力举起长枪。
圆石跳动倏然震耳欲聋，她难得分神，顿觉头痛欲裂。
不是的。
不能，不能这样。
记忆里的手划过女人光洁的皮肤，明明被刺千万刀，却因为没有疤痕而一笑了之。
刘府，……宗，穿心又重生。
卫逸春难以控制自己向前刺，只能使出全部力气将枪收回来。
痛，好痛。
一瞬，她仿佛和水牢里被日日折磨的女人共感。
待回过神，长枪早已捅穿自己的腹部，满手鲜血，少女瞳孔骤缩，一瞬失力下跪。
云雾昏暗，惊雷乍现，宛若终局的哀歌。
都结束了，卫逸春闭上眼，耳边似有嗡鸣，却显得周遭无与伦比地静。
唯一美中不足的……
青身影闪现，而她已无力去想。
……
鲜血流出，缓缓滴到闪着金光的木头中，那块地方随即成了炭黑色。
接着，不等更多的血留下，那片黑便迅速蔓延开来。
天空一瞬溢满乌云，惹得城中晒太阳打瞌睡的士兵们丈二摸不着头脑。
如蛀虫般攀附木墙的人们瞬间气力一松，随着那如土屑般分崩离析的木块落在地上。
站在墙外把守犯困的士兵一愣，抬眼一看，又使劲揉了揉眼。
只见满地白骨，颤巍巍拿起黑炭往嘴里塞，有的填满了胸骨，尤嫌不足，竟生生将那骨撑碎。
哪还有什么人，连刚刚犹然在耳的谩骂和头顶明媚的阳光也仿若幻觉，吓得小士兵们，裤子都兜不住，一溜烟儿拔腿往皇宫外跑。
……
大汉军不过三日便撤离了郸京。
为首的杨，只是去皇宫里看了一眼，便沉着脸草草向上禀报，赶鸭子上架般指挥将领们带兵离开。
江眳擎看见那树下似有个姑娘，想上前搭救，被年长一点的老将拦了下来。
“女娃儿都死啦，这地方煞气重勒很，老夫一辈子都没碰过这等事，还是快点离开的好……你还年轻，小心被什么东西盯上……”
……
城中那些白骨能走能动，杀了还会发出凄厉的叫喊。
起义军头领忧愁半月，决定封城。
于是一座空城便这么着封了。
出城前，一个士兵注意到那只拴在门口正在干巴巴嚼草的老毛驴。
这老东西能在死气这么重活下来，还真是件奇事。
士兵想讲它牵走，那毛驴竟乐颠颠往城里去，一点不在乎那些惶恐离开的人。
不到一个时辰，城门关闭，锁上木筏，又加装十成铁桩。
……
毛驴走了半晌，抬头扬声嘶哑地吼一声，一个白胡子老头便不知从哪个巷子里钻了出来。
“哎哟，呵呵，都走啦，叫老夫这几天可一顿好等。”
他骑上毛驴，乐颠颠往皇宫去。
一路皆是人骨在啃食木炭，老头浑不在意，径直走到那颗沉黑的主干前。
少女的尸体下，无数枝干伸出，又因脆弱难以抬起她的尸体，碎了又固执地重新长出，在那身体下堆成一座炭色的小山。
“哎。”
老人叹气，缓缓走到那颗跳动的原石旁，道。
“你恩怨缠身，自己却看不清楚，待真正醒悟却只能逃避现世，修炼得道，你尚有很长的路要走。”
“你得这世间罪孽，长生不死，却不成仙，人间欲望定然将你吞噬殆尽。”
“这便是宿命，醒来吧，先辈未曾领悟的路，还需你们自己去走。”
……
卫逸春在一片阳光里跟在女人身后，周遭是树林，脚底的泥土散发着雨后的腥味。
她虽已十二，个子仍很矮，只能仰着头拼命跟上对方的脚步，却因没人抱着有些想哭。
她摸了摸眼泪，冷着脸停在原地。
“乌三娘！”
与以往忍耐不同，她带着哭腔用力大喊。
转眼，一抹青回身，抱了她满怀。
她如猫儿般蹭弄着熟悉的药草香，却不知为何笑着还在流泪。
“乖孩子。”熟悉的，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久违地摸着她的脑袋。
她难得地放松地陷入一片沉酣，抱着对方的脖颈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她悠悠转醒，却见那双熟悉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她看得愣了神，只呆呆抱住对方，相顾无言，可又胜过千言万语。
“你该回家了。”
女人开口道。
卫逸春不解其意，疑惑地眨了眨眼。
渐渐的，她记不起自己喊过的名字，记不起自己的执着，周遭一切变为纯白，她即可抱住眼前人，用力地攥着她的衣衫。
“别走，你别走，求你了，求你留下来。”
她做了这么多，可还不够么。
“是我不好么？”
她啜泣道。
眼泪被一双手抹去，接着是一个个吻，惹得她渐渐发困，慢慢窝进对方怀里。
“你很好，一直很好。”
“是我混不吝的。”
女人好像在哭，却又掩饰般笑了。
“没关系的，你先往前走，我怎么都找你，缠着你。”
卫逸春慢慢松开手，在一句句承诺和安抚中熟睡，仿佛幼年时发烧的胡闹，而乌三娘总会细心安抚。
“你听啊，是我在吹笛。”
“我一直在等你啊，等你醒来。”
耳边，那首熟悉的曲调渐渐清明，悠扬飘忽地缠住她的四肢。
……
惊雷。
春日，尚待着寒意，却是万物复苏的时刻。
笛声在山中回响，沉寂空灵，随着满山迷雾飘飘转转。
一只手突然从土中探出，摸摸索索，遂而抓住一块石头，拉出了女孩满脸泥块的脸。
笛声渐止，只留山风阵阵，迷雾重重。
女孩看着十一二岁，一双墨绿的眼沉寂安静，静静坐在石上半晌，却不知自己在想什么。
她似有所感般跑遍整座山，搞不清自己在找什么，但就是觉得该找到点什么。
一段暗示？一句嘱托？或是，一个人？
找寻中，脑海里唯一残留的意识只剩二字。
回家。
半日后，她走下山岗，小小的身影隐入雾中，渐渐模糊难辨。
身后山林中，青色身影久久伫立，目送着那矮小瘦弱的灰影走向旷野。
清风拂过长衫，肆意飘动，松柏苍翠挺拔，蒙入雾纱。
尘雾迷人眼，鱼目玉珠难分辨。
坐观浮生梦，万里黄金求知己，镜花水月一场空。
浊淖污泥，真心难为。
真心难为。
“既舍不得，又何必躲藏。”
身后的老头幽幽道。
“想看看这天道究竟有多厉害，若没有这层羁绊，我们还是不是如今这般遍体鳞伤。”
乌三娘苦笑一声。
“她的命运本不该止步于此，人间广阔，她不再是天道因果的傀儡了。”
“她将有完全的自我。”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新生
